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在小段的牽引下我和張佩琪成了形式上的朋友,但在沒有中間人的時候我們?nèi)耘f形同陌路,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懷揣著自己的安靜,我則是盡情表演著自己華麗的變裝??梢钥隙ㄋ壑械奈沂且粋€開朗活潑的男生,和誰都能輕松交上朋友,而我眼中的她卻是一個在羨慕和膽怯中不停徘徊的幼稚女生。
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tài)我們誰也沒有打破,我和張佩琪是因為早已習慣了熱情與冷淡之間的快速轉(zhuǎn)變,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可以在一秒鐘內(nèi)挑選出合適的表情。至于小段,她可能是在等我下定決心出手幫忙,老實說她的選擇十分明智,太過強硬地要求只會讓本就脆弱的關系斷得一塌糊涂,說不定還會在崩潰的時候把她自己也給搭進去。
端著餐盤坐在小段身邊,三人一起吃晚飯不知在何時就成了一種習慣,每個星期總有兩三次我要被強硬地拖過來作為可有可無的陪客,一開始我還拒絕著,漸漸的也就決定不再和自己的肚子過不去了,在哪吃、和誰吃說到底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只要不說太多話就不會感覺到吃飯也是一種痛苦。
“佩琪,你為什么總吃這么一點兒?”
我記不清這是小段第幾次問出這樣的問題,反正每一次張佩琪的回答都是“不少啊”或者“不太餓”。雖然我也覺得她的飯量小的有些異常,但轉(zhuǎn)念一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別的地方也就釋然了。
“我一般都不吃晚飯的,回了宿舍要是餓了就吃點零食,也可以算是為國家節(jié)約糧食呢!”
仍舊是毫無笑點的應承,接觸了幾天我發(fā)現(xiàn)張佩琪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總能將問題牽扯到旁人的利益上面,就好比問她瘦成這樣為什么就不能多慰勞一下自己,她會回答為身邊的人騰出更多的空間。
“張子含!你也說她兩句??!萬一哪天她上課暈倒了,你個大班長負責背她去醫(yī)務室???”
有些怨恨地看了小段一眼。她總喜歡在我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將話題拋過來,還要添油加醋地將簡單的事情嚴重化,意思大概是說“你必須給我拿出一句像樣的話來,否則后果自負”,真希望她能早一點明白,除非可以造成巨大的沖擊,否則任何人的話對張佩琪來說都是竹籃打水。
“張佩琪同志,作為班長我得提醒你。在競爭極為激烈的一中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tài)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你這種住校生,更應該學會照顧好自己,真出個什么事就糟糕了。”
“多謝班長大人教誨,我知道了!”
標志性的笑容,一成不變的語氣,我都有些把這種虛假當成是她本身的性格了,很不客氣的說,她要是在古代絕對是一名模范侍女。指不定哪天就能得到某個達官貴人的青睞。
沖小段無奈地聳聳肩,她應該明白我是在表達“又失敗了”,還送給我一個巨大的白眼,這幾天在她的眼神下我已經(jīng)死了無數(shù)回了,而且都是因為毫無說服力的勸阻,有時候我想問問,她是想幫張佩琪從自閉中掙脫出來,還是想打造一個自己認為滿意的人偶。
“張子含!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正準備跨進教室上晚自習,小段一把就把我按在了走廊的墻上,極其嚴肅地問出了這句招人誤會的話。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在用“這是一個負心漢”的眼神注視著我。
“這話應該我來問。你是想在大庭廣眾之下來個霸王硬上弓嗎?如果不是,可否請你改變一下自己的位置?”
在小段松開抓住我衣領的手后,我終于是得空長出了一口氣,并不能抱怨她沖動的行為,要是能有一個人為我這么上心,很難保證胸腔里那顆千年不變的心不會為之溫熱起來。
“現(xiàn)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小段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后說到。
“我都沒弄清楚你的那個問題是什么意思?!?br/>
“讓你幫忙你不幫,行。我不勉強,但你也別幫倒忙??!今天是第幾次了,拜托你別用場面話去開導場面人可以嗎?這不更加適得其反了么?”
“不能怨我吧?是你把問題忽然扔給我的,難不成還得眼淚汪汪地去請求?”
“這個辦法不錯,你下回可以用一用,說不定就能讓佩琪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出來。”
“饒了我吧!高中生活還沒多久,我可不想戴上‘變態(tài)’的頭銜。你呢要是不滿意我的所作所為,就不要再強硬地給我們扯線了。我不喜歡,張佩琪同樣不喜歡!”
“哦?短短幾天你是不是了解到我不曾了解的東西了?快點說來聽聽!”
“我沒了解什么。只能說如果你繼續(xù)像現(xiàn)在這樣去壓迫她,遲早你們會淡成普通同學。”
“我哪里有壓迫她???不過是吃吃飯、聊聊天,偶爾帶幾個朋友給她認識,都是為她好么!”
“拜托你動動腦子行不行?如果我一直在做為你好的事,卻都不是你所需要的,你會有怎樣的感受?短時間十分感謝,過一段又會覺得厭煩,到最后只會說這純屬自作多情!”
“那我要怎么辦?”
“很簡單啊,要不就先弄清楚她需要的是什么,要不就配合著她做一個普通的朋友?!?br/>
“不能成為知心朋友嗎?”
“至少現(xiàn)在不能,因為她不會主動去了解你,也不會輕易被你了解。說實話,我覺得你完全沒有必要去改變她什么,只要讓她自己意識到并產(chǎn)生了改變的想法就足夠了。從醫(yī)學角度上說,你至今的所作所為全部都是治標不治本。”
小段的沉默給了我很充足的思考時間,漸漸的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堅持著原來的想法,還是在不知不覺中融入了她們的圈子。和小段說了這么一大堆,想要把它們當作是善意的提示,卻又開始自問提示和幫忙到底有什么區(qū)別。人都是可笑的,或許我也成為了其中的一員,最多也就是笑點比較低罷了。
“選擇你果然沒有錯,至少我這個一根筋的女孩要強多了。既然你都知道的如此透徹了。索性直接接替了我的位置好了,第六感告訴我,你的存在要比我更有價值!”
“一碼歸一碼,偶爾給你提一兩個建議還可以,要讓我主動出擊絕對是不可能的?!?br/>
“還是因為之前的那些理由嗎?”
“一部分吧,最主要的是張佩琪同學在極其強硬地排斥著我,別說你沒看出來?。 ?br/>
“真沒有,我覺得你們挺合拍的。一個場面上的恭維,一個場面上的謙虛,偶爾聽一下你們之間的小相聲也蠻有意思的。而且佩琪在面對你時有很多笑容都讓我觸摸到了她的真實,這不正代表了你擁有一定的地位嗎?”
“唉……你還是不懂呢。我倒是沒發(fā)覺自己有了什么地位,但可以肯定,越是如此她越會兇猛地排斥。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拒絕著和人熟悉,稍微熟悉就會讓她害怕。什么是自閉?別人都說是把自己關在特別的小空間里。我則認為自閉只是由于膽怯而衍生出來的過度的自我保護。你要怎么決定我管不了,但我不想成為被驅(qū)逐的對象。也不想讓她在最后患得患失。作為這么多年的朋友我再告誡你一句,如果不能保證在張佩琪改變之前一直陪在她身邊,就不要過分介入到她的生活,某一天的倉促消失,只會給她的內(nèi)心添上一把嶄新的鎖?!?br/>
踏著預備鈴走進了教室,許久沒有一次性說這么多話當真有些不習慣。雖然不能說所有有關張佩琪的判斷都是正確的,但至少也有百分之八十,之所以如此自信,完全是因為我曾經(jīng)用這份敏銳將了很多很多人的軍。只不過我的心態(tài)在經(jīng)過一些事情后變得綿軟了,了解一個人到底有什么用。了解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結(jié)果無非就是兩種,擊潰并成為王者或者失敗并成為瘋子,在猶豫中我最終選擇了原地不動,王者的疲憊和瘋子的凌亂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僅僅是一條只用了解我自己就足夠了的彎曲小路。
和同桌換了一下座位,倚在窗臺上呆望著夜空,今天沒有下雨。正巧讓我在開窗的一瞬間體會到了秋天才有的凄涼的風。由于常年生活在雨幕中,我都有些忘了c城也存在著四季輪回,此時的深綠早已不再是記憶中去年的深綠,就像此時的我早已不再是九月之前的那個我了,不是因為主動改變了什么,而是因為身邊有了太多的改變。
輕嘆一聲,緩緩關上窗戶,下次打開也許就是冬天凜冽的風了。而我大概又會變個模樣吧。
從幾天前和小段談過之后我終于過上了簡單的生活,沒有再被她拖到張佩琪身邊。也不用再去配合張佩琪蹩腳的各種表演,最多就是偶爾路過她身旁的時候開一句玩笑,在真假難辨的笑聲中迅速轉(zhuǎn)身離去。據(jù)我猜測,張佩琪同樣也很享受現(xiàn)在的生活,至少不用費盡心思去琢磨該如何與我劃清界限。
帶著滿足又有點失落的心情站在早晨冰涼的雨中,入秋的c城雨珠顯得十分霸道,每次下落都會擊潰一團頑強的暖流,我卻偏偏喜歡穿著單薄的衣服迎接無情的晶瑩,幾日一次,周而復始,仿佛已經(jīng)成了我整理或埋葬思緒的重要日子,絕對不允許錯過。
抬起頭努力想看清雨水滴落時留下的痕跡,有時候真的很羨慕它們,無論是垂直下落還是在風中傾斜下落,所走過的路程永遠都是一條直線。而我卻是每天都在走著十八彎的山路,永遠不知道下一個彎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轉(zhuǎn)過去又會看到什么樣的風景?!俺悄闶窍戎?,否則就不會知道下一刻要發(fā)生什么”。這句話我聽過無數(shù)次都沒有一次贊同,不是我們沒有能力知道,而是我們不想去知道,我們都在試圖從乏味中尋找未知的挑戰(zhàn),哪怕頭破血流也義無反顧。
一把粉色的雨傘遮住了我的視線,也制止了脫韁的思緒。低下頭,看著身旁舉著傘的張佩琪,心里多少有些吃驚。如果小段看到這幅畫面肯定會高興地熱淚盈眶,因為此時張佩琪的神情真實得足以撕碎所有冰冷的防線,平靜、淡然,有點居高臨下的仙女的風范,美中不足就是眼神中摻雜了些許孤獨。
“這么早你不在宿舍好好休息跑出來干嘛?”為了表揚她難得的真實我選擇了自己本來的語氣,低沉、平和,聽到過的人都說溫柔得可以化開所有陰郁,我卻只覺得它如同從遠方飄來的壓抑。
“在樓上看見你一個人在這里淋雨就跑下來送傘了。遇見什么不開心的事了嗎?”這應該也是她最原始的聲音,像極了一陣春風,輕描淡寫中傳播了縷縷溫暖,只不過這春風有些太怯弱了。
“沒什么不開心的,這只是我的一種習慣而已,難得感受到雨水的親切,不好好珍惜怎么行?”
“雨水的親切……我還沒有感受過呢,哪天我也淋淋雨試一下。”
“你每天不好好吃飯,一淋雨準生病。還是算了吧?!?br/>
“這次怎么不拿競爭激烈當借口來勸我照顧好自己了?”
“那只是為了應付小段隨意想出來的而已,學習和身體可不是能畫等號的?!?br/>
“也就是說現(xiàn)在的你才是最真實的張子含咯,確實比以前要更加讓人覺得輕松。”
“任何時候我都是真實的,僅僅是表現(xiàn)方式不同而已。反倒是你,怎么不用各種偽裝來面對我了,千萬不要說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之類的話,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br/>
“其實那天吃完飯我聽到了你和小段的談話,你說的很對,也多虧了你我才沒有選擇疏遠你們,所以我覺得只有咱們兩個人的時候可以放下沉重的面具。你會坦然接受全部的我。也會理解我的種種瑕疵?!?br/>
不知道該如何接上她的話,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就是沒有表現(xiàn)出來自己厭惡著兩個不同小世界的接觸,以至于她率先認可了我這個朋友。也許真像小段說的,我很容易就能讓人產(chǎn)生信任,剩下的就看我愿不愿意回報這種信任了,說心里話。我真的不敢確定,眼中的天空雖是單調(diào)的,可身邊的人卻是變幻莫測的,當然也包括我自己,親密與疏離的不停交替,我遲早會選擇徹底地放棄。
“怎么不說話了?”張佩琪換了一下舉著傘的手問到。
“只是在想你的細微變化是因我而起,還是因為你自己的某個決定?”
“都不是。我就像一個電影院的售票員,是不可能決定下一場電影演什么的。只能決定將票賣給誰、賣多少張。換言之就是我沒有做出什么改變,只是接受了你的到來?!?br/>
“可能連接受也算不上吧。只能說是默認了我在你的生活里留下淺淺的痕跡。畢竟絕大多數(shù)時候你還會和以前一樣用各種手段將我冷落在一旁?!?br/>
“不會的,雖然不可能像現(xiàn)在這樣說好多話,但也不會再用別扭的語氣去驅(qū)趕你了?!?br/>
“哦?真是這樣的話咱們彼此就都不會感到疲倦了。不過我還是覺得好奇,單憑我和小段說的幾句話應該不足以讓你這么情愿地選擇接受吧?”
“怎么說呢,我特別羨慕你,面對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風格,而我只會一種,就是用夸張的恭維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所以就覺得和你多接觸一下我也能變得完美。”
完美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還真是夠奇怪的,我的確在追尋著更加多面化的自己,也在不停嘗試著新的角色,但從來沒想過追求什么完美,我很清楚,表面上的完美只會反襯出內(nèi)在的諸多缺陷,同時也會讓更多的人懷疑自己言行的真實性。用一句十分常見的話來說就是“世界尚不完美,又何必讓自己疲于完美”。
“你……真的想成為一個完美的人嗎?”拿過她手中的雨傘,然后略帶嚴肅地問到,在給出答案前我需要的是她的一個錯誤的回答。
“當然了!有誰不想讓自己變得完美???”
“接觸我并不能讓你變得完美,甚至可以說想完美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找到無論你怎樣都愿意把你當成是最完美的那個人?!?br/>
“這豈不是要找很長很長時間?再說了我是想讓自己感覺到完美?!?br/>
“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清楚,反正我覺得自己只能判定足夠了與還不夠,至于完美永遠都是由別人來決定的,畢竟你能看到的是完整的別人,別人能看到的才是完整的你。”
張佩琪背著手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陸續(xù)有同學掛著惺忪的睡眼從我們身旁經(jīng)過,可以肯定,那些瞬間清醒過來的人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看到了略顯曖昧的畫面,如果張佩琪此時沒有陷入思考,大概是會很匆忙地逃離吧。
“你說的挺有道理的,完全看不出你是個剛上高一的男孩。聽你的,我就不去追求什么完美了,多跟你學習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就可以了。”
“隨時歡迎,我先回教室了,你也去宿舍簡單收拾一下吧?!?br/>
“等一下!”
遞還了雨傘,轉(zhuǎn)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張佩琪叫住了我,語氣中似乎還有淡淡的緊張。“怎么了?”
“這個給你?!?br/>
伸手接過銀灰色的水杯,雨水和涼風絲毫沒有掩蓋上面的溫熱,忽然就感到心里流淌而過了一道暖流,陌生卻又不想輕易丟棄。“謝謝你。”
“沒什么,還有啊,以后淋雨的時候穿厚點,否則身體再好也會有扛不住的時候?!?br/>
沒等我開口說話她便匆匆向宿舍樓跑去,留下我一個人似笑非笑地站在雨中。笑是因為在她轉(zhuǎn)身的剎那我隱約看到了一抹淺紅,非笑則是因為自己終究還是沒能躲過小段給我設下的這個路障。更為無奈的是我竟然主動產(chǎn)生了去幫助她的念頭,不知道因為什么,也只好歸咎到那把傘和這杯水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