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上輩子最大的一個優(yōu)勢就是她有著一顆發(fā)達的大腦,能快速辨別信息并作出準確的判斷,這也是她以衰殘之身,依然活得不是那么狼狽的關鍵。
雖然面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是大腦已經(jīng)大致明白里邊說話的三個女人,論身份是主母、姨娘、還有個庶女。
談話里牽涉崔家世子,推測顧家應該屬于官宦之家;至于姨娘偽造的主母自請出家的請愿書、別人替顧傾城寫的悔過書,顯然是做好的圈套,要把母女倆往絕路上逼!
這些信息真是太震撼人了,她一時間來不及細細消化,視線掃過空蕩蕩的院落,落到緊閉的院門處——尋思道,既然是官宦之家,沒道理主母出來進香,不帶貼身仆從——形勢嚴峻,難道這姨娘真的在家主的授意下只手遮天了?
她的手安撫地摸摸懷里艾米的頭,咳嗽了兩聲清清嗓子。
聽得熟悉的咳嗽聲,里邊的說話聲停止了。
房門口偷聽的那婆子聞聲回過頭,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顧傾城——自己親手確定沒有呼吸、已經(jīng)死去的大小姐;而她懷里的那只明明一起墮入池塘淹死的、早就僵硬得沒有一絲活氣的小狗,此時正森森地瞪著圓滾滾的狗眼望著自己。
迎著她的目光,艾米挑釁地呲了呲細白獠牙,卻連叫一聲都不叫,直瞅得那婆子毛骨悚然——這哪里是一只小狗的行為?
婆子的臉迅速變綠,汗毛倒豎,手指指著顧傾城嚇得發(fā)抖、舌頭打結,一步步往后退,聲音詭異、高亢尖利:“你——你——別過來——有鬼呀!”
出聲喊著,那腿兒已經(jīng)發(fā)軟,退到菜畦邊被田埂一阻,頓時狼狽地跌倒,帶著一身濕泥巴,爬起來拼命地朝院門方向跑。
白糟蹋了一畦好菜!
顧傾城眉頭皺起,這婆子的驚恐模樣,顯示十分確定她已經(jīng)死了,這讓她嗅到了濃郁的陰謀氣息。
——用死去的女兒來要挾娘親,脅迫按指印,等人妥協(xié)之后再告知死訊,環(huán)環(huán)緊扣的打擊,一般女人哪里能受得了?
心該有多狠才能做出這樣狠毒之事?
門內(nèi)好像有人在爭吵廝打,繼而是急促的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
房門“咣當”一聲從內(nèi)打開,一個穿著寶藍色絲綢夾裙的胖女人喊著傾城的名字奔出來。
緊跟在她后邊追過來的是兩個粗壯的仆婦,在看到顧傾城的瞬間都一臉愕然,嚇得怔了一下站住,收回要抓胖女人衣襟的手,再后邊出現(xiàn)的是珠翠滿頭的母女倆。
胖女人說話間已經(jīng)沖到她面前,痛呼一聲:“我的兒——嚇死為娘了!”這聲音帶出來的急切憂慮,情感充沛得瞬間就催得顧傾城眼眶發(fā)酸發(fā)澀。
口音是典型的南方吳儂軟語,哀婉悲切。
顧傾城打量她,只見她紅腫著眼睛,富態(tài)的臉上滿是淚光。
胖女人也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確定她很好,這才胳膊一伸,抱著她就嚎啕大哭。
那哭聲震得她耳膜嗡嗡做響。
幸好狗狗艾米反應機敏,早在那胖女人伸手要抱過來的時候,敏捷地從顧傾城的懷里跳到了地上,尋了個安全干凈的角落閃了,豎著耳朵對顧傾城表示同情。
顧傾城微微凝眉,旋即釋然,這腔口——自然是在喊人了!
讓這么渾厚的嗓門說出剛剛偷聽到的那番柔和哀求之語,該是多么難以想象的委曲求全!
這個娘親倒是能屈能伸、有勇有謀。
她伸手一點點地抱住了那個粗壯溫暖的腰,心里生出些踏實,繼而黯然,另一個世界自己的媽媽現(xiàn)在會如何傷心呢?
悲傷從心底奔涌而出,二十年擔驚受怕的日子,如今算是讓所有親人包括自己在內(nèi),都得到了解脫;明明告訴自己不要難過,可是一股悱惻幽怨從她體內(nèi)升騰,無法控制,半晌才明白這應該是身體本尊殘留的慕孺之情。
她靜靜地想要感知更多的信息,想必本尊原來的魂魄早已散去,毫無所獲。
罷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摸著石頭過河,既然占了人家女兒的身體,就姑且盡做女兒的義務。
胖女人擁抱著她哭得那個傷心,顧傾城眸含清淚,視線從那寬寬的肩頭定定地望著對面那對臉色詭譎多變的母女倆——云姨娘和那個口出惡語的庶妹。
云姨娘不到三十歲,高挽的發(fā)髻上插著一支玉蝶金絲流蘇步搖,其余地方對稱地壓著八朵翡翠花鈿,寶樹紋的香色長襖,下著銀紅色的六幅羅裙,瓜子臉吊梢眉,妖嬈之態(tài)中帶著說不出的驚恐駭色,視線定定地鎖在顧傾城身上。
另一個和她五官有七八分相似,身量單薄瘦削,太多金燦燦的首飾襯得小臉發(fā)黃,加上年齡小,不善于掩飾情緒,那一臉的驚色,生生把精致的五官弄得變了形,她畏懼地往母親身邊靠靠,聲音掩飾不住的害怕:
“娘,她——明明已經(jīng)死了——是不是鬼魂來——”
“閉嘴,她有影子,不是鬼!”
“有影子也不對,擱往常她什么性子,早捋起袖子沖過來叫罵廝打了——”后邊的話聲音很小,只有母女倆能聽到,顯然原來的顧傾城死去了,積威尚在。
云姨娘馬上警惕起來,瞪著顧傾城,緊緊地抓住女兒的手拉到身后,生怕顧傾城真的動起手來。
手心因為緊張滲出膩膩的汗,瞬間轉了很多念頭,這丫頭從池塘撈出來的時候,明明已經(jīng)斷了氣,她親手驗看過,怎么會重新站在這里?
她從來都不信報應鬼神!
一定是劉媽媽那老貨,在打理顧傾城的尸體時做了手腳,進行了及時的救治,一定是她,這只喂不熟的老狗!
顧傾城不了解這里人的行事規(guī)矩,片刻的觀察,她已經(jīng)明白,胖女人是個角色,壓根兒不需要她出頭;而且清楚糊弄外人可以,要糊弄親生母親,只能是自找麻煩。
她可不想剛剛體驗了會走路的喜悅,就被當成妖孽棒殺!
而且,說慣了普通話,雖然當年因為寂寞也曾經(jīng)對各地方言有過研究,畢竟實踐甚少,無法自如地轉化口音,她需要點時間,把剛剛聽到的幾句方言與普通話比較,快速地進行歸納轉化。
抱著少說少錯的原則,加上衣服濕潤,此刻晨風一吹,有些受不住,胖女人的懷抱正好可以取暖,因此她自始至終都只是用眼睛和那陷害本尊的母女倆對峙。
可是這過于沉靜鎮(zhèn)定的模樣,顯然和眾人對顧傾城的印象有些出入,就連那兩個身體粗壯的婆子也擺出姿勢護在云姨娘母女身邊,她們的心里也直打鼓,這大小姐當真沒死,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為什么看到她們倆剛剛那么欺負夫人,連罵一句都不曾?
幾處打量顧傾城的視線都充滿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