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坐在馬車內(nèi),清河崔如眉?
她未曾聽過,便不放在心上,淡淡道:“多謝?!?br/>
清河,好生熟悉?她記起來了,那差點被選為皇夫,與自己舅母做下丑事的蘇子陵,也是清河人氏。
崔如眉極有分寸,又行了一禮,便帶著丫鬟離去。
馬車朝著皇宮的方向行駛,崔如眉站在廊檐下,目光幽幽地盯著馬車。再過些時日,就是女官考試的日子,殿試時她一定會再與女皇相見。今日,不過是稍微留下印象罷了。
崔如眉臉上帶著恨色,手握成拳:“蘇子陵?!?br/>
上一世,清河蘇子陵也是做了探花郎。崔如眉帶著丫鬟去街頭看新晉的狀元郎,卻被一旁紅衣的探花給吸引了目光。
蘇子陵投在了崔如眉伯父門下,成為崔家的門生,一來二去,二人便有了相交的機會。蘇子陵少年才俊,風(fēng)流俊雅,崔如眉天真爛漫,很快便陷入了他編織的情網(wǎng)中。
卻沒料到,蘇子陵竟然差點被女皇瞧上,成為皇夫。驚惶不已的崔如眉,每日坐立不安,生怕蘇子陵被甄選上。
好在,女皇另擇了一人。蘇子陵深情款款地牽著崔如眉的手:“我怎會負(fù)你,那勞什子皇夫,誰稀罕誰去做?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女皇算什么?”
這話已經(jīng)算得上大逆不道了,崔如眉小手捂住了蘇子陵的唇,嗔怪:“你盡說胡話。”她雖這么說,卻掩蓋不住自己的笑意,蘇郎如此愛重她,便是女皇也比不得。
崔如眉強扭著父親為自己退了親,因而得罪了兵部侍郎一家。這也為崔家最后覆滅,埋下了悲劇。
她嫁與蘇子陵幾年,夫妻二人舉案齊眉,感情甚篤。直到那日,一向不顯山露水的敬王兵變,逼宮造反。蘇子陵竟然是敬王一系的人,溫潤的他露出了本來的面目,刻薄冷漠。蘇子陵怎么敢,他一個旁系庶子,若不是崔如眉父親的緣故,他又怎能平步青云?
做了夫妻那么多年,她才知曉蘇子陵竟然是衣冠禽獸。他最喜生過孩子的婦人,就連府中奶娘也不放過。甚至她死前,蘇子陵透露自己十四歲那年便與自己舅母有私。
真是惡心透了,崔如眉想到這,咬緊牙關(guān),眼中迸射出極致的恨意。
微云回了寢宮,呆呆地坐在龍椅上。她雙眸緊閉,蹙著眉,心中亂成一團(tuán)。過了良久,微云衣袍掃過案幾,玉器跌落,碎了一地,“嘩啦啦”作響。
太監(jiān)張讓在外,垂手而立,眼皮稍稍抬了抬。
微云怔怔地望著一地的碎片,嘆了口氣,三步并作一步,邁入了帷幔內(nèi),開始專心致志地修煉起九陰真經(jīng)。
過了良久,太監(jiān)張禮墊著腳,朝著屋內(nèi)瞥了一眼,已不見女皇身影。張禮才躡手躡腳地步入了寢宮,收拾了散落的碎玉。
到了夜間,微云覺察到一絲內(nèi)力慢慢于她體內(nèi)流轉(zhuǎn)。
漸漸地,微云習(xí)慣了每日凌晨上朝。等下朝后,她批完奏章,便將心神放到了修煉九陰真經(jīng)上。
一晃便是遴選女官的日子,巫咸國是女子為帝,自然會為女子提供科舉的機會。這些女官一旦得了女皇青睞,便能平步青云,執(zhí)掌一方。
退一步說,便是不能出入朝堂,能夠成為女皇身邊的內(nèi)官,其地位也非一般世家女可比,故而各大氏族女子皆爭相苦讀,以求在女子科考中拔得頭籌。
微云換上了莊嚴(yán)肅穆的朝服,施施然走到了殿上。
她居高臨下而望,數(shù)十張案幾后坐著鮮妍明媚的女子,皆是經(jīng)過多次甄選、才華出眾、頗有遠(yuǎn)見的世家女。
太監(jiān)張禮呈上諸位女子的試卷,微云翻閱幾下,目光頓時被一篇文章吸引了。
“秦滅六國,而復(fù)滅亡。非兵不利,政不施,勢不險……乃亡于人……”
巫咸國史書上倒也有秦的記載,與微云所知的秦有極為相似之處。秦滅六國后,卻二世而亡,史官記載時,皆會哀嘆“苛政猛于虎”。
這篇策論卻駁斥了苛政、嚴(yán)刑峻法亂國的論調(diào),而是對趙高、李斯、胡亥等人逐條明析。秦以峻法治國,卻能成為六國雄主,由此可見,嚴(yán)刑峻法當(dāng)可行。始皇為帝,秦未嘗不能三世,百世。白起若在,未嘗不能抵擋項羽等人叛亂。
秦國分崩離析,皆是人不同……亂天下者,藩王也。
微云看了一遍,是一位叫崔如眉的女子所寫。
崔如眉?微云環(huán)視殿下,果然在其中看到了那位粉衣襦裙的姑娘。微云出宮探望國師時,路上偶遇過這女子。
微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崔如眉心中一緊。這篇策論,上一世是她堂姐所寫,她與堂姐關(guān)系甚篤,故而知曉其中內(nèi)容。
憑借此文,堂姐折桂蟾宮,獨得女皇歡心。
她費盡心思,讓堂姐臥病,錯過了此次遴選女官的機會。
此文說了一大通,最終直指的便是藩王。
大膽犀利,頗具膽識,微云感嘆,朱砂筆在她試卷上一圈,點了崔如眉做榜首。微云憐惜崔如眉才識,便不想讓人知曉此文。微云遞給心腹太監(jiān)張禮,讓他去親自銷毀。
張禮將薄薄的紙攏在衣袖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金鑾殿。
張禮快步出了大殿,讓小侍生起火盆。他讓小侍退下去,一目十行掃了一遍,才將這文放入火盆中,直看到燒成灰燼才離開。
太監(jiān)張禮低眉躬身退出時,崔如眉猛然記起一件事,女皇的心腹太監(jiān)張禮公公,投靠了反賊敬王。
崔如眉沉思,肅王殿下與女皇乃是同父同母,為人沖動好事,城府不深。反賊敬王父親身份卑微,在一眾皇子中,低調(diào)謙遜,幾乎沒有存在感。
誰能料到,最后逼宮的竟然是不顯山露水的敬王?
殿試過后,微云于太液池東賜宴。
崔如眉拿眼覷坐在上首的敬王,他面如冠玉,性情和善,朝著崔如眉淡然一笑。崔如眉低下頭,心頭跳了幾下。
待到宴罷,微云支開了近侍,踱步到了太液池岸。霧靄茫茫,水天一色,蓬萊閣朱梁碧瓦若隱若現(xiàn),可聽見白鶴清鳴。
她轉(zhuǎn)過奇花香樹,正與國師江樓月迎面撞上。
微云一僵,轉(zhuǎn)身欲走。江樓月言語溫和:“陛下。”
微云狐疑地打量他,只見江樓月面容蒼白,手抵在唇旁,輕輕地咳嗽了幾聲:“陛下,為何形色匆忙?”
“國師大人。”微云退了幾步,離他遠(yuǎn)了些。
她知曉,此人素來智計百出,又極會做戲,頓時一臉防備地看向他。
江樓月又咳嗽幾聲,淡淡道:“我此番進(jìn)宮,便是來與陛下說皇夫之事?!?br/>
“朕又沒宣你,你怎么進(jìn)的宮?”
江樓月心中一沉,卻好言回答:“陛下賜給臣令牌,微臣可隨意出入皇宮,不受阻擋?!?br/>
是有這么回事,她一著急,便忘記了。
“皇夫?”微云反問,站到了花樹下。她肌膚白璧無瑕,額間點著梅花妝。紫藤垂下,落在她烏髻上,微風(fēng)拂過,似步搖晃動。
江樓月有些怔忪,忽地口干舌燥起來,心中無端悸動了幾下。
他袖中的手攥緊了幾個庚帖,是他挑出來,與女皇相稱的少年才俊??墒谴丝蹋麉s改了主意,淡然道:“臣受命為陛下合生辰,卻也奇怪,竟無一人合適。”
難道周微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江樓月耳際紅了,他素來不喜騙人,如今這般信手拈來了謊言,讓他心中生出一絲愧疚。只是很快,他便將這愧疚壓了下去。
微云心中冷笑,卻半點也不信此人的話,她只想早些離開,便道:“朕知曉了,你下去吧。”
江樓月眸如星辰,淺笑道:“是?!?br/>
他轉(zhuǎn)身,衣袍拂過花枝,落下細(xì)微的花雨。
江樓月轉(zhuǎn)過了太液池,出了宮門,坐上了馬車。案幾上擺放了玉質(zhì)酒壺,江樓隱隱有些不安,他方才見過女皇后,便覺得心跳的極快,讓他有些煩躁。
他自斟自酌一杯,臉頰頓時泛起了一絲紅暈。江樓月酒量極淺,立時便睡了過去。
馬車行了一段路,卻見江樓月睜開了眼,吩咐道:“進(jìn)宮?!?br/>
車夫雖有些納悶,卻仍舊返回皇宮。江樓月臉頰稍紅,從馬車上下來,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太液池邊。
夜色空蒙,花樹顫動,江樓月輕笑:“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fù)何夕,共此燈燭光?!?br/>
他輕嗅花枝,折斷了一朵虞美人,拈在手中,不急不慢地走向了寢宮。宮中羽林衛(wèi)看到江樓月,朝他行禮,便走開了。
太監(jiān)張禮守在寢殿外,看到他,低聲:“國師大人?!?br/>
江樓月眼眸一冷,淺笑:“張公公,我與陛下有要事商議,你且出去等候。”
張禮心中咯噔一下,頓覺不妥,開口道:“國師大人稍等,容我入內(nèi)稟報。”
“出去。”江樓月擲地有聲,不容置疑。
太監(jiān)張禮一顫,卻仍舊遲疑:“國師……”他話音未落,便被江樓月打暈在地。
江樓月推開了寢宮內(nèi)門,掀開了帷幔,微云早已聽到響動,手如利爪,便朝著來人襲來。
江樓月側(cè)身躲去一爪,袖袍如流月一般,掌風(fēng)送出。
微云聞到淡淡清香,立時便軟了身子,倒在了床上。
江樓月凝視著她,感嘆:“原來你長這般模樣?!?br/>
他將手指間的虞美人戴在了微云發(fā)間,雙手捧住她的臉,眸色暗沉:“你這般不聽話,我該如何是好?”
微云一抖,江樓月便捏住了她的下顎:“看不見時還好,能夠看見了,反而增添了不少煩惱?!?br/>
“你剛才在太液池旁,對著江樓月笑了?!?br/>
微云心中破口大罵:唐九愈發(fā)的變態(tài)了,江樓月不就是他,他不就是江樓月?
江樓月嘆了口氣,惆悵道:“你對誰笑,我便想殺了誰。”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