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俊緊緊攬著她，笑道：“人不要臉還能活？這可是程嘉美的名言?！奔蚊姥b作生氣，“你這家伙，都什么時候了，還盡拿人開心?！?br/>
    郝夫人坐在地上，只是落寂。

    她和家俊爸爸認(rèn)識的時候，文化大革命剛結(jié)束十來年，他們談戀愛，也是中規(guī)中矩的，連稱呼也很謹(jǐn)慎。不像現(xiàn)在的年輕人，還沒結(jié)婚，張嘴閉嘴就是什么老婆老公的瞎叫。

    她想起這些，不由發(fā)火：“你們倆個，給我安靜點，現(xiàn)在是被綁架，不是出游。”

    家俊在嘉美耳邊小聲嘀咕：“我媽吃醋了。”

    嘉美笑了笑：“是吃錯藥了。”

    家俊“撲哧”笑了出來。郝夫人臉色更黯沉，大聲叫：“家俊。”他知道媽媽是生氣了，不敢再出聲，只是躥到媽媽身邊，笑著說，“媽媽，現(xiàn)在我們是患難與共，回去以后，一定要有福同享?！?br/>
    郝夫人不給他面子，揚起臉說：“現(xiàn)在我在這里，不要當(dāng)我透明的，兩個人都給我安份點?！奔蚊缹⒈晨吭趬ι希p聲嘀咕，“代溝，嚴(yán)重的隔膜?！?br/>
    郝夫人面色一沉，問：“你的意思，是我老了？”

    家俊見戰(zhàn)爭又要爆發(fā)，急忙大叫了聲：“真的有老鼠！”倆個女人不約而同全都跳了起來，面色惶恐地同聲問：“老鼠在哪里？”

    家俊起身，指著那堆大紙箱，“剛才明明有見到在箱子上。怎么現(xiàn)在不見了，我去找找…”嘉美不等他說完，整個人跳到了他身上。郝夫人不敢置信地瞠大眼，“程嘉美，你給我下來，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像什么話?！?br/>
    嘉美言詞激烈：“什么大庭廣眾，現(xiàn)在就我們?nèi)齻€人外加無數(shù)的老鼠?！?br/>
    郝夫人瞪著她，怒氣沖沖：“他是我兒子，你憑什么占他便宜?！奔蚊勒f：“為了安全起見，我堅決不下來。”家俊徹底無奈，“現(xiàn)在你們倆個人都給我安靜下來，閉上嘴，不準(zhǔn)再說一個字?！?br/>
    郝夫人重新坐好：“我才不愿意跟這瘋丫頭多說一句?！?br/>
    嘉美放開家俊，跳了下來：“我也不愿意浪費唇舌?！?br/>
    家俊說：“我坐你們中間，這樣最安全?！眱蓚€女人互相挪開，家俊坐到中間，雙手一同摟住他們“一個是我媽媽，一個是我的女人，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和平共處?！?br/>
    郝夫人嗤鼻：“我不會承認(rèn)她?！?br/>
    嘉美也冷笑：“我也不會承認(rèn)你?！?br/>
    家俊只覺太陽穴里，有根極長極細(xì)的針，慢慢地緩緩地往里插，只是頭疼欲裂：“我拜托兩位，非常時期別再吵了?！彼笥铱戳艘谎?，又道：“非常對，都別說話，相互鄙視都好，就是別開口。”

    何文軒掛上電話，冷笑出聲，很好，一切都照他的進(jìn)度在發(fā)展?？墒?，既然這么順利，他眼里為什么還是濕濕的，只想流淚。

    屋里漆黑一片，他連燈也沒開。這樣的黑，太適合他了。這些天來，他只要睜開眼，就莫名的想流淚。門鈴震震極大聲的在響，他恍惚的看著大門，不想動。

    門外的人似乎不想放棄，一直在按著，直響個不停，響得他心煩意亂。他打開門，雙眼腥紅，像頭發(fā)怒的獅子。他看著門外的人，卻失聲笑了出來“真是稀客啊，余太太?！?br/>
    余太太看著他，只是冷笑：“何先生難道不歡迎我？”

    何文軒開了燈：“怎么會。”余太太卻不進(jìn)屋，只是說：“我有事求你，可是不知道要怎么開口。所以麻煩你跟我走一趟?！?br/>
    何文軒抽了根煙，笑了笑：“求我？”余太太冷著臉，“沒錯，求你跟我走一趟?！彼肓讼?，最后還是決定跟她走一趟。司機一路開車到了私人醫(yī)院，他看著眼前的醫(yī)院大樓，已經(jīng)猜到了*分。他邊走邊問：“余先生的病情怎么樣了？”

    余太太沉沉地笑著，只是不吭聲。她按下電梯，兩個人都上到了五樓。病房門口坐著兩個警察，見到陌生人，習(xí)慣性的盤查。余太太微笑：“這是何文軒律師，我們家的律師。他是替先生來辦點事的?！?br/>
    何文軒遞上名片，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那你進(jìn)去?！?br/>
    余太太在外說：“我不方便進(jìn)去，麻煩何先生了?！焙挝能幮睦餂]底，礙于警察在這里，只得硬著頭皮打開門走了進(jìn)去。他剛走進(jìn)去，就聽見余先生在唱國歌。他抬起頭，余先生系著紅領(lǐng)巾，手揮著小小的五星紅旗，不斷地踏步。

    他的心直直地墜了下去，聲音喑啞地試著叫他：“余先生，你還記得我嗎？”

    余先生只是呆呆地唱著國歌，沒任何反應(yīng)。

    他的聲音疲憊不堪：“我是何文軒?！边@三個字，仿佛夏日的悶雷，在頭頂上炸起，余先生停止踏步，緩緩地轉(zhuǎn)過眼，目光直直地盯著他，問：“何文軒？”

    他手腳冰涼，往后退了數(shù)步，直退到門口。這個瘋子竟然還記得他！余先生猛地直搖頭，自言自語：“余先生是誰？何文軒是誰？”

    他懸的心總算落下：“不記得就好?！彼锹斆魅?，余太太叫他來看什么，早就猜透了。余先生卻驀地哭出聲：“佳麗，你在哪里，爸爸來了，你出來見見爸爸?！?br/>
    余太太聽到他的哭聲，沖了進(jìn)來，她抱住他，安慰道：“不要哭，佳麗去外婆家了?！庇嘞壬а劭此?，不相信，“真的？可是她明明不見了?！?br/>
    余太太心酸地點頭：“真的，她過幾天就回來?！庇嘞壬K于安心了，“那就好，那就好?！焙挝能幷f：“你叫我看的事，我都看了，心里也明白了。你放心，如今他病成這樣，法院也起訴不了他。”

    余先生重新?lián)]起五星紅旗，滿屋唱著國歌。余太太看著他，只是冷笑問：“你真的看明白了？”她見他怔住，繼續(xù)說：“我叫你來，只是想問你，良心安寧嗎？如果當(dāng)時沒有你的落井下石，他根本不會瘋。如今他瘋了，你良心好過嗎？半夜，會不會做噩夢？”她站到他眼前，眼睜睜地看著他，“你會不會害怕？”

    何文軒勉強地擠出一抹笑容，語氣鎮(zhèn)定：“我從來不做噩夢，也從來不會害怕，更不會心亂。因為我的心已經(jīng)不在了?！?br/>
    余太太挑眉，眼底冷冰，如同南極千年不化的冰川，她微微一笑：“我也希望你不會?！焙挝能幨竦目粗挥X悲哀。她又問：“程明朗幾時上庭？”

    “后天?！焙挝能幋舸舻乜粗纳砗?，余先生似乎在窗前看到了什么，爬到了窗臺上坐了起來。何文軒雙眼睜得極大，喉嚨里卻澀澀的，發(fā)不出一點聲音。余先生呆呆地看著窗外，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一層一層鋪展開來，像極了大地的雙眼，那樣明亮，那樣熱烈。那一雙雙眼里，一定有他的佳麗。他微微一笑，朝大地一躍而下。他在空中展開雙臂，猶如天使豎起了翼。

    “轟”的一聲巨響，劃破了夜的死寂。

    余太太不敢轉(zhuǎn)身，她全身已經(jīng)疲軟，沒了一點力氣。她掙了半天，才發(fā)出話：“何文軒，不知道是什么響聲?！焙挝能幉桓艺f話，只是雙眼睜得極大，大得幾乎要爆裂。她看著他的面色，心下有了底，眼里泛淚。她試著轉(zhuǎn)移話題：“何文軒，你說人瘋了，會不會傻到去跳樓？”

    他看著她，胸口劇痛，幾乎無法承受。她依然在微笑，害怕笑容停止：“我和他結(jié)婚了好多年，他那個人性格剛烈，又愛逞強。什么事都要出風(fēng)頭。這樣的人，是不會自殺的?！彼谧晕野参?，“瘋了的人，再怎么的神志不清，也不會傻到跳樓吧?！?br/>
    他目光艱難，喉嚨卻依然干澀得迸不出半個字。她微笑，那淚卻淌了滿臉：“我已經(jīng)沒有女兒，沒有家了，只是不希望再失去他?！?br/>
    護(hù)士突然急急地敲門，沖進(jìn)來說：“余先生跳樓了，你們還呆在房里干嘛？”余太太雙腿驀地發(fā)軟，人直直地跪在地上，再也無法控制！

    警察局里，燈火通明，何文軒像是傻了，只是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fā)。警察依然在問：“當(dāng)時的情形，你總可以說說是怎么回事？他為什么要跳樓？”

    他眼睜睜地看著警察，那眼里只是全然的茫然，像是迷路的小孩，再也找不著自己的媽媽，想哭心里又害怕，只是惶惶不安，只是無能為力。

    警察問了半天也問不出一個字，有點不耐煩：“何律師，這些天來都沒事，為什么你一來就會出事？”他抬眼看了眼監(jiān)控，終于開口，“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跳樓?！?br/>
    說了等于沒說，警察依然不放棄：“那他跳樓前，有沒有說什么？”

    他聲音喑?。骸坝小彼Ａ送＃曇麸h渺，“他在唱國歌。”

    警察問：“除了唱國歌，還有做什么？”

    他整個人都是惘惘的：“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知道錯了?！?br/>
    “什么？”警察睜大眼，重復(fù)：“他的眼神告訴你，他知道錯了？”這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話，眼神還能告訴人？何文軒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知道錯了。”他將頭埋在雙肘間，痛苦得無以加復(fù)：“他真的知道錯了！”

    警察好氣又好笑：“好，算他知道錯了，那他還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現(xiàn)?！?br/>
    何文軒抬起頭，定定地瞅著他，目光恐怖似鬼：“他已經(jīng)瘋了，一個瘋子，怎么會有正常表現(xiàn)？他的一切都不正常，好好的，為什么要跳樓？好好的，為什么要在我面前自盡！”他像瘋了一樣，站了起來，大聲問，“你相信瘋子會有知覺嗎？你相信他們能感受周圍的一切嗎？我不相信！可是，他為什么偏偏選在我到的時候，才跳樓？”他全身無力地坐了下來，眼神幻散，“他在報復(fù)我！那個瘋子，竟然在報復(fù)我！他要讓我的良心不安，他要讓我終日活在痛苦之中，所以才這樣做…”

    警察微瞇眼，問：“你對他做了什么？”

    他恍惚入夢：“瘋子而已，我為什么要怕他！我為什么要對他內(nèi)疚，對他自責(zé)。我做錯了什么？我從來不相信命運，可是這一次，我的命運擺在我面前。”

    警察更覺得他話里有話：“是啊，你沒做錯什么，沒必要內(nèi)疚。你只不過去看看他，他就自殺了，與你無關(guān)?！彼笮?，只是笑：“錯了，不知道從哪里開始，一切都錯了?！?br/>
    警察徹底灰了心，覺得他可能是受了刺激，所以才語言失常，只好作罷。

    屋里屋外都是黑的，沉沉的黑像咆哮的海水，齊齊朝他打了過來，打得他喉嚨緊縮，像是被人緊緊扼住，喘不了氣。他猛地開了燈，全身縮成一團(tuán)。他雙手緊緊地勒住自己的雙腿，將頭埋在雙肘里，連呼吸都是顫抖的。

    余先生死的時候還是微笑的，好像真的去了天國。但他知道，那笑，一定是撒旦的微笑，若不然，就是法王的詛咒，只是不懷好意。

    他試著微笑，想用微笑來堅定自己，臉上卻是冰冷的，仿佛尸體，沒有溫度，笑不出來。他拍著自己的臉，拍得手都紅了，卻不覺得痛，幾乎沒有了一點知覺。

    電話突然鈴鈴直響，他嚇得從床上跳起。他手指顫抖地接過電話，嗓音喑啞“喂?！彪娫捘穷^只是笑，他捏緊拳頭，問：“笑什么？”

    那人只說：“人已經(jīng)綁到了，至于錢，你想下怎么拿到才安全?！?br/>
    他面色死灰：“放心，我一早就想好了?！蹦侨讼袷窍肫鹆耸裁?，又說：“對了，綁了三個人，不止郝家的兩位，還有一個女的，要怎么處理？”

    他心下一震：“女的是誰？”

    那人淡淡地說：“是那冤大頭的女兒。”

    他咬著牙，聲音里透出恐怖：“程嘉美?！?br/>
    那人笑了笑：“沒錯，當(dāng)初余先生出計，讓程明朗把女兒賣給我，卻沒有成功。這一次把她綁來了，要怎么做，你安排還是我來安排？”

    他冷靜下來，開始整理思緒：“錢拿到手，把她交給我?！蹦侨苏f“跑臺灣的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隨時待命。拿到錢，一切好說。沒有錢，咱們都會完蛋?！?br/>
    他莫名地?zé)┰辏骸澳惴判?，錢我保證萬無一失?！彪娫捘穷^的人見他心情不好，又忍不住笑了出來：“余先生已經(jīng)死了，你要節(jié)哀。”他不等那人說完就掛下電話，滿心都是浮躁。他目光呆呆地看著電話，仿佛看到了希冀，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程嘉美…”他笑得殘忍，那淚卻漱漱往下掉，“程嘉美…”

    命運是一場賭博，不是贏就是輸。

    贏了，贏得所有！

    輸了，輸?shù)脧氐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