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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整整三天，賀鎮(zhèn)生一直沒有蘇醒的跡象。
顧慕之動用了自己的影響力，召集了幾乎整個歐洲的腦科專家會診，一時間布拉格就像舉辦起了醫(yī)學界的盛會，各路大咖云集，幾分鐘就會開一次論證會，但是一連十幾次會開下來，仍舊沒有拿出一套可行的治療方案。
人類的醫(yī)學水平和科技水平雖然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但是對于腦死亡這種癥狀來說，目前全世界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治療。
賀鎮(zhèn)生治不好了。
顧慕之親自給邵帥打了電話，報告了這個情況。
顧氏集團訪問團到訪布拉格之后，幾乎就沒有參加任何象征性的官方活動，顧慕之始終守在醫(yī)院里頭。
止步不前。
新聞很快就把這個出人意料的消息傳播到了全世界。
安夏看著顧慕之的背影，知道他已經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老天爺似乎就是喜歡拿安夏來開玩笑。
在她得知自己身世的第一個晚上，就失去了養(yǎng)父。
追悼會上，養(yǎng)母和女兒一起設計，想要奪走養(yǎng)父留給她的全部遺產！
好不容易在顧慕之的幫助下，她穩(wěn)住了局面，可隨后接手安儒海的產業(yè)，才上任不到半年，就被敵人算計，失去了一切。
很長的一段時間，在崩潰的邊緣回到正軌，創(chuàng)業(yè)還沒等正式開始，就遇到了各種各樣令人頭疼的問題。
現(xiàn)在……
終于在異國他鄉(xiāng)找到了可以解決當年所有問題的關鍵人物，只要能帶他回去，曾經的恩怨糾葛就能一筆了！
但是……
他竟然再也沒有辦法開口了。
安夏的神經在一次次的挫折之后，已經比以前堅強了很多。
但是現(xiàn)在，她所遭受的打擊，與以往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所有的一切，不但回到了原點，甚至還退回到了石器時代。
如今的她，手里沒有了任何線索可以為風若嵐和風影計劃復仇，甚至，她還變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安夏想笑，想苦笑。
想為自己這可笑而又苦逼的前半生好好大笑一場。
精疲力盡，從心靈深處恣意出來，蔓延到了全身。
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不順利過！
沒有一件事能夠讓安夏覺得順心。
流年不利？
流“生”都沒有順利過。
安夏輕輕靠在墻上，不知道自己接下里還能做些什么。
厲兵和狄懷英就站在她身邊，但是沒有人能說出一句讓安夏放寬心的話出來。
現(xiàn)在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卻又沒有人和她一樣。
她是這一切的親歷者，更是這一切的當事人，無論風若嵐還是風影計劃，都是她血液里頭早已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安夏扭頭，又看向了病床上那個再也不會有絲毫反射反應的賀鎮(zhèn)生。
她和他，只見過兩面，第一次，安夏想要他的命，他曾經誤解過他是自己的仇人。
而第二面，他把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對她坦白。
他不但獲得了原諒，也贏得了尊重。
想不到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竟然可以這么淺。
淺到見一面，真的就少了一面。
賀鎮(zhèn)生靜靜地躺在那里，似乎連眼睛也沒有辦法全然閉緊。
他是不是還有一絲意識在？
他是不是也在遺憾，不能把韓正瀟交代給他的最后一個任務，徹底完成？
他心里還掌握著那么多秘密，他身上還擔著那么重要的責任！
可是……
他現(xiàn)在就只能那么靜靜地躺著，甚至連一只蚊子落在手臂上，也驅趕不了。
他怎么會安心地閉起眼睛呢？
“那晚之后，我們兩個遭遇了車禍……”
蕭肅站在安夏身后，同樣注視著病床上的賀鎮(zhèn)生。
他的聲音在安夏耳邊響起，卻沒辦法讓安夏回過身來。
“將軍他……他一直不肯去醫(yī)院，他擔心那樣會暴露，會招來殺身之禍……我一直以為……以為他害怕的，只是被人暗算……”
蕭肅的眼睛有些紅紅的。
他腦子里想到的一切，都是自己再也沒有辦法好好跟在這個老人身邊，護他周全了。
“可是……我現(xiàn)在明白了……他擔心的……并不是自己，他擔心的，是那些秘密，會跟著他一起消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安夏的眼睛像是失了神。
她疲憊地眨動雙眼，始終關注著賀鎮(zhèn)生。
“其實他早就累了吧……”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個問題。
蕭肅低頭，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安夏。
安夏喃喃地，繼續(xù)道：“如果換了是我……我想我也會早就累了……把秘密埋藏在心里二十幾年，守著一份約定和一個承諾，孤獨到不能擁有自己的家庭，不敢去愛，甚至也不敢去恨，那該是種怎樣的生活？”
安夏緩緩搖了搖頭：“他其實不欠任何人什么了……他之所以一直撐到現(xiàn)在，不肯咽氣，只是因為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事，就這么草草地結束了?！?br/>
蕭肅的眉頭緊緊蹙起來：“安夏……”
安夏始終沒有回頭，仍舊看著病房里頭：“他該休息了，他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了，他已經把自己能做的一切都做到了，可是……”
安夏突然低下頭去：“可是命里注定，我們或許永遠也贏不了那些人吧……”
這番話，說得極其平靜。
但是每個詞，每個字，都充滿了落寞與凄涼。
聽的人心里一陣陣揪緊。
“我們……”
安夏忽地抬起頭來，看向了見不到的天空。
“老天……保佑的，不是我們……”
狄懷英跟了安夏很久了，他知道，安夏的心里頭正在失去希望：“小姐……”
安夏擺手：“我不恨誰……我只是……為賀叔叔……感到可憐……他這輩子，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人倫的滋味，一個人面對整個世界一輩子，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的黑暗，整整一輩子……他該有多孤獨？”
蕭肅的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賀鎮(zhèn)生醒不過來，對于眼下的形式都意味著什么。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只是和賀鎮(zhèn)生見過兩面的安夏，竟然在惋惜的，不是他心里的秘密會跟著一起埋藏下去，而是在心疼這個孤苦的老人家，令人心酸的一生。
安夏不再多說一句話，就像一尊雕像一樣，靜靜地佇立在幾個人面前，仿佛她在詮釋，什么叫“感同身受”。
顧慕之已經和邵牧野匯報完了這邊的情況。
他的臉色，不比誰輕松。
顧慕之來到安夏身邊，輕輕在她肩頭落下手。
“回去休息吧，你已經在這里守了三天了。”
安夏搖頭：“我不想回去?！?br/>
顧慕之兩只手都摟在安夏的肩膀上。
“賀將軍現(xiàn)在情況穩(wěn)定……他不會有什么危險了?！?br/>
安夏又搖了搖頭：“他知道我在這?！?br/>
這句話讓周圍幾個人都沒太明白。
安夏像是自言自語一樣。
“賀叔叔曾經是我父親最要好的兄弟，他沒有兒女，而我……又是唯一一個和他曾經有關的人，如果他的靈魂存在，他一定很希望我在這里多陪陪他?！?br/>
顧慕之微微蹙眉：“夏……”
安夏打斷了顧慕之要勸說她的話。
“回國后，我會幫尤利西斯重啟風影計劃，恐怕那時候……我就沒有現(xiàn)在這么多時間來陪陪這位叔叔了，現(xiàn)在……我只想趁著我們還有時間，多在這里看看他，讓他知道，他以后不用再這么孤獨了。”
賀鎮(zhèn)生孤獨一生，擔心自己的使命會牽連到家人，所以一輩子也沒有組成自己的家庭。
這是一個真正的戰(zhàn)士才會做出的選擇。
可偏偏，這個無奈的選擇，與安夏有關。
安夏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去對這位可敬的前輩表達敬意和歉意，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用怎樣的方式，來幫助賀鎮(zhèn)生。
賀鎮(zhèn)生還會知道這個世界在發(fā)生什么嗎？
或許他的意識早已經不存在了。
誰知道呢……
但是，如果他的意識還在這里，還在那個靜止不動的身體里頭存在著，那安夏現(xiàn)在，最想讓他知道，他不用害怕，因為即便那個老班長留給他的任務，他再也不能出色地完成了，但是這個世界還是有其他事情，和其他人，牽掛著他。
賀叔叔，你好好休息吧，我在這里，多陪你一會。
顧慕之知道，安夏現(xiàn)在很心疼賀鎮(zhèn)生。
他不想勸說安夏，她想要做什么，顧慕之都會支持。
顧慕之沉吟片刻，轉過身，對厲兵、蕭肅還有狄懷英吩咐。
“你們不用都守在這里，安排一下，輪番休息，不能所有人都垮掉?！?br/>
三個人點頭，顧慕之又看向蕭肅：“蕭肅，你也受了傷，這里不用你來值班了，一會我派人安排一下，你去接受治療，沒事的時候，再上來看賀將軍吧?！?br/>
蕭肅不愿離開，顧慕之略顯強硬似的命令道：“你在這里也幫不上忙，賀將軍如果知道，不會同意你一直在這里硬靠的?！?br/>
蕭肅抿嘴，沒有再反駁。
抬頭，卻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始終沒有轉過身來的安夏。
她和賀鎮(zhèn)生，本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
可是幾十年前的往事，卻冥冥中把這兩個人牽絆在了一起。
蕭肅不能理解安夏的心情，他知道，安夏心里的牽掛，一定不比自己心里少，但是他不知道，賀鎮(zhèn)生再也不會醒過來，對安夏來說，除了前塵往事，還有些什么其他的遺憾。
蕭肅轉身，跟著顧慕之離開了。
走出樓層之前，他最后一次看向窗前那個年輕的姑娘。
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是黑夜里，正在為迷路人指引方向的北極星，視線，一直照耀的病房里的老人，久久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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