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區(qū)內的小徑蜿蜒曲折,車速不快,抵達大屋約莫需要五分鐘時間。馬國程陪著司機坐在前座右側,利曜南在后座低頭審視文件。
小徑不寬敞,前方一部來車頻閃車燈,兩部車在小徑上交會。
“奇怪,這是私人土地,怎么會有外來車輛……”馬國程喃喃自語。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急促地叫了一聲:“利先生!”
利曜南抬頭,剛好看到一部別克與自己的座車擦身而過——
飛逝的車窗內,他乍然見到一張熟悉的女性臉孔……
譚智珍跟玉嫂的孫女,有說有笑的坐在同一部車上,車頭往失樂園大門而去。
“利先生,她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馬國程神情錯愕,這一刻他腦中思緒紛飛,對先前無比篤定的事開始產(chǎn)生了懷疑……
利曜南的神色卻意外冷靜。
他冷峻的臉孔深沉,陷入長長的思考……
“利先生?”
明知道不該出聲打擾,但馬國程實在忍不住!他對譚智珍的懷疑,在這一刻升到了最高點。
“調頭,跟上。”利曜南道。
他沉著的臉色,慢慢滲入一抹陰沉……
送佩怡回到宿舍后,智珍趕回公寓迅速換了一套白色洋裝,五分鐘后仍由助理開車,直接趕赴君悅酒店。
楊日杰顯然提早到達,很早就站在酒店門口等候。
“楊總?您怎么站在門口?”智珍一下車就見到站在側門口的楊日杰。
“我剛到?!睏钊战懿焕⑹乔閳隼鲜?,他笑著陪伴美人走進酒店,對于等了半個鐘頭的事,只字不提。
智珍笑顏燦爛,她當然明白,楊日杰絕不可能是“剛到”。
楊日杰顯然刻意營造氣氛,現(xiàn)場還有小提琴演奏,晚餐進行的十分愉快。
“我聽說,智珍小姐這一趟到臺灣,主要為了捷運新干線競標案?”餐后,一杯美酒在握,楊日杰巧妙地將話題轉移。
雖然美酒佳人,他實在很不愿意破壞氣氛,但事關帝華下半年度投資重點,他不得不提。
“楊總的消息真靈通。沒錯,這一趟到臺灣,我的確是為了捷運BOT工程案而來?!彼Φ脣趁模Z調輕盈點水。
她知道楊日杰憋了一個晚上,遲早要提到這個問題。
“這么說,聯(lián)合營造工程的確有意參與競標捷運BOT案?如果真是這樣,想必貴公司的合作伙伴,首選必定是紅獅金控集團?”
“楊總真是料事如神?!敝钦湫Υ穑皼]錯,我們董事長與紅獅金控利總不但有私人交情,長期以來在事業(yè)上也合作愉快,聯(lián)合營造確實考慮與紅獅金控連手,標下捷運BOT案。”
“這么說來,如果帝華對BOT案也有興趣,恐怕會十分吃力,標到案子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了?!睏钊战芨尚?。
但他這話只是試探。楊日杰是聰明人,知道譚智珍愿意與自己吃飯,表示紅獅與聯(lián)合營造之間表面和諧的關系,可能有不為人知的變量……
紅獅金控在此次競標案中,是帝華唯一勁敵。如能拉攏聯(lián)合營造這家三年內迅速竄起、具有外商背景的公司,對帝華來說無疑增加一位盟友、同時減少一名敵人。
“帝華銀行也有興趣?”智珍故作不知。
“不瞞譚小姐——”
“楊總,別這么見外,您叫我智珍就可以了?!彼牡捻忧尚︽倘?。
楊日杰吞了一口口水?!爸钦湫〗恪业囊馑际?,”譚智珍的笑容,居然讓他結巴起來?!暗廴A對于BOT案不只是有興趣,而是十分有興趣!如果聯(lián)合營造的合作對象能考慮帝華,那將是我們的榮幸——”
智珍笑出聲。她銀鈴般的笑聲,以及如花笑靨讓楊日杰一時間呆住,連話都說不下去。
“楊總真是太客氣了,誰不知道帝華是臺灣第二大工業(yè)銀行,如果聯(lián)合營造能與帝華合作,應該說是聯(lián)合營造的榮幸。”
“這么說,智珍小姐認為聯(lián)合營造與帝華有合作可能?”楊日杰眸光放亮。
“當然?!彼男θ萏鹈馈?br/>
楊日杰興奮莫名。
就算譚智珍運用兩手伎倆,他今晚也絕對不虛此行!
原本帝華內部評估,帝華與聯(lián)合營造合作的可能幾乎為零,但現(xiàn)在兩者合作露出曙光,這是超乎他期待的好消息。
“那么我們應該進一步深談——”
“楊總,今晚我們只是吃飯聊天,公事就等白天再說。只要您說出一個時間,我在辦公室內隨時候教?!?br/>
“當然、當然,是我不對。那么在這里我就先敬譚——敬智珍小姐一杯!我先干為敬!”楊日杰仰頭一飲而盡。
“干杯?!敝钦漭p笑,優(yōu)雅地飲盡杯中的酒汁,舉杯笑酬,不遑多讓。
楊日杰看傻了眼。
再怎么說,譚智珍也是一位千金大小姐,卻絲毫沒有驕奢之氣,而且年紀輕輕便頗富手段,這可是頭一回,他見識到一名年輕貌美、家世傲人的女子,如此深諳致勝之道。
譚智珍的笑容雖然讓他暈了頭,但楊日杰仍有足夠的理性肯定,譚智珍必定十分明白,年輕美貌就是她最好的利器與本錢。
飯后楊日杰十分有風度地,開車將智珍送回寓所。
楊日杰車子才開走,智珍剛打算關上公寓大門,姜文卻突然出現(xiàn)在她眼前——
“他就是這陣子,你對我這么冷漠的原因?!”姜文的口氣激動,語帶質問。
上班時間智珍根本不接他的內線電話,等到下班后她已不見蹤影,姜文只好到她的公寓等人,沒想到這一等,就在公寓門外等了一個晚上。
“你喝酒了?”智珍在姜文身上聞到一絲酒味。
剛才等不到人,無奈下,他的確在便利商店買了幾瓶啤酒,借酒澆愁。“我問你是因為剛才那個男人嗎?!你回答我呀!”
原不想解釋,但姜文的模樣讓她心痛……
不知不覺地,她放軟了口氣?!皸羁偸堑廴A少董,今晚我陪他吃飯,只是正常的商務往來——”
“商務往來?我們跟帝華根本沒什么交集,你有必要陪他吃飯嗎?!”智珍的溫柔,顯然無法讓姜文的語調稍微冷靜。
姜文的不講理,讓智珍難以再釋放善意。“姜文,請你理智一點,記住你到臺灣是協(xié)助我,不是干涉我。”
“我為什么不能干涉你?”他甚至反常地動手,抓住智珍的手臂,“我是你的未婚夫,你隨隨便便跟陌生男人出去吃飯,我不該干涉嗎?!”
“你放手!”她擺脫他,不能再平靜以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到臺灣后你完全變了,你變得跟我以往認識的你,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我為什么改變要問你!”姜文仿佛被激怒,他吼得很大聲,完全不管夜色已深,“你先問你自己,為什么執(zhí)意要到臺灣,再問我為什么會變了一個人!”也許因為姜文大吼大叫,這失控的行為,讓智珍完全沉默下來……
“你的話是什么意思﹖”半晌后,她打破沉默,一字一句冷冷地反問。
似乎被智珍這態(tài)度警醒,姜文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么話——
“我沒有什么意思,”他終于冷靜下來,神色有異?!拔抑皇窍M悴灰宋业拇嬖冢貏e是你到臺灣之后,我感覺到……我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你好像離我越來越遠……我很害怕,我怕你離開我,這是我們在一起這么多年以來,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彼穆曊{變得溫柔虛弱。
智珍凝望他,她臉上冷漠的神情,漸漸被他脆弱的神色沖淡……
“你太傻了?!彼?,“我怎么可能忘了你的存在?我怎么可能離開你?你是我的未婚夫,這是絕對不會改變的事實?!?br/>
聽到她的承諾,姜文緊張的神色沒有和緩,相反的他居然流出眼淚——
他忽然一把抱住智珍,激動地問她:“智珍,你愛我嗎?”他問。問得無助、問得軟弱。
“傻瓜……”她怔住,然后笑出聲,“傻瓜,你是我未來的丈夫,我怎么會不愛你呢?我怎么可能會不愛你……”
她白皙的臉頰忽然淌下兩道淚水……
她也流下眼淚,那眼淚不受控制地泛濫成災,融糅在她蒼白的笑容中。
即使得到她的答復,姜文仍然緊緊地抱住她,仿佛他一放手,智珍就會從他手中逃逸。
“很晚了,回去睡吧!”她無法松開姜文的雙手,于是溫柔地笑著,“聽話,聽我的話,回去休息了,好嗎?”
撫摸姜文的亂發(fā),她誘哄的口吻如安撫一名任性的孩子。
他抓住智珍的手,緊緊握在掌中?!按饝遥M快結束臺灣的工作,回到新加坡!”
智珍深深地凝望他?!昂?,我答應你?!彼郎厝岬爻兄Z。
姜文陰郁的臉色瞬間明朗,終于他慢慢松手……
“回家后好好休息,別再胡思亂想了,好嗎?”她柔聲笑語。
姜文露出笑容,用力點頭,英俊的臉孔上已不再有陰霾。
路邊的停車道上,一部黑色奔馳內坐著一名司機,與兩名西裝筆挺的男人。公寓前戀人爭執(zhí)又復合的一幕,馬國程全看在眼底。
黑暗中,他沉默地轉頭望向利曜南,看到后者臉上的神情異常冷肅。
原本智珍以為,她拒絕紅獅金控的邀約,轉赴帝華夜宴,至多會引起利曜南的注意。卻沒想到,他竟然會進一步主動釋出善意,將紅獅金控內部關于BOT競標案之預算評估草書,直接送到聯(lián)合營造工程公司。
“利先生,我不了解您的意思?!庇谇橛诶?,她必須回復一通電話。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們可以合作,那份送到你辦公桌上的預算草書,就是紅獅金控的誠意?!?br/>
“利先生的誠意太大了,實在讓我受寵若驚。”
“相信聯(lián)合營造內部已經(jīng)做過評估,這份草書應該是多余的,譚小姐心中對于BOT案的基本預算評估,絕對不會陌生。況且,”利曜南咧開嘴,“即使再受寵若驚,相信以譚小姐的智慧與歷練,想必很快就會回復冷靜?!?br/>
智珍瞇起眼?!袄壬坪跬蝗桓淖冎饕饬耍俊?br/>
“這個改變,與譚小姐的目的契合,相信你應該感到高興。”
“我不能說十分了解您,但我確實研究過您??墒亲詮膩淼脚_灣之后,我發(fā)現(xiàn)即使再萬全的準備,也不足以應付您睿智明敏的心思,我必須坦承,您實在不容易捉摸?!?br/>
利曜南冷銳的眼神掠過笑痕?!白T小姐似乎話中有話?”
“是嗎?”她笑答,“也許是您釋出的善意太大,令我太過于意外,所以話不得體了?!彼悦傻难凵駜葦可畈?,找不到一絲笑意。
“我釋出的善意,并非沒有條件?!弊谒即蟮霓k公室內,利曜南等這通電話已很久。
智珍終于等到他的目的?!叭魏螚l件,利先生請說?!彼龜科鹦θ?,語調卻很輕緩。
“條件只有一個?!彼晕⑼nD。
她沉默等待。
“關于這件案子,我指定必須由你本人負責,除非決標后取得優(yōu)先議約權,在這之前你必須留在臺灣,親自督導完成本案?!彼岢鲆蟆?br/>
“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只是促成,自然會有專業(yè)人士接手?!?br/>
“你就是最專業(yè)的人士。”利曜南果斷得不容拒絕,“在我眼中,你是最佳斡旋人才,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看錯?!?br/>
電話這端,智珍保留存疑。
“利先生,數(shù)天不見,我認為您似乎比先前理性多了。”她的神色,并不如語調那般輕松。
利曜南卻笑出聲。他低沉的笑聲,有一股危險的磁性?!白T小姐的口才卻是沒變,一如既往靈敏鋒利。”
倘若不是對他的“善意”質疑,智珍會因為這句話笑出聲——
“如果我不能答應利先生這個要求,是否代表,我們之間的合作將破滅?”
“譚小姐是聰明人,”他的聲音與表情一樣冷靜?!霸谏萄陨?,相信譚小姐不會因為私人因素,放棄彼此的合作機會?!?br/>
“您說的對,我的確有私人因素——”
利曜南神情冷肅,屏息地等待她的答案。
“老實說,利先生您的要求,讓我非常為難?!?br/>
她已經(jīng)答應姜文,盡快結束臺灣這邊的工作,回到新加坡。
“譚小姐不妨慎重考慮我的提議,我會等待你的好消息?!?br/>
話說完,他毫不猶豫掛掉了電話。
智珍拿著話筒,腦中頓時掠過千頭萬緒。
她相信,如果拒絕利曜南的提議,這樁合作案絕對會破裂。
然而,如果答應了,她勢必又會滯留在臺灣一段時間,屆時她又該如何跟姜文解釋……
嘟嘟——
智珍的手機忽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智珍?”譚家嗣中氣十足的聲音,自話筒彼端傳過來,“我現(xiàn)在在飛機上,預計四個小時后飛到臺灣?!?br/>
“爸?”她以為自己聽錯,“你現(xiàn)在在飛機上?”
“對,四個小時后飛到臺灣?!弊T家嗣重復一遍,然后匆匆道,“飛機快要起飛了,我必須關掉電話,不多說了!”
話筒中傳來斷線的嘟嘟聲……
智珍腦中一片空白。
父親計劃飛到臺灣,雖然早已安排在行程表中,但他原本打過電話表示行程將要延期,現(xiàn)在卻又突然宣布將立刻飛到臺灣,仍然令她始料未及。
接連兩個意外的變化,都讓她措手不及,但現(xiàn)在實在沒有時間讓她思考——
“Sandy,”她迅速撥了一通內線給秘書,“備好車子,準備到中正機場迎接董事長?!?br/>
“董事長?!”Sandy顯然被這個突來的消息嚇住了。
“對,麻煩你盡快通知董事長的私人司機,告訴他董事長到臺灣來了。”她仔細吩咐一遍,然后放下話筒。
掛掉電話,智珍試著理清頭緒……
如此匆忙,看似脫序,這完全不像父親的作風。但她隱約可以猜到,父親再次排除原已否定的行程,突然再次恢復預定行程的原因……
取過公文包,智珍從皮包內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名笑容溫柔的年輕女性。她保守的發(fā)式與服裝,在那個年代,仍然算是十分樸素的。
智珍瞪著照片發(fā)呆,直到秘書敲門走進辦公室,她才回過神,匆匆收起這張珍藏多年的照片。
智珍打電話給利曜南的同時,他其實已經(jīng)坐在車子內,他的私人車座正開進中正國際機場第二航廈。
“利先生,這是總顧問公司剛送到的預算評估報告。”利曜南身邊的馬國程,將一份厚重文件交到老板手上,“后續(xù)土地開發(fā)報告,會在近日送到。”
這份報告關系捷運BOT案的利益分配與股權結構,僅僅事前規(guī)劃紅獅金控與捷運團隊已投入六億臺幣,包括三億保證金與外商顧問研究費。
換言之,“聯(lián)合營造工程”想中途插花,首先必須說服以紅獅為首的捷運競標團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