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xù)兩天的折騰,齊因幾乎崩潰。白天意識喪失,夜晚還要擔心戰(zhàn)事。他只花了半個時辰來調(diào)整得知自己喪失全部功力之后的茫然、痛苦、忿恨等諸多情緒,便硬性加入作戰(zhàn)籌劃中。對于金企失蹤兩天他很期待,然而真真正正看到活的人站在自己眼前,卻又不知所措,甚至會想趕走她。
也許自己是個無情的人,也許她也早已看透了自己,不再會在自己面前露出以往純真天然的表情。也或許她還會為宋筱妮抱不平,可是他已經(jīng)決定了放手,就絕無還轉的余地,哪怕心里會痛。對于敵人,是不該存有任何念想的,他肩負著全界的生死存亡,不可能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
而相對來說,玞雅是個不錯的選擇。他收回目光,看了玞雅一眼,她的眼中倒映著自己的影子,淡淡的哀傷逸散出來。再一瞥,背后突然竄出一只成年的熾翼獸,不禁愣住。
為何這只熾翼獸會選擇她?明明是注定要被禁錮的命運,難道會因為那次的陰差陽錯而改變?
“哦!我差點忘了,這小家伙可以幫你驅毒的?!鲍c雅放開他,捉住熾翼獸,不顧手中之物的掙扎,舉起來道?!鞍?!你去哪?至少先試試??!”
齊因衣袖一揮,燭光跳了跳,便出去了。剛至門口,有人擋路,看也不看就皺眉說了句:“讓開!”
面前那人不僅不讓,還一臉悲憤地望著他,這是什麼狀況?齊因抬眼微一掃視,心中詫異,面上卻絲毫不露:“是你?”
種候自嘲一笑:“沒想到大人還記得在下!”他目光迅速在屋內(nèi)打了個圈,觸及玞雅的時候交替著苦澀、痛楚等諸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神情。
齊因道:“若是找麻煩,請恕我無法奉陪!”丟下一句,繞過他繼續(xù)往外走。種候伸手一攔,突然抓住齊因衣襟,紅著眼怒道:“你對玞雅做了些什么?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為什么要讓她受那么多苦,為什么還要弄個不相干的靈魂占據(jù)她的身體!”
齊因眉眼一挑:“你都知道了?”
種候惱怒他無所謂的態(tài)度,大力一推,本以為他會避開,卻見其悶哼一聲竟跌在石床檻上,緊緊皺著眉齜牙咧嘴。種候望著自己的手掌,不明白這是為什么,適才觸手對方毫無內(nèi)息外涌的情況雖令他不解,但絕對想不到自己一推之力竟讓這個素來令人害怕的獸界翹楚倒地不起。
玞雅驚呼一聲跑過去,卻因力氣不足以撐起齊因而頹然不已。她怒視種候,斥責道:“你干什么!下手那么重,要殺人啊?”
種候看著自己心愛女子的容貌,聽著她口中由別人說出的陌生話語,心如針扎。以前的玞雅從不曾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可現(xiàn)在她在責怪他。不!那是另外一個人,可是要他如何能接受?他一直跟隨在后,到得丘外山谷便迷失在了奇異的景象中,那時候腦海中與眼前的畫面相融合,全是昔日和玞雅在一起的場景。
差點就出不來了,幸好金企派了人來接引,才得以再次回到現(xiàn)實??墒乾F(xiàn)實那么殘酷,生生分離了兩個相愛的人,還要他天天看著她依舊美麗卻不再熟悉的面孔。忽然之間發(fā)現(xiàn)全是一個夢,夢境太過真實,他卻難以承受。
齊因推開玞雅的手掙扎著站起,出門,從頭至尾沒有看種候一眼??粗麖姄蔚谋秤?,種候像是被觸動了,怔怔站在門邊。
玞雅在后面焦急地喊:“喂!別出去?。∵€沒驅毒呢,喂——”熾翼獸“啾”一聲搶出去,緊緊跟隨。
石門外,幽長的小路盡頭,瓊枝勾劃,玉草微張,絲毫沒有初冬的跡象。一縷青煙自香爐中溢出,裊裊然纏繞著清風旋成一線軟弧。
一人站在階前,半膝高的石盤上,按天地人和擺放著飛快旋轉的金屬器物。此地乃凝赤淞巖天地靈氣最勝之處,外觀上看不出什么,但地脈極是深邃。借以增強神器的法力最是適合,金企選擇了此地也是出于此種考慮。
手中是上古傳下來的法器,集結了眾多先一輩祭司的高深靈力,金企雖已不弱,但要駕馭此物非得借助凝赤靈脈之地的靈力不可。
香爐擺在最中央,銅器鏤空裝飾著各種奇異的獸紋,無火自燃的千橡受到法術的催動,漸漸散發(fā)出繞魂的香味兒,幻象由此而生。源源不斷的細微絲線由地底升騰而起,然后匯聚到爐頂一圈紅曜珠上,襯托出一瞬的精光。隨后五顆紅曜珠開始變透明,通體顯現(xiàn)出各種陳雜蕪亂的幻景。
月漸隱,烏云籠罩住大片天空,五位巫師低低念叨著難懂的咒語,輕捻指尖,維持著五珠的通透。滿樹落葉擦著灼人的氣流而過,落地時已變成一捧香灰。
香爐上空淡霧般的輕煙似乎被什么束縛住,只在原地騰挪越積越多,最后竟形成了山谷中的真實鏡像。
一群先行部隊像無頭蒼蠅一般在陣中亂撞,不時有人抓起佩劍亂砍亂殺,自己人倒死了不少。突然陣陣吶喊聲傳來,其聲驚天,振聾發(fā)聵。先頭部隊中有心智尚堅定的回過神來,找到失心的隊友,慌不迭地往回逃竄。
算是首戰(zhàn)告捷,金企目不轉睛的盯著白色香霧的眼這才稍稍松懈。然而,他知道即將到來的挑戰(zhàn)絕非適才那些嘍啰可比。尚未摸清狀況的敵軍大部正沉著地等著消息,這里情況一經(jīng)暴露,便等于是被看透。
是以在谷口,擎羅將軍警惕地注意周圍的風吹草動。這次任務,他將帶領一百精銳伏擊所有的敵軍探路者,哪怕放走一個,都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后果。
近千的先行隊在經(jīng)過少量的損兵折將后又迅速集結起來,攙扶著傷員,有條不紊地往回行去。
上一次金都失守,救援不力,是擎羅心里永遠的傷痕。他用心記著那一戰(zhàn),雙方斗得天昏地暗,由于不知敵人早已洞察了己方的一舉一動,雖然極力相拼卻終是因人數(shù)太少慘敗而歸。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會提醒自己,不可以再失了先機,不可以再輕敵。他要站在主動地位,讓敵人隨他的動作而采取下一步計策,而不是被人料定無路可走縛手縛腳,空有抱負無力實施。
谷上早已挖好的暗道里,隱藏著一百名精心挑選出來的勇士。他們個個驍勇無匹,以一當十,心系獸界的安危,胸中更是充滿了對敵人的悲憤,足以擔當此等重任。鴉雀無聲,靜寂異常的山谷里隱隱傳來疲憊卻依舊整齊的腳步聲。谷上擎羅死死盯住下面的動靜,一眨也不眨,只待敵人再往前完全進入了包圍圈就一聲令下,向著火把群中放箭。
幾十步的距離竟像是經(jīng)歷了一生那么漫長,擎羅緊緊握住手里的弓,背上已出了一層汗。
忽然,腳步聲止。那領頭的剛好在射程外頓住,警覺地掃了掃四周,沉吟不前,顯是不確定該不該繼續(xù)往前。
擎羅暗喜,心道:感覺到有異?猶豫什么?就算你知道了我的存在,也絕對逃不過今日的。人類侮辱我王,與家園盡失之仇,今日便先來個了斷。思忖間,握箭搭在弓弦上的手緊了緊,只覺心跳得特別快,深吸一口氣緩了緩緊張的情緒。
那領頭人考慮了半晌,終于抬腳走進射程包圍圈。千人部隊從中間截斷將落后的一半并到前面,大調(diào)整之后才重新開始行軍。定是那將領怕隊伍拉得太長,拖慢了行速,導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見其動向,擎羅大喜,這不正好利于行動嗎?看來那蠢將軍并沒有預料到會有埋伏這件事。越來越近的火把照亮了一部分山谷,腳底碎石相碰撞的“嘩啦”聲像重錘一樣,一下一下敲打著緊繃的神經(jīng)。
再過片刻,擎羅抬手一聲高呼,一支箭劃破寧靜的夜空,沿著拋物線準確地射穿了一個士兵的頭顱?;鸸庵邪笛獓娪?,長槍落地,引起一陣騷亂。那將領驚呼一聲:“不好!有埋伏。”群兵士瞬間驚慌失色,亂竄了起來。
由于敵暗我明,將領沉聲喝道:“快弄熄火把!”群龍無首狀態(tài)這才解除,都將火把扔在地上想要撲滅。與此同時,擎羅的手下精兵得令,一陣亂箭放出,密雨點般打向谷中人軍。一時間慘叫連連,呼聲震天,一輪下來,幾乎有一半的人被射倒。
這種形勢就如同騎射場上的靶子與射手的關系,很顯然一百精兵經(jīng)過嚴格訓練,早就練就了過人的準確率和良好的夜視能力。早已振奮精神的精兵在火把剛熄滅的瞬間如離弦的滿弓之箭射向幽深的山谷。
彎弓搭箭聚力,動作利落一氣呵成,百人精銳一言不發(fā),只是張著鷹般銳利的雙目興奮地鎖定獵物,然后放出那聚集了滿腔恨意的箭??粗莺荽踢M敵人的胸膛,動人的聲音充斥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那噴灑出來的暗紅似乎是最美麗的顏色。染紅了夜空,也染紅了每個獸兵的雙目。
他們在心里吶喊著,終有一日,要將那些欺壓、侮辱、屠殺獸界子民的可惡的人類殺干凈,以泄心頭之恨。
當鮮血流遍山谷,鋪滿大地,本已紅透的赤精石地更增了一分邪魅之氣。個個仿佛地獄里嗜血的亡靈,毀滅的氣氛令人窒息。
遍地的尸體,包圍圈中之人不得不舉起手中的刀槍奮力揮動,用早已酸軟的手去擋住那一撥接著一撥的箭雨。最后一支箭狠狠插入堅硬的石壁,又釘住了一具活尸。
擎羅豪氣沖天地一聲斷喝,百道矯捷的身影迅捷下坡,沖入?yún)T乏的敵軍陣營,刀槍劍戟交相碰撞,一陣亂砍,振聾發(fā)聵的嘶吼響徹云霄。手起刀落之間,血肉橫飛慘叫連連,無數(shù)人尚未反應過來已身首異處魂歸幽冥。
齊因拖著沉重的身軀孤立在斷層上,面無表情地盯著谷中的戰(zhàn)況。俯瞰之下,一切盡收眼底。足足站了兩個時辰,腿腳都毫無知覺了,這才回過頭去淡淡問道:“受不了就早些回去,還逞強么?”
“我……誰說我受不了?不就是打仗么?哼!才千把人太不過癮,幾十萬的都見、見得多了!”那是電視里,玞雅翻翻白眼,強忍住惡心色厲內(nèi)荏道。
“走吧!準備慶祝擎羅將軍大勝而歸?!饼R因從樹干上撐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雙腿,拍拍身上的灰塵獨自離去。
玞雅皺皺眉,又瞄了一眼谷中激烈凄慘的惡斗,險些嘔出來。一頓足,拍拍熾翼獸的頭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