?(貓撲中文)柏梁臺以四面無屏障為特色,方便貴人欣賞臺下的上林苑美景。
一場風(fēng)波后,大司空派遣工匠進宮,興修擴充建筑,重塑高臺四圍的闌干,加高十尺,加寬數(shù)寸，圍得密不透風(fēng)，裹成了半個鐵皮籠子。
宮中的建筑都是記錄滄桑的史物,向來輕易不能改。
尤其柏梁臺,歷經(jīng)四朝，從沒動過,今時今日，竟然因為一名宮人不慎墮樓而改得面目全非。
朝上聊得興起,這是禍兆。
謝太傅當(dāng)時還不知道柏梁臺的始作俑者宮人是女兒。
謝家前幾天已經(jīng)從呂公那兒接到女兒晉位的風(fēng)聲，這幾日要下旨了。
之前硬是一點兒音訊都沒，謝太傅頓時就懵了：“不是要進東宮么，怎么又……伺候圣上那種細(xì)致活兒，這孩子做不來啊……”
呂公擂一下謝太傅：“裝什么裝，做不來？你家千金厲害得很，還沒進宮前就跟圣上在外面打過照面！”
謝太傅還沒反應(yīng)過來，旁邊的謝夫人一個激動，差點動了胎氣。
以至于這天謝太傅上朝時精神不大集中。
彼時朝上，保守派的幾名言官正在勸阻柏梁臺停工，嘴沫子直飛，輪番轟炸。
打從哪代的天子定下個不殺言官的規(guī)矩，言官就得瑟了，沒幾個怕死，當(dāng)天更是打不死的小強，和尚誦經(jīng)似的能把人的耳朵說出老厚繭，皇帝還不能回嘴半句，不然就是昏君暴君。
胥不驕能感受皇帝的蠢蠢躁動，聲音卻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含著三分溫笑，御首朝向一名瘦削男子：“楊愛卿，聽說你第五房小妾的舅伯的孫子的庶子剛剛下定，買了南城渀江南風(fēng)格贈花園人工湖的豪宅一所，送給上司的內(nèi)弟，以圖在官場日后好發(fā)展，有這事嗎？”
楊言官身子一個哆嗦。
“郝愛卿，”皇帝轉(zhuǎn)向另個來不及退下去的人，“三九將至，眼看天氣越來越冷，有雪兆，聽說你為了防風(fēng)擋雪，把京郊祖屋四層大宅頂樓又加蓋一層，葺得華麗精美，還有百姓稱你那祖屋是‘華蓋香屋’……你一家大小倒是喜歡，就是不知你郝家祖先滿不滿意你篡改結(jié)構(gòu)。再則，這一頂樓層耗費你年俸十之六七，下回正俸開年時才領(lǐng)，郝愛卿一家三十六口人，這幾個月不會要賒米才能開鍋吧？”
郝言官魂飛魄散，咚一下就軟了膝蓋，被下屬攙住。
“呃，劉愛卿——”皇帝撓撓后頸，頭移向下一位，還沒說完，劉言官已經(jīng)雙手朝天趴在地上，自覺給跪了：
“那臺子早該修了，修吧，修吧！求您啦！”
余下幾名言官統(tǒng)統(tǒng)縮回龜殼，再不敢做聲了，j□j裸的威脅，這還能做聲？皇帝一筆一筆地翻老賬呢，隨時引火燒身，點兵點將點到自己頭上。
當(dāng)官的人，尤其這些官拜殿臣的大員，哪能沒個黑歷史。
大殿安靜下來，皇帝笑意沒了，兩個頰子青森森的，嚴(yán)肅起來。
朝臣都瞧出來了，皇帝的臉上分明寫著，你踏馬小妾舅伯孫子的一個庶子都能買豪宅送上司，你踏馬為了防個風(fēng)雪就能修改祖屋還耗費一年工薪，還好意思來管老子筑臺子還是搭棚子？
謝太傅到底閣臣，見氣氛不好，當(dāng)時捋捋胡子插了兩句嘴，想打個圓場：“整修而已，也不是什么奢靡事，加固加牢，免得日后天災(zāi)**，這事這么定了吧?！?br/>
言官們被皇帝慪了一肚子的氣轉(zhuǎn)移到了謝太傅身上。
一人年輕，性子沖動一些，脫口反詰：“以為太傅是忠貞不二的棟梁，原來也存了私心，是不是因為差點跌下樓的是謝家千金??！”
謝太傅腦子一炸，這才知道謝福兒是這件大工程的導(dǎo)火線，想起愛女差點兒墜樓又是一身冷汗，真是自從進宮了，一樁接一樁，就沒太平過，面上卻從容：“這樣說就不對頭了，要是你家千金跌下去，老臣更得主張擴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您不明白這道理，別人還是明白的?！?br/>
言官氣上加氣，面紅脖粗，正要駁斥，墀上聲音傳來：
“你們太聒噪，吵得朕的腿都疼了?！?br/>
“皇上，是頭疼……”胥不驕小聲湊耳提醒。
“你們太聒噪，吵得朕的頭都疼了?！被实蹚?fù)讀一遍，當(dāng)上一句不存在。
哪兒疼都好，總算叫朝臣們徹底再不敢有鬧騰心，屏氣退到一邊，默認(rèn)了修筑柏梁臺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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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梁臺一事勉強算是唬弄過去，含丙殿又出了問題。
太子從柏梁臺回了居所后，再不露面，顯然卻不是那么一點擦傷作怪。
東宮那邊有流言傳出，含丙殿每晚隱約有摔打拉扯的響動，乒乒乓乓的有時明顯是摔杯子瓷器的聲，第二天天光一亮，含丙殿的灑掃宮人總會抱著一大摞東西偷偷去宮里僻靜山丘掩埋。
陳太后每天乘宮轎，頻繁出入太子宮，每去一次，出來就是憔悴不堪，甚至暗自垂淚。
加筑柏梁臺闌干弄得言官群起上諫又被皇帝打槍的事傳到太后宮時，距離半天的辰光。
翻土木，葺殿臺，還沒上位就為了這女孩兒大動干戈，陳太后的心事頗重，又順便想起一茬，拉了馬氏問：“分殿的事皇上怎么打算的，安置在哪兒?！?br/>
內(nèi)侍省管理殿宇分派的事務(wù)，馬氏跟內(nèi)侍省的一名頭兒交情不淺，收到些消息，遲疑了一下，回太后：“好像是安排在西十六宮的遠(yuǎn)條宮。”
陳太后更不自在了。
九嬪以下的美人不是正位，品階也不高，一般賜殿不賜宮，更有甚者只能住“館”或“軒”。陳太后喟一聲：“什么美人，屁股還沒坐熱，又得升了。他現(xiàn)在豁出去了，怎么光鮮怎么弄，這是想把往日在哀家這兒受的氣都給掙回來啊。”
說話間，外面有人傳稟，胥不驕捧了一盅清燉蛇肉和一壺茶過來，拜過后稟：“遼東郡太守有孝心，知道季節(jié)潮冷，容易發(fā)腿寒，特地差郡內(nèi)的捕蛇人在獅子口蹲了半個月，找到蛇王巢，星夜進貢奉給皇上，遼東蛇本就質(zhì)素上乘，剛冬眠的蛇肉又肥美鮮嫩，最滋補了。御膳房剝皮抽筋，剛一弄好，皇上就叫老奴給太后端上一盅?！?br/>
“男人們多吃些有益，叫皇上多用，哀家就不用了。”陳太后正煩心，懶得領(lǐng)皇帝的情。
胥不驕笑著叫下屬將茶壺舀出來，斟滿一杯烏龍，跟蛇肉一起送上：“誰說只是有益男子？皇上孝道過細(xì)，都跟太后安排好了，蛇肉搭烏龍，絕配，去火清心，解腹內(nèi)膩膻燥熱，叫人平心靜氣，思慮也清晰?？紤]周全了，做事也明白，大伙兒都舒坦，如今最適合太后了，這些日子，太后別嫌老奴煩，老奴天天來送蛇羹蛇肉給太后下飯，也是皇上的心意?！?br/>
陳太后臉垮了，這哪是什么送蛇肉，分明借蛇肉來斟字酌句地告誡自己，還叫胥不驕堂堂個中常侍來親自盯自己的梢，半天回過氣來，也沒多說什么，緩緩說：“哀家這老骨頭，怎么補也補不出個金子。倒是太子，那是朝政社稷的明日，皇上才該重視，可打從那天在柏梁臺受了驚，可憐的孩子……”
太子那邊的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皇帝也有耳聞過。
胥不驕眼一瞇：“皇上問過幾名太醫(yī)，太子除了幾處擦痕，并沒什么問題?！?br/>
“身上沒問題，心里傷痕累累啊。”陳太后幽嘆一聲，仰靠在枕上，再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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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流水滑過。
婚旨前一天，謝福兒正在汲芳館，呂內(nèi)侍匆匆來了，一抓她就朝西南側(cè)門走，舀出腰牌，一路鸀燈，到了宣平門邊停下，朝外一指。
看不出來肚子凸不凸的謝夫人套著個天青色的棉坎肩，戴著帷帽，圓滾滾地站在哨崗另一邊，隔著守門衛(wèi)尉揮手絹，后頭是換了便服的謝爹爹。
謝福兒驚喜死了，奔過去，隔著柵門就喊了聲：“爹，娘！”
衛(wèi)尉早得了通知，眼一瞥，手壓盔帽，退了兩步。
謝太傅扭過頭去，氣呼呼：“你跟她說，反正我是堅決不跟這不孝女說話的?！?br/>
謝福兒啞然：“怎么了呀爹?！?br/>
謝夫人把女兒扒拉到耳邊，說：“你爹在怪你瞞著他私下跟圣上來往，天大的事，居然都不跟他說一聲?！?br/>
皇帝在宮外的事有點黃暴，謝福兒不想嚇著讀書人爹爹，只說：“女兒原先也不知道他是皇上，進了宮才知道?！币膊凰泸_父母。
謝爹爹還是臉色不好，當(dāng)?shù)牡葎e人通知才知道，不高興。
謝夫人把女兒一拉，皺皺眉，白了謝爹爹一眼，稀奇得很：“別管那老頭子，年紀(jì)大了脾氣就是怪，矯情得很。對了女兒，皇上好伺候么？長什么樣？娘幾年前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次，都不記得了，皇上比你爹小不了多少，可別像你爹一樣老?。『呛?，你跟皇上在宮外怎么認(rèn)識的，第一回見面說了什么，做了些什么哈……還有，進宮這幾個月，皇上有沒有召你……”
謝福兒兩個腮幫子蛋都快成熟透的桃子了。
謝爹爹說是不跟女兒講話，耳朵早豎直了，一見女兒這反應(yīng)，頹然呼了口氣，養(yǎng)了一季的好莊稼最后還是被豬給啃了，這輩子和下輩子再也不生女兒了，生女兒的人都是杯具，這種巨大的失落感一般人能承受么。
謝夫人也住了嘴，抹了一把眼角。
謝福兒扯謝夫人的袖子：“怎么了，別動了胎氣?！?br/>
“當(dāng)太子妃娘都不放心，當(dāng)皇妃，娘更怕你舀不下?！敝x夫人說的是真心話，猶豫了會兒，跟衛(wèi)尉揖了一下，把謝福兒拉到角落。
哪家女兒出閣前沒有親娘教導(dǎo)？春意圖、春意娃娃也來不及看了，就怕這女兒吃虧。
出嫁前關(guān)在閨房，母女兩閉上門戶，怎么細(xì)說都好。
現(xiàn)在沒光陰了，謝夫人只恨少生了張嘴，不能傾盡畢生所知。
以下省略n字老少不宜……
實踐勝過理論，閨中婦人懂的又怎么會比人少。
什么山羊?qū)?、玄冥鵬者、昆雞臨場、丹穴鳳游、吟猿抱樹……
謝太傅好不容易從心情低迷中j□j，見母女兩個行跡鬼祟，抱袖不耐喊了聲：“你們兩在講什么？”
謝福兒見謝爹爹主動講話，驚喜得很，立刻接過話揚聲回答：“快完了，正說到貓鼠同穴?！?br/>
謝爹爹羞了一張老臉，捂住退到一邊。
謝福兒佩服娘嘴皮子頻率快，短短時辰內(nèi)能把每一個詳盡分步驟，聽著聽著，就算再見多識廣，也臉紅了：“娘，好了好了……”
“這傻丫頭，”謝夫人知道她害臊，又捏住她耳朵搗鼓，壓低聲音，這回倒是真心實意：“別看他是天子，一樣也是血肉之軀，也是能夠被馴服的。第一回的印象，別說女人看重，男人也一樣忘不了。女兒啊，侍寢那天，可得經(jīng)些心啊?！?br/>
第一回的印象……早沒了。
謝福兒不好意思說。
可是，娘親說的，總是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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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湛藍(lán)，鵲啁枝頭，冬景勝春光。
內(nèi)務(wù)的宮人過來汲芳館頒旨時，謝福兒早就被趙宮人拖到鏡臺前梳妝整理完畢。
晉為正四品美人，位比少上造，相當(dāng)于第十五等爵侯，另賞吉服、緞匹及諸類日用，定年俸，撥奴從，即日，駐遠(yuǎn)條宮。
去往太傅府的旨，也是同一日，隨后出宮。
美人位置，沒有四妃九嬪那樣莊重，又是宮人直升，眾人也沒拘什么禮。汲芳館喧鬧起來，上上下下，等在院子里過來道喜敬拜的，跟稟旨內(nèi)侍打招呼的，討賞銀的。
小小廂屋，人頭攢動，直到有人揮開了人群，牽裙開道，攙新晉后宮美人上肩輿，過去新居所。
怕她初去新地不熟，又不會管底下的人，皇帝提前知會過，叫趙宮人陪她一起過去，先照應(yīng)些日子。
沒有民間的爆竹喜樂，儐相朱轎，哭嫁笑迎，可她就千真萬確地成了他的人。
娘昨天說，皇帝是君，以后也是丈夫，要敬愛，可也得調(diào)*教好，開頭很關(guān)鍵，一旦性子摸順了，日后才能對自己說一不二，不然后患無窮。
為了示范，謝夫人朝謝爹爹勾勾手指，調(diào)*教得很好的謝爹爹馬上自覺帶著犬科動物的表情滾過去。
天，她哪有能耐調(diào)*教皇帝?。」馐且嗣婷馑澜鹋?，定了張協(xié)議，就已經(jīng)是極限了。
肩輿起伏，經(jīng)著后宮的鵝卵小道，徑直朝遠(yuǎn)條宮而去。
謝福兒發(fā)了會兒呆，突然記起什么，一個激靈，掀開帷紗簾，朝趙宮人喊：“唉喂，那什么……我的冰塊準(zhǔn)備好了么？"”敲了幾塊叫人放在盒子至存著，已經(jīng)提前送去了遠(yuǎn)條宮?！摆w宮人恭敬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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