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寶簪從天過，銀漢迢迢此相隔，兩情共把鵲橋盼，默織衣裳默鋤禾。轉(zhuǎn)眼七月七，水姑娘帶著幾個丫鬟也未經(jīng)海后準(zhǔn)許，便悄上岸來。趁著夜色這些人在海邊設(shè)香案、布酒果，女兒節(jié)自然要拜織女、祈私愿。擺設(shè)畢，水姑娘虔誠跪拜，默默禱告，丹唇啟齒目神傷，觀星眷屬淚痕濕。見主子禮行畢，丫鬟們這才敢各自言笑，紛紛禱告。而后聚成桌，品味各色巧果，爭相吃酒歡談。

    眼見夜深，眾人微酣，正欲攙扶公主回海，誰料岸邊狂風(fēng)大作，勁風(fēng)掀散眾人。待風(fēng)聲止息，群人皆昏睡無知，唯獨水姑娘清醒得很，滿面慌張神色。其環(huán)顧四周，見一老翁頭頂笠帽，身著粗布，托雙球拄壽杖，沖其連連搖首哀嘆。也不知是醒是夢，水姑娘竟忘卻恐慌，走上前問老翁道：“老伯遇到何事，竟如此哀傷？”這老翁也不言語，扔下拄杖，怒目看向姑娘，繼而一把拽上就要走。水姑娘使盡力氣，奈何拖不住，終被拽進一座荒僻山洞。

    山洞里甚為昏暗，隱隱約有火光閃動，少頃眼睛才看清洞中模樣。小小一洞穴，滿是老老少少，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不像是常住，倒像是避難于此。水姑娘問究竟，方得知皆乃青川難民。如今青川三主之地皆歸于海族統(tǒng)轄，林家印綬交權(quán)，晁家滿門覆滅，夏家稱臣獻地。晁家告急時，薛莊主竟不發(fā)援兵，始終閉門不出。海后妙用迷離珀，新建行尸軍團，大敗晁夏兩家，終而拿下整個青川。偌大青川拱手讓人后，薛福卻盯上海后女兒，籌劃背地下手。

    青川易主自然生變，于是放倒不少豪門，但多數(shù)仍是百姓受苦。窯洞之下，苦難萬千，有付氏舊奴含冤訴苦的，有晁都花子滿臉?biāo)嵝Φ模邪装l(fā)老嫗抱哄孤兒的，有窮窘浪子麻木不語的，有孤單病殘穿鞋露趾的，有拖家?guī)Э谪?fù)重?fù)?dān)挑的。臥在泥里胖矮子、相互捉虱黑瘸子、偷吃騙喝野妮子、獨自垂淚書呆子，亂哄哄慘兮兮，真可謂一孔窮盡萬千相。

    水姑娘邊為海后拓土圓詞邊剝掉一身細(xì)軟周濟眾人，卻未換得好話一句半句，直到眾人見再無甚物件可以討要，便冷冷地各自悻悻而去。水姑娘不但心存同情，更替母后之舉深感罪孽，故而哪里會計較這些。正沒開交處，那手托雙球的老翁冷笑道：“救苦救難的活菩薩，這里只是一處，我再帶你青川別處走走？除青川，還有南海三十六，還有東海八十一，你既有這份心，不如一一去遍?！彼媚矬@恐得連連搖頭后撤，老翁一把拽住，繼而怒視道，“這可都是海后娘娘功德蓋世！如今只有靠你才得挽救，公主可是答應(yīng)？”水姑娘忙問何為，老翁猛然遞來手中雙球于面前，解道：“借來桃李獻梟雄?！辈坏仍捔T，雙球金絲盈盈閃動，水姑娘雙目映著祥光眼神越發(fā)變得空蕩，不由自主徐伸手觸在球上，雙球滾動，老翁盤坐，水姑娘跌跌撞撞回返海去。

    頤正宮中，海后正閉目歇息，水姑娘悄身閃進來。見海后懷抱擲筒揚首入夢，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水姑娘暗自攢足力氣，迎面便是一掌劈來。自從上次遭鬼族暗算后，冰后入睡從來都十分警覺，不想今日竟派上大用。神掌招風(fēng)，海后察覺，見一掌劈來，順勢以擲筒招架。筒碎裂，海后慌神遁形，懸在半空俯視究竟。海后精通冥術(shù)，今見女兒雙目無神、出手詭異，不是鬼族作祟又會是哪個？！海后冷笑道：“勾魂引魄可是哀家絕善！汝縱是鬼族，今日也休想逃出生天！”

    話罷，海后撲向水姑娘，二人三交手，青光戰(zhàn)金光，三回合下來竟未生擒住刺客。海后心生驚懼，知曉來者道行不淺。那刺客也未稱心，又見海族侍衛(wèi)紛紛趕來，不得不有退身之舉。終然見水姑娘仰天長噓一口氣，繼而像斷線墜子，癱落在地。海后雖心有不甘，卻難察覺那陰魂遁逃之去向，又因擔(dān)心女兒，只得作罷。趕緊來看水姑娘，見其徐徐睜眼，方安下心。

    這些日，母女二人從未有言語，這會子因突發(fā)此事，海后抱住女兒問個不了。水姑娘醒來竟見自己在母**中，覺得很是奇怪，起身轉(zhuǎn)過一圈，無有異樣便答“無礙”。這時欒石湊上前，將方才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公主，又問公主之前去過何處見過何人又有何經(jīng)歷印象。水姑娘腦中一片混沌，只答道：“之前多飲了幾杯，然后就睡去了，連做的夢也不記得，只知道一直都在做夢，想停也停不住?！薄澳蔷筒灰傧?，免得再驚了公主。”海后止住欒石，關(guān)愛地起身走近女兒。水姑娘仍恢復(fù)原狀，默然遠(yuǎn)離，跪安告退。行至門旁，海后終冷笑道：“別的都可由著你，但若事關(guān)你大哥性命，我寧可讓你恨我，也決不放手！你整日有何舉動，我皆知曉，勸你最好莫要異想天開，這只會害了他們。倘是一時不見覃氏，我便要大開殺戒。不為我所用，即為我所殺！”

    公主剛走，欒石不知何時換身龍袍席地背側(cè)而坐。海后靠在欒石背上，撫摸著光滑的袍面，閉目想象夫王模樣。欒石輕聲道：“娘娘，我已問過跟蹤公主出海的巡海夜叉，亦無甚事。無非公主帶著幾個丫頭在海邊喝了些酒，然后就被攙回宮去睡下。此間幾個夜叉一直都暗中追隨，不會有差?！薄按耸虏槐卦俨欤斯碜逅鶠?。看來我得快些動手才好，早些把亦瀾除掉，看他們還有何念想?！焙：笕圆豢媳犙郏琅f閉目微言。其知曉亦瀾乃老祖肉身，便料定系鬼族所為，故而從未對薛福生疑，致使祁香山莊躲過一劫。欒石聽此話，則心頭一緊。

    說到鬼族，其實早在三年前水姑娘歸海時，幽冥谷就已經(jīng)料到海后絕非真人，又探知其通曉幽冥術(shù)、形聚畫皮身，潘青壽等人便早猜到海后乃冰后幻化而成。只是憑鬼族實力絕非冰后對手，又怕傷到亦瀾，故而只得暗中保護，佯裝不知，唯如此才能穩(wěn)住冰后。換言之，鬼族生怕冰后覺察出真身暴露，又怎會潛入東海行刺？一面冰后加速篡權(quán)對亦瀾越發(fā)不利，一面長眉攜亦媛東躲西藏云游不定，如今保護這對兄妹首尾難顧，愁壞了鬼族長老潘青壽。

    幽冥谷底溪水邊，潺潺流水倒映出幾朵淡雅的白骨花苞。潘青壽的養(yǎng)女芷君側(cè)臥溪邊青石板上，對著水面倒影獨自梳妝。你看她一襲雪白衣裳，滿頭雪白長發(fā)，衣閃熒光發(fā)閃熒光，身影楚楚姿容可憐。許是其對著池中倒影看到自己半面疤痕，不覺搖頭長嘆。忽然一枚石子打在水面上，倒影碎去，溪水輕濺在芷君身上。不由扭頭來看，竟是二哥呂昭，見其正端著一抱瓜果，用腳不住踢弄地上石頭，直沖芷君壞笑。這呂昭正是老祖大弟子呂勛侯之后，勛侯曾受命堵截師門叛徒莫辰鐘，后來辰鐘逃脫，勛侯死于敵手。呂昭母親一時想不開，吞服純陽草自盡，留下孤兒呂昭被青壽之妻于璐照顧長大。而芷君卻恰是莫辰鐘之女，冥三嬸于璐一直隱瞞實情，只說其父親莫辰鐘早年戰(zhàn)死疆場，乃鬼族英雄。所以呂昭、芷君從小一處長大，兄妹一般相處，加之冥三嬸不能生養(yǎng)，更是待二人視如己出。

    芷君見是呂昭，趕緊遮住臉生氣道：“我這副模樣平日沒人肯搭理，現(xiàn)如今連你也學(xué)著拿我取笑！”見小妹只顧捂著臉，呂昭趕忙湊過去，拉下芷君之手，笑道：“我的芷君妹妹怎么說這話！我?guī)讜r與你生分過？你看，我還給你從外面帶來這多好吃的哩！”芷君笑著拿起一個，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沖著呂昭露出開心的笑?！败凭?，你放心，我才不會嫌棄你！等我為鬼族立下功勞，便可以與你同飲冥水，到那時一定娶你做老婆。”呂昭邊說邊美美地為芷君輕輕撩起額上碎發(fā)。芷君翹著嘴笑道：“那要是大姐再欺負(fù)我，把我變得更丑，你還會娶我？”“切！她月兒彎算個甚？那時是我們小，才讓她把你的臉燒成這樣。我敢起誓，有我在，以后誰也休想動你一根毫毛！”呂昭說罷退后幾步，兩只手趴在石板上，肚皮貼地伏在那里壞笑道：“猜猜我這學(xué)的是誰？”

    “裝老虎？”呂昭搖頭。“裝烏龜？”呂昭復(fù)搖頭。終而其笑著瞥向芷君，怪聲怪氣地叫道：“我是大姐——月兒彎?！避凭行┎幻靼?，呂昭仍舊趴著解道：“芷君你可是正宗鬼族之后，還怕大姐做甚？她可是蛤蟆的種！”說著，復(fù)又扮作蛤蟆狀，惹得芷君笑到腹痛。確實不假，月兒彎身有魔族血統(tǒng)，其父乃妖王二弟**折桂的外甥。故而其一直為自己身世耿耿于懷，稍有人提及便非要治死不可。對待小妹莫芷君，更是骨中藏恨。雖說有潘青壽干預(yù)，其未能對二人將呂莫仇殺之真相說破，卻始終在追殺弒父仇人莫辰鐘。甚至幼時為報仇雪恨，竟生生要燒死芷君，幸虧被族人攔下。

    說來也巧，真是冤家路窄，呂莫兄妹這些玩笑話恰被剛回幽冥谷的月兒彎聽了去。這下炸了窩，月兒彎頓時氣得額上生煙，雙手閃動現(xiàn)出兩把玲瓏彎刀，一聲嘶喊向尚在發(fā)笑的芷君撲來。呂昭如今有些本事，見況不妙順勢迎身反撲向凌空的月兒彎。二人扭作一團，終究呂昭被壓身下，月兒彎笑道：“二弟功夫見長！上次我記得你眼睜睜見小妹被燒，可是嚇得都快尿了褲子，幾時學(xué)會的英雄救美？”“時光無再現(xiàn)，你這妖女永遠(yuǎn)都休想再騎到我們頭上！”說著，呂昭仍舊一絲壞笑，遁形隱身，月兒彎身下空空。終而于芷君身前呂昭現(xiàn)身，將芷君護住，仍舊不以為然地沖著撲空的月兒彎吹響口哨。

    月兒彎不惱反樂，凌空抬手召喚其身邊溪水汩汩涌動。隱約能見百十冤魂附在水中，月兒彎單甩袖，群鬼攜水柱奔向呂昭二人?！澳阋詾橛行┠苣途吞斓夭粦?、神鬼不侵？見到我，你連自己都保不住，還照顧她？我是懶得再跟你動手，就交給他們罷！這些水鬼數(shù)百年未進食，今日權(quán)當(dāng)做善事，用你們百年道行正好讓他們補補身子！”月兒彎一通冷笑，呂昭二人不及反抗便被卷到溪水中。平日水性再好，此時卻難得施展，就像陷在泥潭一般，雙腿被眾鬼抱住只向下墜。正驚恐時，一股冷風(fēng)襲來，白光一閃呂昭二人瞬間脫離眾鬼糾纏。定睛看去，原來是冥三嬸于璐將二人救下。盛怒之下，月兒彎口無遮攔，指著冥三嬸怒吼道：“看著師伯面子，我才叫你一聲三嬸。在我鬼族里你算哪個？不過是當(dāng)年雪國一個無名丫頭罷了！如今竟專和我作對，既是想護犢子，就自己生去，我們小輩之事用不著你這外人插手！”

    月兒彎磨動彎刀又要撲向呂昭二人，卻見遠(yuǎn)處師伯潘青壽的身影，這才暗壓怒火，拂袖退于師伯身旁。青壽看了看眼前四人，也不言語，示意月兒彎隨其進到鬼王洞內(nèi)，驚見黑暗使者歡顏相迎。骷骨項圈身五短，衣袍通黑翅難飛，三角目，豆瓣眉，遍體幽光惹人畏。黑暗使者，人稱“鬼童子”，乃老祖身前奉刀侍從，自從老祖被收禁，便攜冥王刀潛修于冥谷深處，很少出沒在外。如今東海危機四伏，潘青壽不得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亦瀾身上。上次亦瀾遇刺，若不是月兒彎暗送消息于龜丞相，恐怕如今東海小龍王早已一命嗚呼。至于東海真正公主周亦媛仍在長眉手中，自從長眉得知女兒芷君被冥三嬸收養(yǎng)，才略略放心。然鬼族內(nèi)仇人遍布，芷君在幽冥谷有冥三嬸照顧卻未必十分安全。故而長眉收亦媛為徒留在身邊，與鬼族仇敵相互牽制。如今東海政變在即，潘青壽算到亦媛已年將十六，可以獨立。于是喚醒鬼童子，決定動用冥王刀救出亦媛，從此便可專心保護亦瀾。

    鬼童子與月兒彎盛情相擁，硬拉鬼女至身前，嘮扯舊話無休無止。久別初見，月兒彎只得不住笑臉應(yīng)和。終于等到師伯潘青壽開口道：“月兒彎，十多年前可是你在東海暗中布局，滿口‘妥貼’掛嘴邊。如今非但冰后沒死，反倒變作五族上卿，只手遮天、無人能敵。亦瀾兄妹當(dāng)下險境皆緣于你的大意，你說該如何罰你？”月兒彎早已嚴(yán)色跪地，自責(zé)道：“師伯一心為我鬼族大計操勞，月兒彎心服口服。如今確是我闖下大禍，如何處置聽?wèi){師伯發(fā)落。”鬼童子聽說要責(zé)罰月兒彎，趕忙跑上前求情。潘青壽厲色道：“不出來年冰后定將對東海下手奪權(quán)，亦瀾首當(dāng)其沖；而白骨精莫辰鐘卻奈何掌控亦媛不放，時刻都有性命危險。若不是她，現(xiàn)如今怎會令我鬼族首尾難顧？”“我去殺了冰后！”月兒彎氣急道?！耙月褤羰??！迸饲鄩蹞u頭?！拔胰尰匾噫?！”月兒彎復(fù)嚷道?！澳隳軘尺^長眉手中寶刀？”潘青壽復(fù)搖頭?！拔磭L不可，若有冥刀為用，絕不懼那假道士！”月兒彎看向鬼童子。

    鬼童子這才恍過神，忙抱肩退躲道：“不可不可，此刀乃老祖所托，外人不得觸碰！”“難道我們皆是外人？”月兒彎起身揪住鬼童子領(lǐng)口，險些將其提起離地。“我與此刀日夜相伴，連我都難駕馭，你們更不濟。再者，你二人又不是沒試過？不成不成?！惫硗邮棺懔?，奈何難脫鬼女之手。潘青壽走上前，親自放下鬼童子道：“那東海公主乃老祖肉身，她自然能駕馭此刀，不如送于她防身，定能擺脫長眉束縛！”“好哇，我道你們?nèi)绾谓袢者@般禮遇，原來竟是打我寶刀主意。此乃鬼族圣物，除老祖親臨，否則休想令我傳刀！”鬼童子說著便伸腳跺開一道地縫，緊接著就要往下鉆。

    月兒彎趕忙將其一把抱住，暖在懷里，媚笑道：“傳刀于亦媛，亦是奉刀于老祖。你何苦如此計較？倘是日后我外公果真怪罪下來，你就推給我便是。”鬼童子依舊不依，掙扎著仍要回返地下深處?！澳愠龅叮冶愠鋈?！”月兒彎決然笑道，“只要能取下那老道首級，我就是你的?！惫硗友劬α锪镛D(zhuǎn)，終而不再掙扎，笑瞇瞇地伸手捉住月兒彎下巴，垂涎欲滴。月兒彎仍笑著放下鬼童子，并用指頭點其鼻尖，將其推開。三人同笑于鬼王洞內(nèi)。

    鬧蟬棲樹秋老虎，蒲扇未藏瓜罷園，寧避荒山享涼意，何堪草盛踏繁間。長眉攜亦媛久居在外，許是難耐暑熱，許是疲于奔波，終而回返故地金蘭山長生觀。初歸舊所，自然要清點日用、收拾打掃。次日，長眉外出趕集，欲買些香燭雜貨，吩咐徒弟亦媛灑掃庭院，不得擅自離觀。

    道觀長院內(nèi)，獨一女子，道姑打扮，身量苗條，拄帚輕掃秋黃靜，無傷螻蟻無惹塵。月兒彎伏在屋瓦上，稍作打探便確定此人正是龍女亦媛，于是悄落地停于亦媛身后?！肮碜?？”亦媛頭也不回，仍在清掃庭院?！斑@些年你隨老道殺了我不少鬼族同胞，如今獨自遇上我，為何不懼怕？”月兒彎笑著走向亦媛正面。亦媛略略停手，將其上下打量一番，不動聲色道：“看破寰宇，生死不懼。”“口氣倒不??！姐姐愚鈍，求教妹妹細(xì)細(xì)教我。”月兒彎尋往身后石階，索性坐下，似乎曉有興趣。亦媛見此，仍舊掃地，只冷冷講道：“幼時我便隨師父云游四方，拘殺死靈無數(shù)，此乃義舉。你這不悟鬼族前來尋仇，殊不知死靈不散，皆因心有不甘。緣何不甘？皆緣難舍之源——緣財緣恨緣酒色。倘若看破，才得真意，得真意則生死不懼。若生靈皆曉此理，何來死靈？何來不甘難舍之煩惱？我家?guī)煾笍娬D死靈，實乃令其難舍舍之，難舍舍之方得解脫?！薄澳愕故强吹闷疲栽偵啦粦?。只怕你家?guī)煾高€不如你的境界高。”月兒彎笑坐著，仍舊不動。

    亦媛扔下掃帚，袖中劍指暗蓄，猛然點向坐著的月兒彎。一束青光閃去，月兒彎飛身躍起落于香鼎上，石階碎裂。劍指復(fù)朝向香鼎，月兒彎隱身遁形，香鼎斷落一角。亦媛警覺四周，卻仍被月兒彎反鎖雙臂，輕巧拿住。月兒彎騰出一只手，伸向亦媛頸下，扯來一片龍鱗，笑道：“妹妹可知自己是水族龍脈？”“富貴如浮云。”亦媛閉雙眼也不掙扎?！疤┤皇芩?？”月兒彎復(fù)笑道，“你可萬萬死不得！”說著竟放開亦媛，閃身于半空，仰天怒吼，衣發(fā)凌空。伴著怒吼聲，道觀褪去舊色，變得越發(fā)破敗，門頭骷紋豎匾，院角血跡斑駁，樹下白骨累累，堂上神靈無蹤。陰云密布閃電起，鬼號聲聲疾風(fēng)馳，月兒彎雙目赤紅，厲聲道：“這才是道觀本來面目！這才是老道本來面目！你若果真看破，就先拿莫辰鐘做法，我便信服！”話音落，鬼女隱去，天云倏然展開，道觀恢復(fù)模樣。只是亦媛腳下橫倒著掃帚，不知何時帚上多出一扎純陽草。

    龍女手執(zhí)香草思忖著轉(zhuǎn)向觀內(nèi)，無意撞上一人，抬頭看，竟是師父莫辰鐘。亦媛頓驚，正要言語，被長眉攔住?！皫煾附鑼毜稓⑺漓`無數(shù)，然己身亦為死靈。你看不出，是因我有幽冥珀護體之緣故。你果真要取師父性命？”亦媛稍有退卻，不待其站定，長眉早已撲來。亦媛暈厥，滿目漆黑，純陽草失落于地。

    莫不是狡黠的長眉為求自保，如今要對徒弟下手？其實非矣，這還要從幾年前的一次抓鬼說起。長眉獨身惡戰(zhàn)巨翅三頭鬼夜叉，暗里追蹤三年才引出這只惡鬼，今日一戰(zhàn)各樣法器皆準(zhǔn)備得詳盡周全，又有海王刀在手，長眉誓取其性命。然二人在荒灘殺得昏天黑地，卻始終不見分曉，惡鬼越戰(zhàn)越勇，長眉卻漸覺體力不支。正危險時，那惡鬼忽然放聲哀號，原來其背上鬼印恰巧在此時發(fā)作，疼痛難忍。天賜良機，長眉果斷反擊，一刀斬殺這廝。

    看到長眉斬殺惡鬼，躲在暗處的一位老者手托綠色鬼火球，轉(zhuǎn)身欲悄然離去。誰料自己頸項上竟早已被長眉架上了刀，長眉盯著老者，笑問道：“前輩是何方死靈？為何要暗中助我？”老者面無懼色，也不理會長眉疑問，只低緩聲氣道，“論法術(shù)我早已是個廢人，莫道長大可不必如此提防于我?！闭f著，其抬手挪開閃著寒光的刀鋒，長眉順勢收刀，老者仍舊道：“只是論見識我卻強于道長百倍，絕做不出養(yǎng)虎為患的糊涂事，道長愿聽勸否？”長眉聞此言，仍笑道：“敢問前輩，要勸何事？”“三百年前金緣大戰(zhàn)，冥靈老祖臨終抉雙目獻祭于天，對海族施下詛咒，預(yù)言三百年后海族內(nèi)將會降下陰陽兩具冥靈肉身，肉身乃老祖雙目所化，肉身合體之日，便是老祖重見天日之時。龍君見況，隨即取刀削下心屑亦獻祭于天，祈禱劫難能夠憑此化解，繼而將心屑付之于殘箭之上，殘箭化作白鹿奔離遠(yuǎn)去。如今其中一具肉身被你擄至身邊，妄想分開他們以拒老祖重生，殊不知此舉有違天數(shù)。周亦媛本該在年幼時就被白鹿從龍宮里叼走，從此山林長大，與白鹿靈犀相通，而你卻將亦媛或鎖于密處，或聽命身前，日夜下咒嚴(yán)加看管。這真是弄巧成拙，白費了龍君一片苦心，反倒成全了冥靈。”老者說完，搖首連連；長眉聽罷，又急又惱。正要求解時，老者卻化風(fēng)而去，冷冷扔下一句：“你若真信我，待亦媛十六歲時，叫她取走冥王刀，以后獨自闖蕩，定能再遇白鹿，以補前過?！?br/>
    跳轉(zhuǎn)回來，長眉道于觀中筑高臺，架鎖亦媛于臺上。亦媛茫然無措，實難接受，連連追問道：“師父教引徒兒十六載，竟是為今日？既有今日，為何早些年不動手？還要煞費周折，教徒兒那些正義之理做甚？”“若不是二十年前月兒彎得鬼使相助，功力飛進，我恐師弟潘青壽鎮(zhèn)不住她，萬一身在幽冥谷地的女兒有閃失，這才故意留住你，否則現(xiàn)在你早已成我刀下之鬼。如今我女法力小成，又見師弟果真疼愛我女，這才放下心。徒兒既有除鬼之志，不如先拿你做法，以絕冥靈?！遍L眉撫須佯笑道。亦媛仍難相信，復(fù)道：“師父亦為鬼族，卻教徒兒那些正義之理做甚？做甚？”“是你天生聰慧，耳濡目染，自領(lǐng)自悟！師父從未刻意教過你！從未！”長眉咬牙沉聲，手上燃起熊熊鬼火，欲焚燒龍女。

    誰料身后突現(xiàn)一黑衣老者，此人道：“師兄這些年可安好？”莫辰鐘聞聲趕忙轉(zhuǎn)身，原來正是其三師弟潘青壽。辰鐘收起鬼火，不慌不忙地笑著點點頭。青壽亦笑道：“素聞我鬼族之宿敵無非四俠——冥帝仙君、凡鳥瑞獸。對了，聽說雪國國王法力盡失，縱然身為死靈，亦視捉鬼為己任，人贈雅號‘鬼老’。莫不是師兄也有心效仿，意欲揚名，故而殺龍女?dāng)鄮煾岗れ`之根？”“正是?！背界娎湫Φ?。青壽厲色道：“我十萬鬼眾已將此山團團圍住，勸師兄還是打消此念為妙?！薄皝硎f我殺他十萬！”辰鐘滿面得意，兩手間青龍閃耀，繼而現(xiàn)出一握海王刀。青壽揮手示意天空，轉(zhuǎn)笑道：“據(jù)我所知，金緣一戰(zhàn)，師父曾揮來披風(fēng)堵住此刀縛魔眼，如今這海王刀名過其實，我想應(yīng)該不敵冥王刀罷！”辰鐘不覺抬頭看去，黑暗使單手托刀，橫眉怒目，其手上神兵冥王刀幽光籠天罩地，令人生畏。修羅夜叉孤魂鬼，牛頭馬面骷髏精，黑壓壓鬼兵漫天，陰森森冥刀掛帥?！昂诎凳构徽埑隽粟ね醯?！”辰鐘心知不妙，卻仍舊穩(wěn)住陣腳，身形緩緩壓低，擺出隨時接招架勢。

    “看來師兄是想領(lǐng)教一二，接招罷?！卑樵捯簦饲鄩圩旖顷幮?，后撤遁形。云上鬼童子托刀迎戰(zhàn)，借刀光引向長眉處。長眉揮刀來擋，冥光撞向海王刀身。長眉雙腿撐在地，竟然被撞得后移丈遠(yuǎn)。一束冥光消逝，一束復(fù)向長眉撞來。欲躲閃，卻因冥光打在石磚上，震得長眉肩酸臂痛。眼看鬼眾紛紛撲來，長眉連環(huán)刀擊殺數(shù)個，然股股冥光襲來，甚難招架。這陣勢恐難相持，再長久些必被鬼眾生擒。于是順勢飛身奪來亦媛，架在刀口上，威脅鬼眾止步。潘青壽慌忙按住族眾，云頭鬼童子見此，亦不敢輕動。誰料只聽月兒彎一聲高喝：“白毛賊，拿命來！”一雙彎刀化筍尖向長眉身后飛般刺去。

    長眉聞聲本能地攜亦媛扭轉(zhuǎn)身，潘青壽見之驚呼“當(dāng)心！”。月兒彎收刀已遲，筍尖徑直刺向亦媛心口。長眉因身有幽冥珀，故而行動神速。不及眾人看清究竟，其暗中巧一推，亦媛擦過刀刃飛將出去。這一瞬倒不像長眉使力，竟像是亦媛自己飛身躲過。此間手腳做得天衣無縫，長眉心中暗喜，雖然自己略略挨中鎖骨，亦無大礙。然月兒彎尚未落定，長眉早已一掌打中其心口，只聽一聲慘叫，滾翻在地。潘青壽也顧不得鬼女安危，只三步并作兩步，搶到亦媛身前，招呼鬼眾將其團團護住。云頭鬼童子見月兒彎重傷在地，頓時分神，長眉借機豎起刀仰向天，一聲怒吼。只見海王刀化作無數(shù)青龍，紛紛向四圍沖去，空中鬼眾慌忙閃躲。鬼童子不及覺察，早被青龍所創(chuàng)，終而失刀跌下云來。

    冥王刀從天降，落過處凡觸碰到鬼眾，非死即傷。寶刀正好落于亦媛腳下，潘青壽捉袖伸手，友善地示意道：“試試看。”亦媛看看青壽，又看看周圍鬼眾，警惕十足地試探著摸起冥王刀。刀柄剛握在手，亦媛頓覺像有萬千洪流涌入七經(jīng)八脈，通體緊脹地像要崩裂一般。欲松手丟刀，卻奈何身不由己。緊接著，雙目閃現(xiàn)冥光，口鼻喘著粗氣，長發(fā)凌空飄散若觸角一般，身軀越發(fā)龐大，體膚黑鱗層層凸起，臂腕似乎有發(fā)泄不完的氣力。潘青壽歡顏得意，指著莫辰鐘，慫恿龍女道：“這假道人亦為死靈，其若果真看破，哪里會不舍塵世，欺騙你足足十六年？！讓他領(lǐng)教領(lǐng)教冥刀的厲害！”

    龍女一聲嘶吼，地動山搖。再看去，其身形竟有數(shù)十丈，目若日月，鼻若泰山。其看準(zhǔn)長眉，揮刀斬去，刀落處煙塵滾滾，石墻磚地碎若砂石，長眉轉(zhuǎn)閃身躲過一劫，現(xiàn)于高臺下。龍女定睛看向師父，赤目吼道：“何以親師信道？何以？”吼聲震耳欲聾，繼而復(fù)揮刀砸來。許是用力過猛，巨刀將高臺連同地面一齊劈作兩段，刀身深深卡在石縫，一時難以抽出。長眉看向亦媛，噙淚默念道：“師父曾罪孽無數(shù)，看破已遲，不足以讓徒兒親師信道，今一別便不再相認(rèn)。此番設(shè)局皆為徒兒日后能憑刀自保，師父苦心愿汝日后能解！”邊默念，長眉邊收回海王刀，乘機急急御風(fēng)而去。

    御風(fēng)去

    此一別，無相認(rèn)，須眉惹眼老淚來；

    拗往前，奔東西，各保平安御風(fēng)去，

    莫怨離合事。

    襁褓時，父子般，執(zhí)手觀笑戀人寰；

    強勒馬，求自恕，懲惡一天復(fù)一天，

    匆匆十六年。

    教傳道，禮明言，料定有日終須散；

    待須散，苦心完，龍女養(yǎng)成慰無憾，

    孰知胸中算？

    這般神速，潘青壽尚未看定神，莫辰鐘早已身在千里外。月兒彎此時漸醒，也不顧傷痛，拭去口角血跡，硬要起身去追長眉，終被鬼童子攔下。龍女見長眉了無蹤跡，便扭轉(zhuǎn)身軀看向月兒彎，停有片刻。潘青壽深知不妙，趕在龍女手起刀落前，飛身攜鬼女躲過。月兒彎驚呼道：“這龍女得了冥刀，怎卻好歹不識？”“你當(dāng)此刀果真為我族圣物？此刀本是仙君之兄冥帝王的鎮(zhèn)鬼之寶?！迸饲鄩垡幻嬲泻艄肀姵诽?，一面解道。說話時，龍女已大開殺戒，長生觀鬼號凄厲，冥刀起落間，群群死靈魂魄四濺。

    好一番周折，群鬼才算擺脫，然死傷近半?；胤低局校硗訐岚磦?，氣惱不堪，反探道：“龍女得刀越發(fā)嗜殺死靈，這怕是你早就料到！”青壽聽此言，竟笑道：“只有如此，龍女方能百邪不懼，方能性命無憂?！薄爸钡嚼献鎻?fù)活為止?！鼻鄩鬯缘玫皆聝簭澋恼J(rèn)同，“若能保住龍女，犧牲幾個死靈又有何妨？”話罷，又是一股污血涌出鬼女之口。青壽與鬼使架著月兒彎，領(lǐng)鬼眾火速飛往幽冥谷。

    亦媛記不得殺了許久，也不知何時收了神通，更不知怎會睡倒在長生觀冰冷的石磚地上。待醒來，她早已還復(fù)原本模樣，只是身邊多了把冥王刀。放眼四周，滿目狼藉，看著破敗的道觀竟勾起亦媛對師父的眷念。不覺一聲嘆，亦媛?lián)]刀斬落長發(fā)，終打算獨自闖蕩，重新開始。于是映著朝陽，其帶上冥王刀，一步步走下山去。

    步子一步緊似一步，正要出宮門而去，卻被幾個丫鬟抱住腿。要出門去的，是另一位龍女——水姑娘。見水姑娘又要外出走動，這些丫鬟仆從齊跪于地，苦苦相求道：“公主殿下，求您千萬別再去惹娘娘生氣?！薄吧匣仄呦ε阃龊５膸讉€丫頭，回來就被娘娘打個半死。”“那晚大家一起吃酒，有兩個許是說了些逗笑的混話，竟被夜叉聽了去，如今都下了大獄，生死不知。”“求公主憐惜我們這些奴才，好生留在宮中罷?！彼媚镞吤娙似鹕磉吙聪?qū)m門外，竟有五個行尸將路口把守得森嚴(yán)。只得退回，安生獨坐。

    水姑娘終然決定出海去天山找二姐，誰料自那日出海撞邪，母后便開始限制自己走動，不但威脅丫鬟步步緊跟，而且遣來行尸死守寢宮各處要口。偌大海底宮殿，侍衛(wèi)里外三層，形同牢籠一般冷清，惟一來訪者便是海后。海后時有駕臨，母女見面，從來無話。如此虛度一天天，而長辛館中覃氏父子尚吉兇難測。想到這里，水姑娘又氣又急，見四下無人，忍不住隨手捉來圓桌上陳設(shè)的花瓶，重重摔出窗外。這一瞬，竟不知頓悟何門秘法，手心金光略略閃動，花瓶脫手時，金光隨即消失。水姑娘未曾察覺這縷金光，只納罕窗外竟無陶器摔碎之聲，于是靠窗探看，驚見窗下竟無花瓶，唯有瓶中花碎散一地。不由轉(zhuǎn)身看向圓桌，復(fù)驚見花瓶座于桌上，完好無損。

    明明將花瓶扔出窗外，明明將花束撂于桌上，怎會花代花瓶碎，花瓶代花座于桌？水姑娘不敢信，命丫鬟又抱來數(shù)瓶鮮花，重復(fù)幾次，時有成時有敗。仍不敢信，復(fù)試它物，皆如此。不覺折騰過一日，晚間水姑娘默默咬唇，望向窗外無盡夜色，自言自語道：“也許唯如此，方可于我無苦無疚，于母后無痛無楚。細(xì)擇良人、靜待時機罷?！痹鮽€于己無苦無疚？怎個于人無痛無楚？又怎個細(xì)擇良人、靜待時機？北海公主究竟意欲何為？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