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起來露出一大排白色牙齒的新西蘭小哥很是熱情。潮汐用法語簡單的與他打了些寒暄，就靜靜的坐在江起旁邊看他們敘舊。

    江起果然沒有騙她。一開始她以為那是他搪塞不明動機胡亂編造的借口，這樣看來，還是自己顧慮多疑，又開始以那種最壞的惡意來揣測別人了。

    只言片語中，她聽見小哥向江起夸她長得好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抬眼望向?qū)γ?，看見小哥靦腆的笑意。江起倒是沒有什么反應(yīng)和表情，自顧自的說著，潮汐有時候真的被他流利的英語口語驚到過，在那之前，她認(rèn)識中的這個男生，清冷的讓人誤以為他除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之外，再沒有什么突出的特點。

    “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去那邊自己喝一杯?！?br/>
    潮汐正無所事事隨意遐想著，就聽見江起湊近她耳邊說話。忽然靠近的熱氣把她從九天之外驚回來，回過神的時候，那股熱量還在耳朵后根縈繞不散?！肮Ь床蝗鐝拿??！?br/>
    她正想找個理由離開。久違不見的朋友之間說的話外人是不能動不動就插足的，這一點她有自知之明。更何況兩個人的話題永遠(yuǎn)圍繞著足球籃球和賽車，她一點都聽不懂，也沒什么插科的興趣。潮汐禮貌的向新西蘭小哥說了聲暫時離開，就獨自向另一邊的吧臺走去。

    這邊是娛樂文化區(qū)。寬敞明亮的吧臺上不止排列著種類眾多的紅酒和甜品，還分列擺放著琳瑯滿目的書目。潮汐的目光順著書扉上的名稱巡游，在若干名稱晦澀難懂的法文書籍間，觸到悲慘世界時停了下來。

    Les misérables. 她沒有立即伸出手去拿，只是望著這幾個法文字母陷入一陣沉思中。

    “叮咚！”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來。

    潮汐微微皺起眉，像是來電打斷了一種即將要完成偉業(yè)的美好的設(shè)想。“你好？”

    “潮汐？你現(xiàn)在在哪里呢？你文件的部分譯文出了錯誤，主任要我和你商量修改一下?！彪娫捘穷^是喬沉的聲音。

    潮汐剛要起腳離開，眼神又落在寬敞的吧臺上，這里人很少，很安靜，比起在嘈雜來往的酒店大廳整理文件要好得多?！拔椰F(xiàn)在就在酒店旁邊的小酒館里，叫做Loé，你方便出來嗎？這里比較安靜，你從酒店出來拐個角就看見了?！?br/>
    “可以，我十分鐘左右到?！?br/>
    她聽見喬沉把電話掛斷。然后又轉(zhuǎn)回身子面對著那一排書籍。那邊江起和他的朋友正聊得火熱，她看見他眉色飛揚，眼睛里像倒影著銀河里的星星，笑的很是愉悅。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放松自在，不同以往那般在任何人面前那樣淡淡絮絮的蒼白清冷。潮汐望著他相對于她這邊微微側(cè)位的輪廓，卻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忽然轉(zhuǎn)過眼來，正正對上她向偷窺一樣的目光。潮汐一驚，在江起意味深長的神色里，還是裝作十分淡定的慢慢把眼神跳到別的地方去，順手把那本悲慘世界從序列里抽了出來。

    余光是個好東西?？上偸遣蛔杂X喜歡用正眼看他。

    喬沉來的很準(zhǔn)時，他出現(xiàn)在門口的時候，潮汐看見時間剛好走過十分鐘。

    “這里還挺偏僻。我以為一拐角就能看見，沒想到還在小巷子里面。”

    他笑著走過來坐下，潮汐看見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咖啡色毛衣長衫，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柔和?！安缓靡馑及。矣X著這里挺適合學(xué)習(xí)的，就麻煩你跑過來一趟?！彼J(rèn)認(rèn)真真的和他道了一個歉，話語客氣。

    “這有什么?！皢坛列Φ暮茈S意?！蔽乙舱孟氤鰜砩⑸⑿?。這幾天要么跑去文化中心交流，要么待在酒店整理資料寫報告，無聊死了?！?br/>
    他說著目光落到她面前的書本上，眼底起了細(xì)微的波瀾，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只看過譯版，還沒來得及看原著?！彼咽掷锏奈募诺阶烂嫔希_潮汐出錯的那部分。

    “這里你再看看有沒有別的譯法，關(guān)于盧瓦爾的一些東西翻譯的有些牽強，主任說你可以有空去國家圖書館查查資料。”

    潮汐接過文件，口頭應(yīng)了一聲，就低頭細(xì)細(xì)看原來的譯文?！拔曳臅r候也覺得不太對勁，但是想著出入不大也就沒在意，看來還是自己太懶惰了......”

    “真巧?！?br/>
    江起不知道什么時候忽然站在兩人身后。喬沉一回頭看見他，眉頭明顯的微皺起來。潮汐已經(jīng)見怪不怪，知道聲音是他，聚精會神在文章上沒回頭。顯而易見，那句話是對喬沉一個人說的。

    “你怎么在這兒？”

    這句話和潮汐當(dāng)時問的一模一樣。江起似乎很不悅這種見面打招呼的方式，神情淡漠。

    潮汐微微側(cè)頭望了一眼他之前落座的位置，新西蘭小哥好像已經(jīng)走了。

    “我為什么不能在這里?！苯鸬_口。他目光撞在喬沉看過來的很不友好的眼神上，仿佛在那里面看見千萬根刺。“潮汐知道，你可以問她?！?br/>
    喬沉又詫異了一下。他扭過頭去以眼神詢問聞聲抬起眼的潮汐，眉梢微挑。

    “嗯，他來波爾多找筆友，在你來之前我就看見他了?！彼卮稹?br/>
    喬沉目光黯淡下去，隨著一絲疑惑和不解，泛濫在眼底看不見的地方?！拔铱刹幌嘈胚@世界上有這么巧的事情?！?br/>
    江起微微頷首，鼻息間發(fā)出一聲冷笑。

    “這世界上你不信的事情多了去了，但是它們照樣發(fā)生著?！?br/>
    潮汐看著這兩人這樣尷尬對峙的場面，還是大二的時候兩人打架的那一次。只不過那次是象牙塔明劍真槍的爭斗，而這次是異國暗里無聲的拉鋸。兩次的原因，她用腳趾頭想來，也大概是起源于肖婭歸屬權(quán)的后遺癥。可能這就是旁人常說的，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真巧?！背毕α诵?，又輕輕叩了叩桌子，試圖緩解掉詭異的氣氛。

    “一點也不巧。”

    潮汐又是頭一次見喬沉這樣賭氣，哭笑不得。

    “你的文件修改完了？”江起并沒有理睬喬沉的反擊。他目光尋向潮汐，揚眉示意。

    “沒?！背毕院喴夂??！澳阋墒裁?？”

    江起微微扯起嘴角?！拔募畔?，和我去個地方?！彼f話的時候眼神卻飄向一旁的喬沉，神色略略得意。

    “這不太好吧?！?br/>
    喬沉站起身來，兩個人面對著面，彼此之間像是要摩擦出來拳腳的花火?！叭思疫€有事情。你去哪，我可以和你一起去?！?br/>
    江起眉眼間從容的像平靜的湖泊。他轉(zhuǎn)頭看向潮汐，“你還欠我一份人情。這次還了，我們一筆勾銷?！?br/>
    潮汐本來作為旁觀者的角色，盡力維持著局面的穩(wěn)定，如今她卻成了關(guān)鍵的一顆棋子，而且這是她不得不推辭的還款債務(wù)。她微微遲疑了一下，輕輕拉了拉喬沉的袖子，“喬沉，文件我隨身帶著等會拿回去，你先回去吧，今天謝謝你。”

    喬沉還一臉不明所以。他剛想開口，就看見潮汐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江起前面。

    “走吧。”

    肖婭失魂落魄的從檢查室出來，耳邊一直回響著那位面容和善的女大夫溫和的話語。

    “孩子，能生就生，流產(chǎn)對你的身體不好，你還年輕，流產(chǎn)多了以后可能造成生育方面的后遺癥?！?br/>
    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沒有人懂得她現(xiàn)在的痛苦和艱難。那個罪惡的孩子，她甚至想狠狠的往自己的肚子上錘幾拳，把這個未出生的孩子就此扼殺在肚子里。

    眼淚已經(jīng)流不出來了。肖婭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四周挺著大肚子笑容滿面的女人們，心煩意亂。

    “五十六號，楊梅?！笔菪〉淖o士從門口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肖婭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一般，她猛地抬起頭，看見一個肚子平平的女人從她前面走過去。她側(cè)頭望了一眼，那側(cè)臉不假，正是潮汐的媽媽。

    她依稀是記得楊梅的長相的。法語文化節(jié)表演節(jié)目的時候，那時正輪到潮汐上臺。她作為文藝部部長在后臺管理布置，看見有一個女人小心翼翼的站在面向觀眾席的簾子后面墊腳往里外張望著。她上前詢問找誰，那女人把臉抬起來望著她，她臉色蒼白，語氣微弱。

    “我聽說我女兒有節(jié)目要表演，我來看看，我是她媽媽?！?br/>
    “請問您女兒叫什么？我是管理節(jié)目的人員?！彼卮鹬?br/>
    “潮汐。”

    肖婭恍然。用手指了指離他們不遠(yuǎn)的對面，一個穿著淡藍(lán)色裙子的女生在低聲的背著歌詞?！熬褪撬?，等一下就上臺了。”

    她看見那女人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不明顯的笑意來。肖婭忽然覺著她十分痛恨這種母親的神情，那微微流露出來的親柔讓她想起自己缺失的那份東西來。她像是莫名尋得快感一般，忽然又揚高了語氣。“不過阿姨，這里是音樂廳后臺，非工作人員不能隨意進出的。您可登記了？”

    女人聽聞嘴巴抿了抿，微微搖搖頭。

    肖婭從實踐部那里要來登記表讓她填。她看見女人在簽名那一欄顫顫巍巍的寫下“楊梅”兩個字。

    “阿嚏！”

    旁邊孕婦忽然打的一聲噴嚏把肖婭從回想中驚過來。她抬眼間女人已經(jīng)走進了房門。她起身靠過去，看見房門半掩著。

    難道潮汐的媽媽要生二胎了？換做平常，她肖婭對于這種事情是不會多加在意的?？墒蔷鸵驗檫@個女人與潮汐有著關(guān)聯(lián)，所以她才會陡升興趣。那個女生，可是和江起有著不清不楚關(guān)系的人，而且上次在江起家發(fā)現(xiàn)的事情，讓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把她當(dāng)成了一種潛在的威脅。

    她側(cè)耳貼在門上，毫不顧忌長椅上一排女人怪異的目光。

    “......你這情況有些復(fù)雜，而且已經(jīng)是不容置疑的了。”

    她聽見那溫柔女大夫的聲音又響起來。

    “早年就是不孕不育，現(xiàn)在更不可能生孩子?！?br/>
    肖婭一瞬間竟然像是自己被告知了這種消息一般的震驚。她又靠近些，確保自己沒有聽錯。

    “不可能的，放棄吧。”

    接著有女人哭泣的聲音，抽抽搭搭，斷斷續(xù)續(xù)。繼而板凳錯位的聲音響起來。肖婭往后退開，假裝踱步般慢悠悠的回位子坐下。

    門開了，她看見女人走出來，臉上掛著幾小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