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乃當(dāng)今之祖母，先朝武威大將軍之嫡長女。十六歲時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被父親許給他的得意心腹徒轅——便是后來的太、祖皇帝了。

    彼時正值先朝末年，因末帝昏憒殘暴，倒行逆施，只顧淫、樂，不理朝政。朝中黨派林立，宦官專權(quán)，皆以傾軋弄權(quán)為要事，而棄社稷萬民于不顧。致使民間百姓苦不堪言，官逼民反之事此起彼伏，各地藩王豪強趁勢割據(jù)，渾水摸魚招兵買馬，以期顛覆朝廷，改天換日。天下形勢愈發(fā)混亂。

    威武大將軍便在此時奉皇命率領(lǐng)朝廷兩萬大軍奔赴各地剿滅叛軍。耗費多年幾近功成之時，最后卻因朝廷奸宦與藩王相勾結(jié)，慘死在自己人的算計中。

    威武大將軍死后，太、祖皇帝便打著替老丈人報仇的名義收攬了威武大將軍麾下的泰半兵馬。其后打著老丈人的名號起兵靖難，清君側(cè)。最后清著清著，不知怎么竟把前朝給清沒了，他自己黃袍加身換了天地。

    太皇太后亦因此水漲船高，被封為后。因跟隨太、祖皇帝起事的兵馬至少有三分之一為威武大將軍麾下，太皇太后又是威武大將軍的嫡長女，且跟隨太、祖皇帝秣兵厲馬，征戰(zhàn)多年，在軍中威信頗高?？v使太、祖皇帝登基后不斷寵幸新晉妃嬪，后宮亦無人敢掠皇后鋒芒。

    太皇太后自幼受父親耳濡目染，雖為婦人，然其文韜武略，聰明睿智，心性果毅，品格端方，種種言辭舉止皆不遜色男兒。亦從不行拈酸吃醋之事，每日只顧教養(yǎng)親子，管理后宮。

    其后太、祖皇帝駕崩，彼時尚為皇后的太皇太后輔佐親子繼位，史稱太宗皇帝。太宗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加封自己的母親為皇太后。其后勵精圖治，休養(yǎng)生息，任用賢能，勸課農(nóng)桑，種種舉措盡皆明主所為。怎能天妒英才，太宗皇帝登基不過數(shù)載，便英年早逝。只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兒。

    太皇太后壯年喪夫，中年喪子，歷經(jīng)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之錐心痛楚，大受打擊。卻又不得不強忍悲痛輔佐親孫——便是當(dāng)今繼位，又效仿歷代幼主登基之事跡，從朝中挑選六名忠心耿耿、能力出眾之老臣擔(dān)任顧命大臣，輔佐幼主治理天下。史稱“內(nèi)閣”。

    其后幼主漸漸長成，加冠成婚，那些個手握重權(quán)的內(nèi)閣大臣們卻不愿就此放下手中的權(quán)力，明里暗里的阻攔當(dāng)今親政。彼時君臣之間明爭暗斗，朝堂氣氛劍拔弩張。

    當(dāng)今乃少年天子，正是羽翼漸豐，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眼見自己貴為帝王卻處處受人掣肘，登時龍顏大怒，怒不可遏。幾次三番同內(nèi)閣大臣們沖突爭執(zhí)，最終卻因勢單力薄，屢屢處于下風(fēng)。

    太皇太后一面教導(dǎo)當(dāng)今圣上帝王之道制衡之術(shù)隱忍之法，一面在朝中不斷斡旋爭取四王八公十六侯等功勛老臣們的支持。歷時幾年，終久鏟除了內(nèi)閣勢力，輔佐當(dāng)今親政收權(quán)。

    眼看當(dāng)今勝券在握，太皇太后又急流勇退，每日閑居壽康宮，只知拾花弄草，含飴弄孫，教導(dǎo)曾太孫，并不主動過問朝政之事。然太皇太后越是如此淡漠權(quán)勢，當(dāng)今越是信服太皇太后的教導(dǎo)。每欲重大舉措或重要任命，莫不事先征求太皇太后的建議。即便是朝政繁忙抽不出空閑入后宮。仍不忘每隔三日擺駕壽康宮和壽寧宮給皇祖母和母后請安。

    當(dāng)今事親至孝，且又重情重義，如今太皇太后已薨，縱使是年事已高壽終正寢，是喜喪。然當(dāng)今悲慟之情，仍不能稍減。雖礙于宮規(guī)祖制，又有百官苦苦諫勸“國不可一日無君，為江山社稷計，懇請圣人稍減哀戚”，因而不能如尋常百姓之家，替祖母守孝三年。然當(dāng)今亦未遵循“凡帝王守喪一日代期年，故守靈二十七日”之舊例，力排眾議為太皇太后茹素吃齋，守制三個月。

    除此之外，仍舊敕諭天下：凡王公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凡有爵之家，一年內(nèi)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

    太子身為國之儲君，因幼年喪母，且被當(dāng)今接到身邊親自教導(dǎo)。然當(dāng)今圣人心懸天下，日理萬機，即便是疼愛太子幼年喪母，卻也沒有過多精力照顧太子。因而太子小時便在壽康宮由太皇太后親自撫育。即便是后來長大了住進東宮，太子亦時常至壽康宮探望太皇太后。并且養(yǎng)成了或與父皇有爭執(zhí)，或心下有存疑，第一時間去壽康宮尋求太皇太后開解勸道的習(xí)慣。

    這一點同他的父皇如出一轍。

    太皇太后歷經(jīng)三朝，先后輔佐兩位帝王登基，其遠見卓識自然不遑多讓。她既悉心撫育太子，又有當(dāng)今圣人言傳身教，太子耳濡目染之下，其心性品格，手段學(xué)識自然深得太皇太后的真?zhèn)鳌?br/>
    況且太皇太后身為當(dāng)今的嫡親祖母，平素最為支持正統(tǒng)，有她在太子身后坐鎮(zhèn)輔佐，哪怕是后來的兄弟們盡皆長成，各個出色，并且對儲君之位虎視眈眈，太子亦不曾太過擔(dān)憂。只因他身后還鎮(zhèn)著太皇太后這一座大山。

    如今太皇太后駕薨，太子就如同被人抽去了一根脊梁骨一般。悲慟之余，心下竟隱隱升起一絲六神無主的凄清彷徨。看著身后兄弟們身著孝服滿面悲戚的模樣兒，怎么瞧都覺著對方是在幸災(zāi)樂禍；怎么想都覺著對方此刻正包藏禍心。

    這樣疑神疑鬼的情緒很不對！太子深吸了一口氣，有些頹然的搖了搖頭。對于他而言，太皇太后的身份并不僅僅意味著是他和藹可親的曾祖母，那也是他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坐在太子的位置，并且在將來父皇大行之后，順利繼位的最有利保證。

    如今這個最大的靠山卻沒了，太子瞬覺若有所失。眼見父皇為江山社稷計，不能周全后輩之禮為曾祖母守孝三年，因而滿面遺憾，落落寡歡。太子亦想起這些年太皇太后對自己的教導(dǎo)撫育，一時沖動之余，待反應(yīng)過來時，太子殿下已經(jīng)跪在文武百官皇室宗親面前，懇請陛下允許他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

    太子的請求不但出乎陛下的預(yù)料，便是文武百官亦大為詫異。待回過神來，紛紛稱贊太子的仁厚至孝。當(dāng)今圣上亦面露贊許之色，頷首向太子點了點頭，金口玉言稱贊太子至純至孝。卻又以太子殿下乃為國之儲君，亦身兼重任為由，并不許太子殿下守三年的孝。

    實則卻是體恤太子自幼嬌生慣養(yǎng)，只怕經(jīng)不住守制的辛苦。

    太子殿下見狀，雖頗為感念父皇體恤之情，心下卻是愈發(fā)的警醒。何況他對太皇太后的駕薨亦是真心悲慟。聞聽此言，忙開口辯白，只說父皇貴為帝王，所以一言一行身系天下，不可太過悲慟懈怠朝政。然他為太子，上有父皇掌控天下，下有諸多兄弟們輔佐朝政，他一人一心終歸無礙大局。因此愿意茹素服孝，為太皇太后守制三年。

    又怕當(dāng)今憐惜嫡子不肯應(yīng)允，遂開口勸解陛下道：“兒臣為曾祖母守孝，縱使衣食清苦一些，左不過是叫東宮在吃穿用度上符合禮制罷，倘或認真論起來，終久比不得那些在親長墓前結(jié)廬守孝之舉至純至孝。兒臣自幼被曾祖母教養(yǎng)長大，還未來得及侍奉曾祖母。如今卻已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兒臣著實羞愧難當(dāng)，還請父皇允許兒子為曾祖母盡一盡孝心才是。”

    當(dāng)今本就是重情重義的秉性，聽了太子這一番話，不覺想起太皇太后對自己的撫育教導(dǎo)之恩，霎時勾起了一段孺慕心腸。再看向太子時，已然是虎目含淚，滿口應(yīng)下太子的請求。再顧不得甚么宮規(guī)祖制。

    滿朝文武功勛仕宦們見了，也都深感太子仁孝之義，口內(nèi)只有贊譽稱頌的，更不會出言反對。

    唯有那些個皇子皇孫們，眼見太子竟然趁著父皇為太皇太后的駕薨傷心悲慟之際，假仁假義大出風(fēng)頭，不覺暗自盤算起來。有些心思簡單忠肝赤膽的，便以此推舉太子之品德高尚秉性醇厚，有些心思鬼蜮另作盤算的，便對此事不以為然。更有些冷眼旁觀只待嬌生慣養(yǎng)的太子自己熬不住辛苦再落井下石的，亦有打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盤算，準備坐山觀虎斗的……種種言談行止，莫衷一是。

    目今且說不著宮中局勢的暗潮涌動。只說太皇太后駕薨，舉國盡哀。朝中勛爵官宦之家按諭守制，期年之內(nèi)不得筵晏音樂，更不得婚姻嫁娶。

    尤老安人乃六品誥命，按朝中律例須得入朝隨祭，每日盡哀守靈，皆未正以后方能出宮家來。其后請陵送葬，尤老安人亦少不得跟隨往復(fù)。尤老安人年事已高，哪里經(jīng)得起這般折騰，陳氏看著婆婆辛苦，夜間歇息時，忍不住勸說尤子玉向朝中報個病假，只不要折騰老人家了。

    尤子玉聞言苦笑，他何嘗不心疼母親，怎奈此番太皇太后駕薨，圣人極為哀慟，眼見圣人如此，即便是尊貴如皇后、四妃等人，亦不曾借口病事，不去守靈送喪的。皇太后也是為著權(quán)理后宮，才沒有親自送靈。

    上頭貴人都是如此謹慎，他不過是小小一介六品官宦，哪里有顏面去朝中討情兒，替他母親周旋回轉(zhuǎn)的。屆時叫眾人知道了，少不得要在背后非議他。

    說到此處，尤子玉忍不住又嘆道：“何況內(nèi)兄已然替岳母大人報了舊疾，還是以母子之情打動了太子，且走了太子的門路，如今方騰挪出來，不必跟著去奔波勞苦。我又是哪個臺面兒上的人物？這會子去部里告假，人家理我是誰？說不得還要搶白我一頓，參我一個心思不純，侍上不忠罷了?！?br/>
    陳氏眼見尤子玉如此為難，只得開口勸道：“你也別太焦躁了。明兒我去問問哥哥，有沒有法子也給老太太報個舊疾，暫且騰挪出來——”

    一句話未盡，卻被尤子玉打斷了，只聽他擺手搖頭的道：“你還是別動這個心思了。你當(dāng)我沒想過這個主意么？只是內(nèi)兄才報了岳母的舊疾，還是托了太子的情兒，如今就有人敢當(dāng)面背后言三語四的了。他如今正當(dāng)紅，且處在風(fēng)口浪尖兒上，朝上朝下少說也有一萬只眼睛盯著他。只等著尋他的錯處——最好因此能粘連太子的。咱們不能多幫襯些個，也不要給他添麻煩。何況舉喪之事已經(jīng)過了大半，下剩的不過是送靈而已。咬咬牙挺過去也就完了。你這會子去尋內(nèi)兄幫忙，只怕他在太子跟前兒也沒這么大的顏面了。何必白說出來，讓他跟著作惱?！?br/>
    陳氏聞言，少不得長嘆一聲，跟著唏噓一回，亦無可如何了。心下倒是慶幸自己因是再嫁之身，沒能承了誥命之澤。否則這會子跟著來來回回地一番折騰，也不知道這一胎還能否安穩(wěn)。

    夫妻兩個各自沉吟一回，陳氏少不得又提起大姑娘的親事——因著這一回的國孝，少不得又要耽擱了。

    陳氏躺在尤子玉懷中，閉著眼睛盤算道：“大姑娘今年已經(jīng)十八歲了，尋常人家這個年歲的姑娘們，別說是備嫁出閣，便是膝下的兒女們只怕也能滿地亂爬了?？墒谴蠊媚锶缃駞s……”

    陳氏說著，長嘆了一聲，因又說道：“議親的那戶人家我看都好，性情模樣兒，門第根基也都配得上。那家對咱們大姑娘也是十分的滿意。本來都到了提親換庚帖的檔口兒了，陡然聽聞太皇太后駕薨之時，那家人竟是王八脖子一縮，再沒個消息了。想也是覺著除了孝咱們家大姑娘竟成個二十歲的老姑娘了。就不愿意了?！?br/>
    尤子玉聽著嬌妻嘮嘮叨叨，也覺著頭疼。因說道：“都是我的錯。這些年因著外頭事兒，也沒放多少心思在她身上。竟把她誤了。實在沒法子，也只能出了孝慢慢相看了。”

    只是到了那會子，門當(dāng)戶對的人家兒哪里還有適齡的公子，只怕不是續(xù)弦就是繼室，少不得要委屈她了。

    陳氏一想到這些，心里便有種說不出的憋屈。縱然大姑娘并非她親生的，好歹相處了這么長時間，且又是替她張羅嫁妝又是替她相看人家的，陳氏也著實耗費了心思。最后卻落得那么個結(jié)果，即便是嘆一聲“天意弄人”，亦難掩寥落惆悵之意。

    素來心大的陳氏都有如此情懷，何況是身為當(dāng)事人的大姑娘。只因她素來安分隨時，溫柔沉默，深受女戒女訓(xùn)之教導(dǎo)。哪怕心下落寞，也不肯當(dāng)面表露的。只是平日里言談舉止，愈發(fā)沉默了。

    二姐兒與三姐兒看在眼中，只能想盡辦法的開導(dǎo)解勸。效果都不甚明顯。最后還是三姐兒給出了個主意，叫陳氏帶著大姑娘管家理事，學(xué)著看賬做吃食。陳氏也不大懂得庖丁之道，唯一會的便是糟鵝掌鴨信，深得尤子玉的喜歡。陳氏便將這一道菜悉數(shù)教給大姑娘。

    三姐兒又搜腸刮肚的尋了好些“女子該自立自強”的故事改頭換面假借先朝事跡的告訴大姑娘。最后尤不過癮，竟自己蘸筆研墨，學(xué)著昔年舅舅好友徐子川的喜好，寫了好些的話本兒戲折子出來。

    而在陳氏母女都忙著開解大姑娘的同時，舅舅陳珪也遇見了其“職業(yè)生涯”中的又一次轉(zhuǎn)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