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社會的分配制度，和生產(chǎn)力發(fā)展水平有關，與生產(chǎn)資料所有制更有關系……諾亞暗自念叨起來。在現(xiàn)在這個生產(chǎn)力低下、基本上沒什么生產(chǎn)資料的中世紀時代，搞一搞大鍋飯似乎問題也不大。

    特別是在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秋收早就完成了，又沒有什么輪耕間作的問題，人們只是無所事事地等著冬天到來再過去而已。要是把人們都集中在一起居住，給他們提供衣食、分配工作的話……健壯的男人可以去挖礦、采煤、采石，女人可以曬鹽、制衣、碎石，老人和小孩子可以統(tǒng)一照顧，大一點的孩子也可以派上用場……甚至可以搞軍訓，訓練一支民兵隊伍……

    生活用品的采購，如果大批量購買的話，可以拿到更好的價格……自己需要的原材料也可以在這些生活用品中混進來，更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要是提供更暖和的營地，提供一些更有營養(yǎng)的食物的話，人們的體質會變得更好，而且對特納家族的忠誠度也會更高……這樣也許可以抵擋住加里公爵。

    集中在一起的話，也可以搞一些教育，一冬天的時間，讓人們掌握基本的識字算術，問題應該不大……

    諾亞仔細盤算著，有點被自己的設想嚇住了。從來沒有領主把這么多人放在一起集中居住，而且只靠領主來養(yǎng)著他們。雖然一千兩百人在陸俊成的時代只不過是一個企業(yè)的雇員人數(shù)，但是在中世紀，這是個從來沒有人實現(xiàn)過的創(chuàng)舉。

    但是想來……如果不是錢不夠的話，倒是未必不可行。而錢的問題，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解決方法了……

    諾亞望著燭火，有點愣愣地出神。安妮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諾亞大人……？”

    “哦沒事。”諾亞清醒過來，“我想到了一點別的事情。沒關系的，我們繼續(xù)練習吧。”

    安妮點點頭，繼續(xù)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尖上。諾亞腦中還在不斷地盤算，一千兩百人的居住區(qū)……還真是吸引人啊……當然，實際運行起來肯定會有不少問題，不過應該可以慢慢解決……

    最大的問題還是產(chǎn)能。用磚塊和水泥蓋房子肯定是不行的，造不出那么多來。也許可以用毛石墻……屋頂用木頭和草的話，也許來得及造出這么多房子來。實在不行就用木棚加火坑的配置，住一些年輕人應該問題不大?？傊€是要好好核算一下才行。

    陪著安妮練習完，諾亞腦中還在一直都轉著這些念頭，睡覺的時候也沒能放松下來。這可是一千兩百個人啊，要是成功的話，接下來做什么事情都會方便很多……

    于是第二天諾亞也有點昏昏沉沉。不過他還是讓木匠行會又搭出一個棚子來，還做了幾個木框架，里面蒙上一層細亞麻布。木匠行會不知道做這些是干什么，但是他們最近對子爵繼承人的所作所為也見怪不怪了，反正能賺錢就好。

    直到下午，睡了一個午覺以后，諾亞才覺得精神了一些。他開始找各種各樣的人問各種各樣的問題，從喬治總管到托尼，再到老學士、貝克·鮑恩直到城堡女仆、獸欄主管和廚房小弟。

    談話持續(xù)了兩天。凡是和他談過話的人都一臉懵地從書房走出來，不知道諾亞大人又在發(fā)什么瘋。人均口糧要多少、利蒙郡有多少農(nóng)奴、多少農(nóng)民，有多少牛和羊，存糧有多少，能從市場買到多少糧食多少肉，每個人家的人員構成，有多少小孩子，十歲以下有多少，五十歲以上有多少——要知道這些有什么用？

    每個人也都被分配了任務，要去調(diào)查出一些數(shù)字來。從一磅麥子能煮出多少麥粥，到每只羊每天要吃多少干草、每個男人衣服要用多少布等等不一而足，托尼甚至還拿到了一張單子，要他統(tǒng)計上面的東西每樣能買到多少，如果請海商專門運貨的話要花多少錢。鐵匠接到了新任務，要和鐵匠行會一起打造許多大鍋，尺寸和數(shù)量都有要求。女仆們被要求計算出縫一件衣服要多久，是否能夠把效率再提高一些。

    總之城堡里的每個人都有了任務，每個人都忙得亂七八糟。往常的話，到了秋天應該能輕松一下了才是……有些人私下這么抱怨著，但是沒有人敢真正大聲說出來。就連諾亞大人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自己有什么理由抱怨呢？

    諾亞雖然在忙活著，但是心里也不太有底。他還抽空找人去割了一些草、砸扁了一些樹枝，用氫氧化鈉溶液泡了起來，打算試試看造紙。要是要按照這種計劃做下去的話，需要很多計算，也需要很多紙才是。這幾天畫各種圖、寫各種計劃用的羊皮紙，已經(jīng)讓他很心疼了。要再考慮將來需要的文件數(shù)量，可能把青巖堡都賣了也買不起那么多羊皮紙。

    這種緊張氣氛終于也影響了布魯斯子爵。

    老子爵這幾天狀態(tài)不錯，喜歡站在外墻上看風景。整個卡琳王國只有一套的羊絨衫褲穿在老子爵身上，雖然還有點松松垮垮地撐不起來，但是老子爵的精神已經(jīng)好了很多。他看見人們在城堡院子里跑來跑去，也不免有點奇怪。

    于是這個下午，諾亞在書房里寫寫畫畫的時候，看見老子爵走了進來。

    “就是這里把城堡搞得不得安寧的嗎？”老子爵打量著書房，點了點頭?！拔液镁脹]來你的書房，看來大變樣了?！?br/>
    書房不算大，擺了桌椅和書架后，就有點擠了。諾亞又搬了幾張椅子放在書桌對面，還拿了許多東西到書房來，從火藥、蒸餾酒直到水泥塊等等不一而足，把書房塞得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水泥塊扔在壁爐里，裝了黑火藥的陶罐在書架頂上，一小罐蒸餾酒放在窗臺上，壁爐上還放著一塊烏黑發(fā)亮的煤塊。書桌上堆著一卷卷羊皮紙，寫著一些除了諾亞之外誰都看不懂的符號，幾乎都要掉到地上去。匕首隨意地插在桌子上，旁邊就是幾支粗大的牛油蠟燭。還有幾個散落的銅幣和銀幣，有時候拿來做鎮(zhèn)紙用。一個木杯放在旁邊的幾本書上，里邊還有沒顧得上喝的半杯水。

    “啊……”諾亞有點不好意思，“是有點亂，沒來得及收拾……”

    布魯斯子爵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還仔細調(diào)整了一下身上的羊絨衫，看起來很愛惜這件衣服的樣子。“最近……你好像更忙起來了?！?br/>
    “我有個計劃?！敝Z亞在羊皮紙卷里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張來遞給布魯斯子爵，“一個有點復雜的計劃，但是若是成功的話，能帶來不少好處?！?br/>
    布魯斯子爵展開羊皮紙看了幾眼，眉毛就皺了起來：“唔……”

    “這個計劃是有點大，我也想了一下，覺得收益還是比成本高出不少，值得一做?！敝Z亞開始游說，“主要是錢的問題，不過這個我也有辦法解決……”

    卡琳王國歷137年國王月中旬的某天下午，天氣已經(jīng)開始要漸漸轉涼了。天高云淡，正是好天氣，海面平滑得像是錦緞一般。在卡琳王國的東境，利蒙郡海邊這個小小的青巖堡三樓，諾亞正在向他的父親解說他的計劃。這個計劃龐大、細密而復雜，從來沒有任何人設想過這樣的事情，即使是計劃的發(fā)起者自己，也不確定這個計劃是否能成功。它超越了這個時代，帶著微微有些烏托邦的理想主義氣息，還裹挾著這個時代的人們從未考慮過的東西。

    “……所以組織性和服從性是很重要的……武器和訓練都很重要，在這方面我已經(jīng)有了一個設計圖……”

    諾亞的聲音從三樓書房的窗戶中傳出來，沒過多遠就消散在下午的海風里了。老子爵有時皺眉，有時點頭，有時會和諾亞討論幾句，但是更多的時間沉默不語。老子爵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情，沒有設想過這樣的場景。諾亞這些日子雖然有些奇怪，但是做的事情還在他的理解范圍內(nèi)；但是現(xiàn)在這項計劃，卻似乎超出了他能理解的極限。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把西山山脈都挖平，讓利蒙郡和東境真正連為一體，這就是黑火藥的威力……”

    老子爵聽著諾亞嘴里不斷地跳出那些陌生的名詞，這些詞諾亞說起來毫不澀滯，像是十分熟悉的樣子?？匆娭Z亞的這種表現(xiàn)，老子爵不知道該是欣慰還是擔心。他曾經(jīng)設想過魔鬼之子改變甚至是替換了自己兒子的可能性，但是諾亞現(xiàn)在說的這些計劃完全沒有魔鬼之子的影子。神圣石項鏈搭在一本書上，那個小金盒子打開著，從老子爵的角度能看見年輕的艾麗卡的微笑。諾亞應該還是那個諾亞，只是他知道了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甚至連帶著讓的氣質也有了些變化——以前諾亞有些軟弱，甚至可以說是無能，但是現(xiàn)在他的五官明明沒有變，但卻有種從容不迫勝券在握的氣度。

    “……我們可以做的東西很多，錢是不會缺的。商人們會很喜歡我們燒制的水泥、玻璃，至于香水和香皂，可能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被人們接受……其他貴族會拼了命地想要買我們的黑火藥，但是我們現(xiàn)在還不能賣給他們……”

    老子爵微微笑了起來，覺得年輕時的活力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他伸出手，制止了諾亞的滔滔不絕。

    在諾亞有點疑惑和詫異的目光里，老子爵開口了：“在你的計劃里……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