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間,除我之外的所有美腿小姐,姑且稱之為我的同事吧,都去麥當(dāng)勞AA制了。她們走后,我套件牛仔中衣,掩住大腿,轉(zhuǎn)一個街角,去吃四塊錢一碗的牛肉面。牛肉面很好,價錢便宜,做得干凈,面滑湯鮮,澆頭頗豐。我已連續(xù)吃了四天。吃興未艾。
面店老板早當(dāng)我作熟客,對我親切熟稔的笑,神速送上熱汽蒸騰的面,并說面湯一直煨著遠(yuǎn)遠(yuǎn)看見儂拐過街角便忙不迭下面進鍋又擔(dān)心儂吃膩了胃口走到別家這一番苦心豈不枉費好在儂到底還是來吃這面吊了好久的心這才安生。啰哩巴嗦的南方小個子男人,精細(xì)而周到。澆頭牛肉比昨天又多兩片。昨天的比第一天多六片。如果就這樣一直吃下去,也許最后我只能吃到牛肉而沒有面。其實面吃透牛肉的味道才是最香的。
狠狠舀了兩大匙辣椒醬。江南人總是不吃辣,失卻多少人生體味,辛辣后的甘爽。拌勻。大塊吃肉,大口吃面,喝香香辣辣的湯。不必顧慮吃相。
額頭漸汗。四塊錢買到不盡滿足。不亦快哉!
忽然就有一沓紙巾遞到面前。
“為什么不去麥當(dāng)勞?不喜歡?還是太喜歡牛肉面?”一個男人坐在桌子對面和言悅色的問我。我居然就不知道此位大仙何時駕臨,居然還就坐在我對面。
我不語,也沒理他遞過來的紙巾。這樣的男人到處都是,隨便走到哪里,蒼蠅一樣圍過來搭訕。面和肉已全部落腹。不要浪費一點一滴。人生點滴是真情。雙手捧碗,我開始埋頭喝湯。唏哩呼嚕。喝到鼻涕都快流下來,再吸溜一下抽回去。極富表演性質(zhì)。及至碗底的香菜被我掃蕩干凈片甲不留。放下碗,舔舔食中兩指,又伸出舌頭繞唇舔了一圈??上Р荒苓m時頂上來一個響亮的飽嗝錦上添花。盡管已暗暗醞釀半天。這樣也盡夠粗獷了吧。這樣還不足以嚇走他?
那男人依然坐在對面,捏著紙巾,藹然的望著我笑,“你真的不記得我了?”他問。
我仔細(xì)看他。三十歲或者四十歲或者三十到四十之間的年紀(jì)。五官平凡。很深的目光。還有口音,不是南方人的口音,很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聽不出究竟是哪里人。沒有一點似曾相識。
我搖頭,繼續(xù)怔忡地打量他,冷冷說,我不記得在哪見過你。我難道認(rèn)識你嗎?
他笑笑,神情恬淡,說,面對面說話,這是第二次。也許的確不算認(rèn)識。
我看著他的笑,驀然靈光照心,往事盡現(xiàn)。我想起你是誰了。我說。
一直在杭州?
一直在杭州。
再沒回去過?
再沒回去過。
還沒畢業(yè)嗎?
本科畢業(yè)了。
研究生?
研一。
真不錯。
還行吧。
牛肉面有那么好吃?
便宜最好吃。
太陽隱退,風(fēng)向轉(zhuǎn)北,烏云漸密。
寒氣自沒穿絲襪的腿攀延而上。我總是穿壞絲襪。無論怎樣小心都會脫絲。廉價的絲襪可沒有廉價的湯面那樣經(jīng)濟實惠。不如不穿。再賤的絲襪也要五元一雙。一天干掉五塊錢是很大一筆浪費。光潔的腿,輕淡到?jīng)]有的汗毛,不穿也罷。
站在馬路邊。馬路對面是車展中心。我的對面是那個男人。從面店一路寒暄過來,寒暄過后我們依然相對佇立。總要說點什么??傇摱嗾f一點。他鄉(xiāng)遇故知。人生一大喜事??捎霾豢汕?。他還曾經(jīng)幫過我。借過我本金。二十萬。若非一切戛然而止,也許還要更多。即使我不曾有過機會動用那筆本金,從情理上論,我還是利息。我是欠他的。
站在馬路邊。馬路對面是車展中心。我的對面是那個男人。從面店一路寒暄過來,寒暄過后我們依然相對佇立??傢氃僬f點什么。
“進去吧。穿這么少。嘴唇都青了?!彼f。
我點頭?!斑€能再見到你嗎?”我問。“我該好好謝你一謝。你為我做過的我全部都記得?!?br/>
“五點我來接你。送你去酒店。然后等你下班。”
“你又知道?”我吃驚地問。
他笑笑,說,車展第一天我就看到你了。我一直都在留意你。
“我一直都在尋找你?!?br/>
這一晚我彈了三遍《Papillons》。很用心地彈給那個男人聽。技巧幾臻極至。景情相融。大堂吧里零落幾個客人。除了他,沒有誰在留心聽。他和兩年半前一樣專注?;蛟S也和兩年半前一樣喜歡這首曲子。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兩年半前他每次到“雪茗廊”都要點這首曲子?,F(xiàn)在也許已不愛,也許聽夠了,我不知道。兩年半前他要聽我彈這首曲子每次要花一百塊。今晚不用花錢了。今晚我送他。我彈的每一首曲子都送他。都只彈給他。專心地彈給他衷心地謝謝他。他與我的過去相連。他與我的記憶相通。都只彈給他。那份深埋于心的痛。
他坐在角落。離我不遠(yuǎn)的角落。中間隔著假山,流泉。假山上栽著湘妃竹。枝葉繁茂,蒼翠葳蕤。卻隔不斷阻不住擋不開避不過他的目光。注視我的目光。邃邃幽深的目光。層層疊疊,將我纏繞。
他還想要。過了這許久他還想要。
這中間的許多時間他不知又交往了多少女人,可他還是想要。
九點四十分。
我坐進他的車。
他送我回浙大。夜色漾在車窗外。橘色的街燈。薄霧藹藹,D里放著古箏獨奏,低回婉轉(zhuǎn)。平沙落雁,漢宮秋月,高山流水,出水蓮,雨打芭蕉……我都為他彈過。兩年半以前。
他不說話。他話不多。他大概是個沉默的男人。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他不時轉(zhuǎn)頭看我一眼。安然的坦然的不慌不忙地看我。再安然的坦然的不慌不忙地移開視線,注視前方,緩速駕駛。車子不是兩年半前那輛。還是寶馬。型號不一樣。我叫不出但是認(rèn)得出。做美腿小姐已有三次,只長了這點能耐,說來實在慚愧。
一路上我不知在想什么,總是有點神思恍惚。他的眼眸熠熠閃爍,如這輛黑色寶馬的鈑金晶瑩光耀。每一次看我,每一次都會經(jīng)由我的余光灼痛我的眼球。箏樂飄渺,如夢中音樂,輕吟淺嘆,不可捕捉。亂亂的心緒,理不出由頭。驀地回過神,車已熄火,就停在我住處樓下,浙大教工宿舍二號樓。原來這個他也知道。你跟蹤我。我說。
就算是吧。我想知道你住的地方。
我看著他,想想,說,那,要不要上去坐坐?
如果我終須還上那筆欠他的債,就在今晚把一切都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