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體來說味道還行，但要講細(xì)節(jié)的話，還不夠行。”

    黃老板的嘴角，漸漸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仔細(xì)說說？”

    “好?！?br/>
    于小暖也不矜持，指著桌上的菜，逐一品評起來。

    第一道品評的，自然是那道看上去晶瑩剔透的肉盤。

    “先說這肘子，單看賣相的話，倒是頗合水晶肘子這個名字。只不過制作的過程中，恐怕不太講究。這菜要加蓋隔水蒸，那香濃的味道才會全部留存在皮肉之間?！?br/>
    說著，于小暖又夾了一塊出來，用筷頭輕點邊緣的位置：“花椒也是灑進(jìn)去，等出鍋之后才挑出來的，所以這里會有空洞，多少有點影響美觀?！?br/>
    黃老板點頭，贊許地看了于小暖一眼：“你說得對?！?br/>
    于小暖抿嘴笑了笑，繼續(xù)點評起下一盤來。

    “芙蓉雞片，剁雞肉泥的時候沒有把筋膜挑出來，而且吊制雞片的油溫度也稍微高了點。你們看這里，因為溫度太高，已經(jīng)出蜂窩了。”

    “可到了焦溜丸子這里，廚師反倒不敢用火了，失了這道菜最需要的外焦里嫩的感覺。”

    “芫爆肚絲，肚爆老了，嚼起來有點費勁。”

    說完這四道菜，黃老板已經(jīng)徹底認(rèn)可了于小暖在吃食上的造詣。

    要知道，品菜并不是嘗個咸淡就行的活計。不是個真吃貨，是挑不出油溫高低和有沒有去筋膜這些細(xì)節(jié)的。

    此時的黃老板，已經(jīng)漸漸認(rèn)可了于小暖盤下酒樓經(jīng)營的想法。

    于小暖看著若有所思的黃老板，放下筷子挑了挑眉：“要不剩下這兩道你來？”

    剩下的兩道菜，都是黃老板單獨點的，想必是有他的用意。

    看著眼前這兩道菜，黃老板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fù)自己的情緒。

    這兩道菜，正是小甲離開之前，他教過的最后兩道。

    黃老板先夾了塊豆腐，放入口中重新抿了抿，輕輕搖了搖頭：“一品豆腐，豆腐自然是主角。眼前這豆腐的外皮不夠脆，掛的湯汁又不夠鮮。里面的蝦仁鮑魚倒是舍得下本，可惜卻是搶了豆腐的風(fēng)頭?！?br/>
    于小暖笑了笑，對這嘩眾取寵的豆腐，她確實也有些厭煩。

    “至于這份燒二冬么，”黃老板干脆放下了筷子，“吃的是鮮咸的香味?！?br/>
    “冬筍焯水焯得不夠，筍子還有些許的澀味。最后煨制的時候，也沒有用吊好的高湯?！?br/>
    小甲當(dāng)年其實已經(jīng)拿到了大部分的菜譜，只是這些需要時間積累的經(jīng)驗，他還沒有學(xué)到位，便急匆匆地動了手。

    而這些細(xì)節(jié)，才是能決定一道菜到底是尚可還是頂尖的關(guān)鍵！

    老二和老三每樣都吃了兩口，臉上也都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跟著于小暖吃了這么久的飯，他們的口味早就被養(yǎng)刁了。

    二人放下筷子的時候，一名穿著廚師袍的瘦小青年剛好匆匆忙忙地從后邊走了出來。

    跟小二交頭接耳說了兩句，瘦小青年滿臉堆笑地往于小暖這桌走了過來：“幾位，味道可還滿意么？”

    聽見他的聲音，正背對著他的黃老板身子猛然一震。

    于小暖瞥見他的動作，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

    這瘦小青年，應(yīng)該就是黃老板說的小甲了！

    想到這里，于小暖似笑非笑地看了瘦小青年一眼，往黃老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不如問問這位？”

    瘦小青年早聽小二說了于小暖的脾氣，生怕他們在店里吵吵嚷嚷地不太好看，這才從后廚趕過來說上幾句。此時于小暖說讓他找旁邊那位，他自然乖乖應(yīng)下。

    “您看小店的飯菜……”腳步往旁邊轉(zhuǎn)了轉(zhuǎn)，小甲看清了黃老板的臉，瞳孔登時縮成針尖大小。沒說完的那半句話，頓時卡在他的喉嚨里，嗆得他幾乎就要猛烈地咳嗽起來。

    小甲的臉色變得慘白，黃老板的臉色同樣不太好看。

    “你可還認(rèn)得我？”黃老板的臉繃得緊緊的。

    小甲心底有愧，囁喏了一陣子：“黃……師父。”

    “別叫我?guī)煾?，我?dāng)不起！”黃老板冷哼一聲。

    小甲心虛地舔了舔嘴唇：“黃老板。”

    黃老板的心神，不由得飄回了初見小甲的那個時候。

    那會兒正是冬天，趁著酒樓的生意不太忙，他貼出了招學(xué)徒的告示。

    出乎他意料的是，當(dāng)天下午，就有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兒，跑到酒樓門口怯生生地往里面張望。

    男孩全身瘦得沒有三兩肉，眼睛卻又黑又亮如同琉璃。

    他丟給男孩半個饅頭：“去吧。”

    男孩把饅頭抄在手里緊緊地捏著，卻不急著送入口中：“你們是不是在招學(xué)徒？”

    “你太小了?！彼舷麓蛄苛四泻籽?，揮了揮手就要拒絕。

    男孩突然跑到柜臺旁，緊挨著他的身子，仰起頭直愣愣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什么都肯干的，洗碗、擇菜、跑堂，只要給我一口飯就行?！?br/>
    看著男孩黑亮的眼睛，他突然心軟起來，鬼使神差地將他收在了鋪子里。

    后來，男孩果然成了黃記酒樓里最有出息的學(xué)徒。

    只可惜……

    黃老板甩了甩頭，將男孩的影子從腦海中拋了出去，嘴角掛起絲絲輕蔑：“福運樓的飯菜，不過如此?！?br/>
    這句話像是踩了小甲的尾巴，讓他一下子跳了起來：“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黃老板靜靜地直視著小甲。

    小甲的臉憋得通紅，終于憋出了那一句：“你怎么可能吃得出來！”

    “拜你所賜，在今日之前，我確實吃不出來。”黃老板的眼睛里，失望之意越來越濃。

    這句話一出，小甲的臉由紅轉(zhuǎn)紫，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還不都是因為你！是你逼我的！”

    于小暖聽了這句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小甲的品性再無半分懷疑。

    恐怕黃老板這次，確實是養(yǎng)了只白眼狼出來。

    果然，黃老板聽了這話，酸澀與憤恨幾乎就要化為潮涌，從胸口處滿溢出來：“小甲，我本以為你是誤入歧途，萬萬沒想到你居然……”

    說著說著，黃老板的嗓子一哽，再也說不下去。

    小甲的眉毛幾乎都要立起，眼睛里血紅一片：“誤入歧途？”

    他突然呵呵怪笑起來，將附近幾桌的食客嚇得干脆跑出了大堂。

    “連菜譜都不愿意老老實實地給我，還怨我自己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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