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柳輕輕揉著妹妹的頭發(fā)，笑得燦爛而溫暖：“好的，沒問題！不過……你還會織毛衣呢？我怎么都不知道！啥時候?qū)W的啊？”

    莫如荷不好意思地扯著衣角，紅著臉輕聲說：“跟陳二伯家的秀青嫂子學(xué)的，她織得可好了！秀青嫂子要做飯還要帶孩子，還要伺候她那個癱瘓的婆婆，忙不過來。我有時就幫她帶一帶毛毛，她就教給我了。我……我挺喜歡織毛衣的，特別喜歡……

    莫如荷一邊說，一邊羞赧地用腳尖無意識地搓著地板。

    “啊，原來如此……”莫如柳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再一次無言以對。

    她根本沒想到，不言不語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三妹妹……居然也會有愛好？原來她的愛好是織毛衣？！

    莫如柳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里羞愧極了——她，完全不知道！對妹妹的一切竟然一無所知！妹妹喜歡什么不知道，被欺辱了也不知道，她這大姐究竟是怎么當(dāng)?shù)?？！還不如鄰家一個秀青嫂……

    莫如柳呆坐了片刻，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含笑道：“三荷，快把面條吃了早點(diǎn)睡覺。養(yǎng)足了精神，明天咱們就回家去，大姐帶你去城里買東西?！?br/>
    一邊說，一邊把那碗面條推到妹妹面前。

    “明天就回家？可是你的傷還沒好呢……”莫如荷驚愕道。

    “沒關(guān)系，回家養(yǎng)著也是一樣的。而且我還有好多好多事要做，不能再耽擱了?！?br/>
    “可是……我……我……”莫如荷的臉變得蒼白起來，眼神里倏然間充滿了恐慌和瑟縮。

    莫如柳立刻緊緊握住妹妹的手，用平緩而鎮(zhèn)定的語氣說道：“別怕三荷，有大姐在，以后再也不會有人欺負(fù)你了！不管是誰，他們都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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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莫如柳醒來后感覺自己好多了，頭也不那么疼了，精神也很不錯。下地在屋里走了兩圈，除了兩條腿有點(diǎn)發(fā)軟之外，一切都還好。

    看看三妹還蜷縮在床邊沉睡未醒，莫如柳輕輕地幫她舒展開身體，好讓她睡得舒服一些，然后就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其實(shí)也沒什么可收拾的，不過是兩副碗筷，一條毛巾一個臉盆而已。

    這個衛(wèi)生所只有一個四五十歲的女大夫，昨晚上家去了，早上才拎著幾個油餅悠哉游哉地回來了。后面跟著莫如柳她媽馬永紅。

    一見莫如柳站在地上正收拾東西，馬永紅忙放下手里的早點(diǎn)，趕上來接過女兒手里的東西，又是高興又是擔(dān)心地說：“你能下地了？感覺好點(diǎn)了沒？頭還疼不疼？快躺下快躺下！你這就得好好歇著，可不敢亂動！”

    莫如柳眼尖，早看見她媽一雙眼睛紅腫得只剩下兩條縫了，左邊臉上還清晰地印著一個淤青紫紅的掌印。

    莫如柳登時大怒，又是恨又是痛，心口憋悶得幾乎喘不上氣來，咬著牙問：“昨晚上，他又打你了？！”

    馬永紅慌忙看了那女大夫一眼，遮掩地用手捂著臉頰，勉強(qiáng)笑著說：“沒有沒有，我這是不小心撞在門框上了。”一邊說，一邊拿碗筷給閨女盛早飯。

    當(dāng)著外人，莫如柳也就閉了嘴不再細(xì)問，可是心頭氣恨得突突亂跳，寒著臉說：“一會等三妹醒了，咱們就回家去?！?br/>
    “那怎么行？你這傷得不輕，得清清靜靜地養(yǎng)幾天?！瘪R永紅一臉地不贊成，憂慮地看著女兒，又瞅瞅女大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回家去，那還能清靜嗎？怎么養(yǎng)傷？閨女不被那黑心漢挫磨死就算好的。

    中年女大夫嘴里咬著油餅，又用勺子舀著碗里的豆腐腦兒悠閑地喝了兩口，聽見馬永紅的話就皺了眉道：

    “我們這兒就是個衛(wèi)生所，輸個液打個針，包扎一下還行，大毛病可整不了。你閨女這也能下地了，我覺得你們還是去城里大醫(yī)院再瞧瞧去好一些?！?br/>
    她扯了張餐巾紙擦擦嘴，又道：“再說我這兒就這么兩張床，你們這液也輸完了，老占著床，別人再來了也沒地兒躺不是？”

    馬永紅陪著一臉笑，剛要說兩句好話，莫如柳已經(jīng)攔住了她媽，平靜地微笑道：“知道了。一會等我妹妹醒了，我們就走。”

    女大夫點(diǎn)了點(diǎn)頭，搬了張椅子到院子里曬太陽去了。

    莫如柳立刻轉(zhuǎn)過臉來瞅著馬永紅，面色凝重到有些冷酷，寒聲問：“媽，你為什么不離婚？”

    馬永紅吃了一驚，怔怔地看了莫如柳足有十秒鐘，方長長地嘆了口氣，垂下眼簾喃喃道：“能離我早離了，誰過得了這種日子！可是你爸那個人你還有什么不知道的？那就是個活土匪！你忘了當(dāng)初你小姨家……”

    馬永紅突然然停住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悲苦地長長嘆了口氣道：

    “你兩個姨家，還一個小舅舅家都住得不遠(yuǎn)，要是因?yàn)槲疫B累了他們幾家人，你說我還能活著么？你姥姥姥爺也七八十歲的人了，能禁得住那活土匪的折騰么？他灌點(diǎn)酒，真的什么都干得出來！還有你們姐兒幾個，也都還沒成人，我……我是沒那個膽量了……哎，只咬著牙熬著吧，只盼著把你們都熬大了再說……”

    說到后面，馬永紅的聲音已微帶了哽咽幾不可聞。

    莫如柳咬著牙半晌沒說出話來。

    是的，她依稀記起了當(dāng)年的事。那會她還在上小學(xué)，她媽跟莫大海提過一次離婚，結(jié)果莫大海除了把她媽打得在炕上足足躺了一個星期以外，還拎了一桶汽油跑到曾勸說馬永紅離婚的她小姨家，把人家里里外外都潑上了汽油，揚(yáng)言大家同歸如盡……

    從此以后，馬永紅不管日子有多難過，都絕口再沒提過離婚的事。

    莫如柳原本還打算把妹妹的事告訴她媽來著，現(xiàn)在看到她媽那張皺紋密布的蒼老的臉，看到她一臉悲苦的神情，再想到她糟糕的身體……莫如柳把已經(jīng)到嘴邊的話又強(qiáng)行咽了回去。

    何必還告訴她呢？她媽知道這件事后，一定會痛不欲生，她那身子骨估計立刻就扛不住了；然后她大概也會像二松一樣拿著刀去找莫大海拼命去吧？接著就徹底把自己的命也搭進(jìn)去了。

    莫如柳決定讓那件令人發(fā)指的慘事成為一個永久的秘密，就讓她媽一輩子蒙在鼓里吧！她自會悄無聲息地給這一切都畫上句號，幫助她三妹從惶惶不可終日的巨大陰影中走出來。

    這一切都必須立刻結(jié)束了。她在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時機(jī)，心中并沒有半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