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麒麟劫（二）

    假如說，第一頭麒麟出現(xiàn)，所帶來的是恐懼。

    那么，這第二頭麒麟現(xiàn)身，所帶來的便是絕望！

    梵清惠面色同樣為之微變。然而慈航靜齋當代最出色的傳人，一顆芳心除去面對楊昭之外，從來未曾在任何人抑或任何事之前動搖過半分。消魂神鋒提起徐徐在空中虛劃，帶起了一道玄異奧妙，暗與天地至理相同的軌跡，隨即斜指向天，似是漫不經(jīng)心。旁觀的楊昭暗暗吃驚，只因為即使身為局外人，他仍然能夠感受得到梵清惠雖凝立不動，卻是靜中藏動不變而變。劍氣融入天地之間，根本無所不在無所不至。不管敵人攻擊從任何方位發(fā)出也好，皆是敵人不動，她亦不動。敵人若動，無論攻勢再強再猛再快再巧，她亦必將后發(fā)先至，發(fā)出足令石破天驚的一擊。

    直至此時此刻，楊昭才知道自己的真正水平，距離當世頂尖的一流高手畢竟還是大有差距。事實上假若和兩頭麒麟易地而處，他就想不出自己究竟能有什么辦法去破解梵清惠這著已上窺天道，不攻而攻不守而守的神奇劍招。頂多也就自持本身功力強橫，蠻干狠拼地以攻對攻以傷換傷，拼個兩敗俱創(chuàng)玉石俱焚罷了。勝負如何，不到實際搏殺自然是未知之數(shù)，但境界上卻先已落了下乘。

    神獸本身所具有的經(jīng)驗智慧，決不遜色于任何武林高手。頃刻之間，不但火麒麟匍匐在地嗚嗚低吼，甚至就連身后剛從凌云窟中走出的那頭冰麒麟，竟也在無形中陷進了欲進不得，欲退不能的困境。只因為它們靈覺中全都知道，假若貿(mào)然出手的話，必將慘死劍下。尤其火麒麟剛才受破鏡異能重創(chuàng)，渾身多處地方鱗甲崩裂，情形更是不堪。

    彼亦不動，此也不動。霎時間，戰(zhàn)局竟微妙地演變?yōu)榻┏?。然而表面上控制全局的梵清惠，卻自知這局面必然不能持久。因為此際她人劍合一，精氣神都極度凝聚。精神元氣損耗極為巨大。在未達到劍心通明的至高境界之前，以自己目前修為，實在不可能長久維持這個狀態(tài)下去。

    她必須搶先變化，以利于將戰(zhàn)局的主動權(quán)繼續(xù)操控在自己手中。

    消魂斜指的劍鋒，忽然間沿著某種奇妙頻率微微顫抖起來。本是深藏不露的殺氣隨之逐漸收攏集中，似吞似吐，欲出未出。兩頭麒麟更覺緊張，喉嚨間嗚嗚低吼著，發(fā)自本能地崩緊了肌肉。

    梵清惠淡淡輕笑，向前踏出半步。此進彼退，受控于她劍氣之下，幾乎完全失卻自控的兩頭異獸，冰麒麟隨之不由自主前進半步，火麒麟則畏縮地后退了半步。突然間，身邊只是局外人身份的楊秀，竟然率先支持不足，精神元氣都身不由己地被扯入局。黃臺之瓜怎堪再摘？當場一大口鮮血奪腔噴出，不偏不倚，恰好就落在梵清惠腳下。

    牽一發(fā)即動全身，靜齋傳人苦心布置下的無形劍陣，其微妙平衡即時宣告破裂。兩頭麒麟眼眶內(nèi)的瞳孔同時豎起成杏仁狀，冰麒麟身上寒氣暴盛，率先亮出獠牙利爪，悍然飚射撲擊。受傷勢拖累的火麒麟動作也只慢上半瞬，前爪一按一壓，彈起配合冰麒麟前后夾擊。相互間竟配合得天衣無縫。

    靜齋傳人同時俏聲輕叱，旋身輕轉(zhuǎn)，消魂劍鋒順勢劃出。那管兵兇戰(zhàn)危，其姿態(tài)依舊優(yōu)美得無可言喻。電光石火間劍氣若長江大河滔滔奔涌，直是一發(fā)難收。神兵與麒麟尖牙利爪相互交擊，銳響清脆竟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叫人聽之亦覺賞心悅耳。

    火花飛濺中，兩頭麒麟渾身鱗甲破碎激飛遍體浴血。傷口處更不住飄散出縷縷藍紅色的輕煙。這正是消魂特有異能之一。凡被劍鋒劃傷，力量就會從傷口處不斷流失?；瘅梓胂纫咽軅?，激戰(zhàn)下率先后勁不繼，連聲哀鳴著踉蹌退后。旁觀的楊昭正是一喜，陡然只覺寒意入骨，直凍得人渾身血氣也為之凝滯。他面色當場大變，下意識喝道：“小心！”

    這聲提醒警告已經(jīng)不可謂不及時，但對于梵清惠而言依舊無濟于事。就猶如適才火麒麟一次過爆發(fā)火海煉獄般，冰麒麟就擁有相同的力量制造出冰海雪獄。駭人寒意無分敵我撲襲向在場所有人，靜齋傳人更是首當其沖。剎那間寒氣聚集在消魂之上凝結(jié)成冰，竟在瞬息間令她因為無法立刻適應(yīng)神兵分量之變化，而變得空前未有地無所適從。

    冰麒麟放出寒氣，頃刻間同樣動彈不得。但火麒麟渾身烈焰護體，卻幾乎完全不受冰雪侵害。神獸通靈，更兼守衛(wèi)凌云窟重責在身，未到最后關(guān)頭它也絕不肯避戰(zhàn)退縮。更何況連受重創(chuàng)激發(fā)兇戾獸性，竟然奮起暴力，不顧傷痛第一時間如箭飚出，向梵清惠發(fā)狂惡噬！

    寒冰破裂聲早從消魂被凍結(jié)的一刻已然響起，楊昭眼眸內(nèi)精光大盛，提氣躍起主動飛撲入局。他早在昨晚就吃了半顆血菩提，此時靈果藥效依然殘留。所以盡管剛才和楊秀的一輪硬撼受傷非輕，但經(jīng)過這段時間回氣調(diào)養(yǎng)，傷勢竟已經(jīng)搶先痊愈了七成左右。倉促間無法運使四象玄功，小王爺左右雙掌同時浮現(xiàn)乾坤二卦金光形相，口中厲聲暴喝，挾開天辟地之威凌空重擊而下。

    兩下連環(huán)震響，火麒麟肩胛應(yīng)聲碎裂，當場重傷狂嚎。劇痛攻心，死亡威脅促使它拼命掙扎，小王爺正要再乘勝追擊將它當場格斃，陡然眼前熱浪翻飛，火麒麟從身邊如電飛掠縱出，尾巴上的毛無巧不巧，恰好卷住了楊昭手臂。那股無窮大力向前一扯，楊昭當場立腳不住，被這頭畜牲硬拖著沖入凌云窟。伴侶棄戰(zhàn)，情知光憑自己絕對不是眼前雌性人類敵手的冰麒麟當即也悲聲哀鳴，毫不猶豫掉頭就走。片刻間一紅一藍兩道影子先后末入石洞深處，被洞中黑暗徹底淹沒。

    梵清惠直是駭然欲絕，沖口叫道：“阿昭！”運勁震破消魂上凝結(jié)的堅冰，不假思索急起直追，眨眼也是無影無蹤。

    楊秀面頰上肌肉顫動，直過去好半晌，他陡然仰天嘶聲長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操他娘的狗雜種，死得好??！”笑聲有若受傷豺狼，直教人聽得不寒而栗。言妄姑打個哆嗦，霎時間只想遠遠躲開，今生今世也永遠別再和這位蜀王殿下拉扯上任何關(guān)系。他緊緊抱著破鏡這面唯一可以依靠的護身符，正要挪動腳步偷偷下山，忽然眼前一花，有道高大又瀟灑的身影，早搶步從九曲棧道登上凌云窟前平地，急聲道：“王爺？寧某來遲了。咦？這是……”

    “寧仙長！”楊秀喜出望外，叫道：“你總算來了！”

    來者正是散人寧道奇。他面上一派又驚又疑的模樣，放眼環(huán)顧全場。皺眉道：“究竟怎么回事？啊，唐長史風掌門幕先生？他們……是麒麟！凌云窟內(nèi)的麒麟出來了么？”

    “洞里的畜牲竟然不止一頭，而是整整三頭！”楊秀咬牙切齒地出拳往地上狠狠砸下，沉聲喝道：“言妄姑，快將本王賜你的血菩提交回來！他媽的風夜雨和幕星河兩只廢物，白白浪費了本王的靈果?！?br/>
    原來剛才守望和尚出手阻截蜀王一行，雖和消魂和龍旋兩大神兵打個兩敗俱傷，但依然能夠全身而退。楊秀知這和尚一回去，必然就要驚動守衛(wèi)凌云窟的力量。所謂兵貴神速，楊秀當即決定命令兩名掌門人服下血菩提盡快恢復(fù)戰(zhàn)斗力，然后將戰(zhàn)船上的士兵留下交給唐鐘情收拾爛攤子，自己則帶上一眾高手繞近道從鐵索橋那邊前往凌云窟而來。

    唐門和楊秀之間，是相互合作也相互提防更相互打壓的微妙關(guān)系。唐門七殺明面上任務(wù)是負責協(xié)助楊秀成就大事，實質(zhì)也有暗中監(jiān)督的意思。一旦楊秀表現(xiàn)出對唐門不利，立刻就要聯(lián)手將他擊殺。沒想到楊昭先前卻已經(jīng)因為以外收服了唐鐘情，而從她口里知道了所有前因后果，甚至連命令唐門七殺出手殺人的暗號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當時兩邊狹路相逢，小王爺立刻就吹出口哨暗號。唐門規(guī)矩深嚴，門下殺手只認暗號不認人。盡管場合和發(fā)暗號的人甚至楊秀都還沒有流露絲毫異樣，卻依然毫不猶豫就立刻出手，結(jié)果顛三倒四和瘟疫這四兄弟當場殉死，唐無相和唐病則跌落深谷生死不知，只有唐名越因為要保護唐鐘情，兩人姍姍來遲而僥幸逃過一劫。

    縱然如此，光憑三大掌門的力量本來也不會如此不堪一擊。但血菩提縱然靈驗，始終也需要一段時間吸收才能讓藥力生效。時間倉促，幕星河和風夜雨卻來不及運功消化藥力，雖然表面是恢復(fù)了神元氣足的模樣，實質(zhì)卻外強中干，以至于竟抵擋不住火麒麟的霸道火焰而雙雙重傷至死。

    這種種前因后果，當中糾葛太多。不管楊秀還是楊昭都沒法能全部知道來龍去脈。然而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份上，楊秀誓不能就此罷休。當下他從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言妄姑手上一把搶過血菩提仰首吞下，閉目全力運功。寧道奇微微冷笑，上前伸手搭在蜀王左右肩井穴上。精純無比的內(nèi)家先天真氣透體貫入，幫助血菩提藥性加速發(fā)揮。

    遠神功運轉(zhuǎn)七七四十九個小周天，楊秀頭頂白霧蒸騰熱氣繚繞，面色也隨之連續(xù)由紅轉(zhuǎn)白，再由白轉(zhuǎn)紅地變了七次，驟然縱聲長嘯，挺身躍起。他雙眸內(nèi)精光閃爍，顯然內(nèi)傷已經(jīng)痊愈大半。伸手凌空一扯，龍旋受真氣牽引，立即自動跳入五指之間。楊秀更不遲疑，轉(zhuǎn)身面向凌云窟邁開腳步，沉聲道：“寧仙長，言堡主。你們兩位都隨本王一起來殺麒麟，奪龍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