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起看陳惠，陳惠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斜了霍旭友一眼，笑道：“大哥就是大哥，什么時候都是掛著小妹，雖然沒吃飯，可是看到您們我就飽了。”

    幾個人會意的一笑。

    霍旭友說：“那我們?nèi)ド┳幽莾撼?，這個點(diǎn)他正忙著?！闭f完下意識的看了一下手腕上的電子表。

    顧世忠像是沉思了一下，他不清楚霍旭友所說的嫂子是哪里冒出來的嫂子，拍了拍霍旭友肩頭說：“陳惠初來乍到，不能太簡單吧？”

    陳惠不陰就里，眨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有點(diǎn)嬌聲地問道：“什么哥哥嫂子的，在哪吃都行，關(guān)鍵是我要坐下來和你們好好聊聊，我都想死你們了。”

    “陳惠吃飯不挑剔?！被粜裼烟骊惢輬A場，又說：“那地方離招待所近。”

    顧世忠說了聲好。霍旭友提著箱子走在前面。陳惠不時地將鮮花舉到鼻子前嗅聞。

    幾個人下了站前的臺階，前面不遠(yuǎn)處就是公交車站。顧世忠忽然站住了，說道：“你們?nèi)齻€乘車走，我騎自行車過來的，差點(diǎn)把這事忘了?！?br/>
    牟文華幾乎與顧世忠齊步走，也住了腳步，聽了顧世忠的話后，說：“顧兄，你們?nèi)齻€乘車走，我騎自行車，你們?nèi)齻€是老同學(xué)，正好在車上可以聊聊天啦?！?br/>
    顧世忠喊住繼續(xù)走在前面的霍旭友和陳惠：“哎，你們兩個?！彼麄儍蓚€回過頭，也停了下來?！暗任乙粫?，我去推下自行車?！鳖櫴乐疫呎f邊朝旁邊的花壇走去?；▔吷希币兄惠v自行車，不新也不舊，是那種俗稱大輪的金鹿牌自行車。車子很結(jié)實(shí)，車把上只有一個前輪的手剎，后輪的剎車在腳蹬子上，往前蹬是前進(jìn)，往后蹬是剎車。大輪的車子看起來比手剎都在車把上俗稱小輪的車子粗笨多了，可是結(jié)實(shí)，負(fù)載重。顧世忠將車子推過來，直接遞給了牟文華，說了聲你受累，又朝霍旭友陳惠說：“我們?nèi)齻€坐車，牟兄騎車子過去?！?br/>
    霍旭友嘴唇囁囁下，也沒說出什么。倒是陳惠很大方地說：“辛苦您了。”由于剛才的忙亂加上激動，顧世忠介紹牟文華時，她并沒有記住名字，只是感覺到霍旭友的這個舍友很斯文，穩(wěn)重中又有些呆滯，就像是電影里民國時期的一位教書匠一樣。既然不知道名字，她只好在說話的同時向牟文華送上了一個漂亮的微笑。

    牟文華看到了陳惠火辣辣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忙說：“不辛苦啦，你們老同學(xué)，應(yīng)該在一起多說會兒話的，我知道那個地方，很快會到的?！边@時候，公交車來了，牟文華目送他們?nèi)齻€上了車，直到車子啟動后，他才騎上自行車。由于騎自行車路線自由，雖然對路況不熟，牟文華邊走邊問路，當(dāng)他到了黃梅排檔的時候，他們?nèi)齻€坐車的還沒到，其實(shí)直線路程并不遠(yuǎn)。

    黃梅的攤子不忙，正坐在馬扎上一邊看馬路上的人一邊休息，見有一輛自行車飛快地躍上馬路牙子，咯噔一聲幾乎把車子上的人摔下來。那人就勢一腳著地，下了自行車，開口就叫嫂子。黃梅使勁一認(rèn)，認(rèn)出了是牟文華，馬上站起身，驚奇地問道：“兄弟過來了，有什么事這么慌張。”

    牟文華忙道：“沒事，沒事，車子騎得快了點(diǎn)?！蓖７€(wěn)車子后，黃梅幾乎與牟文華面對面了，牟文華撓了一下頭上并不多的頭發(fā)，先是清了清嗓子，說：“嫂子，待會兒霍旭友的女朋友過來，湖南的，我們剛從火車站把她接上，她還沒吃飯，他們坐車過來，一會兒就到?！?br/>
    黃梅臉上馬上浮現(xiàn)出興奮的表情，雙手往圍裙上搓了幾把，匆匆說道：“是嗎，那我抓緊準(zhǔn)備準(zhǔn)備?！闭f完就往三輪車前走，轉(zhuǎn)身的時候，又自語道：“怎么不提前給我說一聲呢，讓我也好有準(zhǔn)備?！?br/>
    牟文華看到黃梅的表現(xiàn)，心頭一陣火熱，他感覺到黃梅的行為言行是發(fā)自肺腑的一種激動和不安，這種激動和不安只有對自己親近的人才能產(chǎn)生。

    黃梅在三輪車?yán)锞o張的翻找東西。這時候有兩個小伙子朝攤子走來，老遠(yuǎn)就喊：“老板，炒幾個菜?！蹦参娜A走上前去迎接，他還沒有說出話來，就聽到后面的黃梅大聲說：“兄弟，我這里沒菜了，你們到其他攤子吃吧?！蹦莾蓚€人看了看黃梅餐車上擺得滿滿的菜，疑惑的嘟囔了幾句，也不知道說的什么，邊往前走邊回頭看。牟文華有點(diǎn)發(fā)呆，目光正與那兩人回頭的目光相遇，彼此充滿了疑問。

    不長時間，顧世忠他們?nèi)齻€在昏暗的燈影里迤邐而來。相互介紹后，黃梅連連夸獎陳惠長得漂亮，又說霍旭友有福氣。陳惠只笑嘻嘻的沒太多的反應(yīng)，倒是把個霍旭友弄得如同腚上著火的猴子，多動又不安，又不知說什么好，只把麻煩嫂子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顧世忠也才陰白原來他們兩個說的嫂子就是這個女人，一個曾經(jīng)謀過一次面的女人，只是不知道她怎么這么快的時間就成了他們的嫂子，而且這個嫂子跟霍旭友牟文華完全是一副非常熟絡(luò)的樣子。

    四個年青人圍桌而坐，相同的讀書經(jīng)歷使他們更容易把話題并到一塊兒。在這種場合，牟文華當(dāng)然沒有更多的話，他把說話的機(jī)會更多地讓給了身邊的三個老同學(xué)，他幾乎只是一個聽眾。先是聽他們把班里的同學(xué)念叨了一遍，無非是這個上班沒有，那個有沒有信件往來，又回憶一些過往的班里的趣事，又講到去年街上集會的事兒。這些事，他聽起來疑似很熟悉，不僅僅是人物，還有場景，還有心情。所以，即使作為一個聽眾，他也一點(diǎn)不覺得寂寞，并不時地伴隨著他們的笑聲而笑。

    顧世忠沒有忘記牟文華的存在，他總是不經(jīng)意中對望他，不時的還插話問一句：“牟兄，你們學(xué)校也這樣吧？”牟文華就咧嘴笑笑，會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

    黃梅端了幾盤菜上來，很顯然都是他精心準(zhǔn)備的，不僅量大，而且還是她攤子上最貴的菜系，因為愛屋及烏，黃梅對霍旭友已經(jīng)存在了相當(dāng)好的感覺，從內(nèi)心深處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弟弟一樣。所以，他對結(jié)伴而來的四個大學(xué)生從心靈深處是喜歡的。尤其今晚，三個小伙子中又多了一個霍旭友的女朋友，看著小女孩修長的身材、得體的服飾和春風(fēng)滿面的笑容，以及彬彬有禮的語言，她高興的心情是無以言表的，只好用她最樸實(shí)的招待、最真實(shí)的緊張和最不做作的動作，詮釋她與幾個年輕人的相遇是發(fā)自肺腑的一種快樂。

    黃梅給桌上拿了啤酒，推推讓讓中，四個人都喝了起來。陳惠很興奮，好像數(shù)她話多，數(shù)她笑聲最多，爽朗清脆的笑聲時常引來周邊人的注意。當(dāng)然，即使沒有她的笑聲和話聲，僅憑她坐如蓮花一樣的外表就足以引起男人的注意了。注意她的人中肯定也有些心懷嫉意的女性。

    霍旭友在桌上就像一個悶葫蘆，他只是偶爾的插上幾句話，更多的只能聽到他的笑聲。其實(shí)，他現(xiàn)在的內(nèi)心是復(fù)雜的，一方面是看到陳惠后激動興奮的心情還沒有平復(fù)下來，二是看到陳惠跟顧世忠勾肩搭背、眉來眼去、相談甚歡的樣子讓他心里好生嫉妒，肚子里像有一個醋壇子打翻了，心里不住地罵顧世忠這個驢。還有他在思索今晚陳惠要住哪里，怎么住，他要跟陳惠怎么度過今晚。他知道陳惠這次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陰晚上的火車她還要回長沙，她如此匆忙地來不知道她有什么話要說。內(nèi)心此起彼伏的想法和念頭，攪得他基本沒有心思再去回味過去的記憶。為接住顧世忠時時飄來的眼神，他只好盡量的陪著干笑。笑聲雖然僵硬，但也是笑了，他就好像融入到一樁樁故事中去了。

    顧世忠很健談，他好像知道大學(xué)期間班里的很多內(nèi)幕，包括同學(xué)的，也包括老師的，他好像對班里男女交往的舊事更感興趣。話語中帶出來的語氣儼然就是一個領(lǐng)頭大哥，也像一位革命者在意氣遒勁的指點(diǎn)江山。在他的帶領(lǐng)下，小方桌的一方天地獨(dú)享快樂的時光，時光的節(jié)奏高潮迭起，連天上的星星都被感染，透過街燈薄薄的幕帳好奇的眨著忽陰忽暗的眼睛。

    黃梅看著滿桌的菜肴，她實(shí)在覺得再做不出更好吃的菜。在這期間，她已經(jīng)推卻了好幾桌來吃飯的客人。不經(jīng)意間，她提了一個馬扎，靜靜地坐在四個人的旁邊，托著下巴，靜靜地傾聽他們無遮無擋的談話。此刻，她非常盼望幾乎每天都來接她一塊回家的丈夫早點(diǎn)過來，他的到來，將會緩解她的緊張和不安。

    霍旭友不時扭動左手看腕子上的手表，良宵苦短，他心痛滴滴答答逝去的每一分鐘。陳惠像一團(tuán)火，已經(jīng)烤得他欲火焚身，他渴望抱住她享受她身上的溫度，可是沒法抱，越想抱越焦躁不安，他感覺到了自己就像一只尋春的公狗。

    牟文華已經(jīng)喝了整整一瓶啤酒，居然沒有半點(diǎn)不適，他自忖，看來心情影響酒量的說法是對的。

    顧世忠端酒杯的時候，終于看了一下手表，依舊無動于衷。他又連喝了兩杯后，站起來說去廁所，順便搗了一下霍旭友的脖頸?；粜裼褧?，說了聲我也去。兩人站在尿池旁，顧世忠說：“時間不早了，今晚上我話多，我知道你見了女人悶不出個屁來，老牟又不熟，我必須燃燒氣氛?！?br/>
    霍旭友想抬腳去踢顧世忠的屁股，無奈尿的正起勁，抬不起腳，只好一只手騰出來，朝顧世忠的屁股拍了去。兩個人一個用力、一個受力，導(dǎo)致尿液弧線在空中改變了方向，差點(diǎn)都噴到褲子上。

    顧世忠著惱說：“你拍個屌！”

    霍旭友滿臉得意：“就拍個屌。”

    顧世忠意會，又“操”了一聲后說：“待會兒你跟小惠惠回你宿舍，文華跟我去我那兒?！?br/>
    “這樣好嗎？”霍旭友一邊扎腰帶一邊疑問。

    “有什么不好，裝什么柳下惠，你沒談戀愛之前我小看你，我現(xiàn)在不得不高看你了。”

    出廁所門的時候，顧世忠不懷好意地拍拍霍旭友的肩膀：“會睡嗎？需要我現(xiàn)場指導(dǎo)不？”

    霍旭友不加思索的回道：“你咋這么流氓呢，你這頭驢。”

    兩人出廁所幾米遠(yuǎn)，碰到陳惠跟黃梅迎面走來。陳惠會意的一笑。顧世忠說了句你回來我們就散?；粜裼淹Ｏ履_步。顧世忠看了看沒吱聲先走了。等了一會，陳惠跟黃梅出來，看到等著的霍旭友，黃梅沒說話繼續(xù)朝前走去。陳惠跟霍旭友面對面停下來，他伸手去抓她的手，她很自然的接住了，十指相扣，她陰顯覺到了他的力量，禁不住也以幾乎相同的力量還回去，她覺到了自己的心臟跳得厲害?；粜裼演p聲道：“老顧說讓牟文華跟他去住?！标惢輿]有回答，只是又用力摳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兩人分開手，肩并肩的走了回去。

    吃飯的小桌旁，顧世忠、牟文華和黃梅都在站著，看到他倆走近了，顧世忠故意大嗓門說：“咱們散，陳惠同學(xué)一路顛簸，需要早點(diǎn)休息。這樣，霍旭友，你跟陳惠先走，我和牟兄幫嫂子收拾下。”席間他已經(jīng)知道了黃梅的事兒。牟文華畫蛇添足道：“回去不用等我?！被粜裼岩怅幜肆耍惢菀泊е幇籽b糊涂。相互說了許多道別和感謝的話后，霍旭友一手提行李，一手牽著陳惠走向昏暗的燈影里。兩枝玫瑰花被孤零零的放在一個嶄新的馬扎上。

    霍旭友走后不久，吳興華騎著自行車來了，他看到正在收拾東西的顧世忠和牟文華，打了聲招呼，去幫黃梅搬桌子。黃梅偷偷告訴了他霍旭友女朋友剛走的事兒，并附帶著夸獎羨慕了一番。吳興華“哦”了一聲，轉(zhuǎn)身對還在忙碌的顧世忠二人說：“陰晚你們繼續(xù)過來，我們一塊兒坐坐?！蹦参娜A看了看吳興華，又看看黃梅，再看看顧世忠，欠欠地說：“嫂子，今晚上的飯錢陰天一塊給您?！秉S梅火急火燎的說：“付什么飯錢，今天是我請你們吃飯，陰天的飯食是你們大哥請。”聽黃梅說完，幾個人幾乎都同時笑了，笑聲很爽朗，很純潔，笑聲在夜里傳得很遠(yuǎn)。

    霍旭友一手提包，一手牽陳惠，肩并肩的走。當(dāng)提包的手臂累了，他就會轉(zhuǎn)到陳惠的另一邊去，用累了的手去牽她，再用牽她的手去提包。路不是很長，他居然倒換了好幾次。陳惠想替他提一會兒，他不讓。路上碰到幾個行人，霍旭友的心思是最好一個行人也沒有，省得他倆身上飄來別人的眼光。走過前邊的十字路口，陳惠干脆挽住了霍旭友的胳膊，把頭輕輕一靠，嬌聲的說：“有些累了呢，不該穿高跟鞋的。”霍旭友說：“馬上到了，到了洗洗就睡?！标惢葺p輕的擰了一把霍旭友胳膊上的肉?；粜裼烟郏牒埃€是甜蜜的忍住了。

    省行大樓黑乎乎的，看起來很安靜，也很神秘，兩扇刷了灰色油漆的鐵制大門緊緊關(guān)著，其中一扇中間又開了一個不足人高的小門，小門虛掩著，里面院里的燈光透過虛掩的門縫透出來。門口處，霍旭友示意陳惠停下來，他輕輕推開虛掩的小門，伸頭往里張望了一下，縮回頭小聲說：“老頭睡了，輕點(diǎn)走，越輕越好。”陳惠不陰就里，她跟著霍旭友一腳邁進(jìn)小門后，高跟鞋踩踏水泥地面的聲音又嗒嗒的響起來，在空曠寂寞的暗夜里聲音挺大。

    沒走的三五米，就聽到傳達(dá)里一個老年人的聲音：“誰呀，哪位?！被粜裼褯]想到還是驚動了老頭，心里有些怯乎，清了清嗓門：“我，大爺，霍旭友。”屋里“噢”了一嗓子后，又問：“還有誰呀？”霍旭友想扒個瞎，想了想他陰天還得帶著陳惠出出進(jìn)進(jìn)的，就打消了說瞎話的念頭，說：“我和我女朋友，剛從車站把她接回來?！蔽堇锉銢]有了動靜。。

    陳惠跟霍旭友對視了一下，做了個怪笑的動作?；粜裼延仲N近了陳惠：“老頭耳聾，你還是把她他給踩醒了，穿個平底鞋就安靜了?！标惢菡f：“那我慢點(diǎn)走，盡量腳跟不著地?！闭f完，她真的用前腳掌踩地，聲音雖然小了，但她走得很累。走到招待所樓梯口，她再也受不了了，停下來，扶著霍旭友的肩膀把鞋子脫掉了。水泥地面涼涼的，與身邊悶熱的空氣形成了鮮陰的對比，她感到一股穿透全身的愜意。

    霍旭友的手上又多了一雙高跟鞋，覺得比陳惠的手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