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端夢到了小時候習(xí)武的自己，青鳳先生站在旁邊，拿著一根占了鹽水的皮鞭，冷冰冰的抱著手臂，說道：“這是今天的最后一根了，打完這根才能吃飯?！?br/>
“我好餓。”
小宋端穿著一身男衣，袖子和褲腿全都晚了起來，露出來的皮膚全都是青紫的傷痕，尤其是那手指的關(guān)節(jié)，皮肉破裂，淌著鮮血。
“打斷這根才能吃。”
青鳳先生還是這句話，語氣聽不出絲毫的妥協(xié)。
小宋端咬了咬牙，看了他一眼，這才重新攥起拳頭，豆大的汗水自額頭滑落至眼中，熱辣難忍，她搖了搖頭，將那汗水甩去，看著那隱有裂痕的木樁，再次手腳齊上。
每一下都用了十分的力氣，皮肉和木頭相接，發(fā)出悶響，可是前面已經(jīng)拼盡力氣打斷了兩根，這第三根，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師父，我太累了，我不行了?！?br/>
小宋端痛苦的皺著眉，筋疲力盡的說道。
“給你兩個選擇。”
青鳳先生面無表情的說道：“打斷這根木樁，然后去吃飯睡覺，或者現(xiàn)在挨我二十鞭子，泡了藥浴后餓著肚子去睡覺?！?br/>
小宋端聞言，嘆了口氣，這真是一個艱難的選擇，餓著肚子根本睡不著嘛，想了想，再次舉起了雙臂。
宋端在旁看著，臉上欣慰和復(fù)雜交疊，是說不出的苦楚，曾經(jīng)年少時的回憶和練武的疼痛都在這一刻向自己的心席卷而來。
記得自己當(dāng)時是選了挨二十鞭……
“我要吃飯?！?br/>
誰知道這夢境中的小宋端竟然和自己當(dāng)時做出了不同的選擇，她緊緊的咬著嘴唇，又是重重的一拳，砰——
木樁只是輕微的晃了晃。
小宋端實(shí)在是沒力氣了，看來今天就算是她要強(qiáng)，她的身體也實(shí)在是吃不消了，往后退了一步，卻因為腿軟跌坐在地上，只是她再想要爬起來的時候，青鳳卻道：“算了，去吃飯吧。”
小宋端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青鳳先生則道：“別讓我說第二遍?！?br/>
小宋端臉上露喜，看來師父還是心疼自己的，忙道了聲謝，艱難的站起來行了禮，并且保證自己吃完飯后休息一下，睡覺之前一定會來將這根木樁打斷的。
聞聽此言，青鳳先生只是冷冷一哼。
前院就只剩下宋端一人，她看著那根小時候被自己視作豺狼虎豹的那根木樁，在童年自己的眼里，這根木樁似乎比天還要高，比水缸還要粗，可是當(dāng)自己再次站在這根木樁面前時，卻發(fā)現(xiàn)，只有一米左右，不過碗口粗細(xì)。
宋端深吸一口氣，雙腿扎緊，舉起右手，蘊(yùn)著力道緩緩的攥成了拳頭，猛地出擊，僅僅這一下，那木樁便應(yīng)聲斷裂。
‘咔嚓’
宋端神色平靜。
“你是誰？”
忽然一道童聲自背后響起，只這一瞬間，天竟然黑了，宋端回頭看了過去，是小宋端，她疑惑的看著自己，問道：“怎么這么厲害？”
宋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道：“你以后也會這么厲害?！?br/>
“自然?！?br/>
小宋端桀驁不馴的說道：“我必定會成為這天下間最好的女子?！贝蛄恐味说囊轮澳闶菑木赴渤莵淼膯?？”
宋端點(diǎn)頭。
小宋端眼睛里立刻露出向往來：“那里好嗎？”
“好，又不好?！彼味说Φ馈?br/>
小宋端想了想，揚(yáng)起白凈的下巴，笑道：“我知道了，好，是金玉其外的好，不好是敗絮其中的不好，是不是？”
宋端略微詫異的看著她。
小宋端則轉(zhuǎn)過身去，看著北方，信誓旦旦的說道：“蓮花自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人只要定心，是不會被改變的，若人的志向會被其余的事情影響，那便不是我的志向?！?br/>
宋端好奇道：“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隨心而往，不做違心之事?！毙∷味说馈?br/>
宋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小宋端回頭看著她，忽然擺了擺手，說道：“你該回去了?！?br/>
宋端還沒反應(yīng)過來，眼前的一切竟然變得模糊起來，視野中的場景礙事劇烈抖動，她耳邊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有熟悉而又急切的聲音從腦海中響起，有人在叫她。
“端午，端午？”
咻的一下，宋端仿佛從深海浮出水面，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睜開了眼睛，床邊的徐氏嚇了一跳，隨后臉上露出欣喜，俯身過去，小聲的叫著她道：“端午？你醒啦？感覺怎么樣？”
宋端看了看四周，這好像是自己的懷閣，素問和蘇合也站在旁邊，兩人的眼睛紅的像兔子，好像哭了很久，就連徐氏的眼角也紅紅的，里面全是血絲，像是縫進(jìn)去的絨線一般。
“阿娘?！?br/>
自從兩人成親后，宋端私下便稱呼徐氏為阿娘，那人聞言，大大的松了口氣，說道：“好孩子，阿娘在這兒?！?br/>
宋端覺得還好，就是體力耗盡，身體太沉了，搖了搖頭，素問連忙端了一杯水過來，宋端想要伸手去接，可是肩膀傳來劇烈的痛楚，那撕扯的感覺讓她瞬間大汗淋漓，臉色慘白。
“別動別動?！?br/>
徐氏忙叫她，臉色無奈的說道：“你肩膀有個傷口。”說到這里，她露出憐惜的表情，徐氏第一次看到那個創(chuàng)口的時候，整個人的心臟都要從嗓子里跳了出來，整塊肉被貼著骨頭削掉……
宋端想起來，當(dāng)時那個人舉著砍刀從自己的頭上劈下來，她拼盡全力才躲開，雖然受了傷嚴(yán)重點(diǎn)兒，但是總比自己丟了性命要好。
“皇后那邊？”宋端問到。
徐氏接過水杯和銀勺，小心的給她喂水，一邊道：“這個你就放心吧，你的消息很及時，皇后和宮女，還有那些女眷們都沒有事，賢親王府已經(jīng)被十六衛(wèi)控制了起來，現(xiàn)在還沒挖出和曹家的關(guān)系，千年今日早朝的時候聯(lián)手朝臣彈劾賢親王謀逆，圣人很是生氣，下令徹查，相信不日就能將曹家揪出來，給川王和你報仇了?！?br/>
宋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姑娘，您暈的這兩天，公子可是很懊惱呢?！?br/>
蘇合小聲道。
宋端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說道：“兩天？”
徐氏點(diǎn)了下頭，有些憐愛的幫她掖了掖被子：“是啊，刁御醫(yī)說你傷得太重，失血過多，需要靜養(yǎng)，誰知道你一睡就是兩天，千……韓來那孩子像是瘋了一樣。”握住徐氏露出來的手，“這次他勢必要將賢親王和曹家揪出來，血洗一番了?！?br/>
她剛說完，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還有小篆的喊聲：“公子您慢點(diǎn)兒，姑娘醒了還很虛弱，您先換身衣服！”
徐氏回頭，瞧見風(fēng)塵仆仆下朝趕回來的韓來，那人神色疲倦，看樣子沒睡好，每夜守在宋端的床邊，像是受驚的小獸，一有點(diǎn)兒聲音便會乍起身，然后摸了摸宋端的臉，再次瞌睡起來。
聽到宋端醒了的消息，他整個人都松了口氣，因為緊繃精神而感覺不不到的疲倦也重新席卷而來，說道：“你醒了?！?br/>
徐氏見他這樣，知道他肯定有滿心的話和宋端說，便道：“咱們都先出去吧?！逼鹕碛謱n來道，“讓端午好好休息，你也是?！?br/>
韓來應(yīng)聲，門合上，他坐在宋端旁邊，瞧著他這憔悴的樣子，心痛欲裂，更是懊悔不已讓宋端去了祁山，早知道這樣，早知道這樣……
宋端見狀，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說道：“這不是你的錯，若是能用這一身傷換來皇后等人的平安無事，也是好的。”
韓來微微蹙眉。
宋端笑道：“皇后有如今屹立不倒的位置，想來，也不光是圣人對她有情，更有當(dāng)年高穎之亂時擋劍的恩情，我現(xiàn)在做的越多，想必……”
韓來叫她不要再說，也不要這么想了，伸手將她的鬢發(fā)拂過去，說道：“這次的事情，圣人生了很大的氣，賢親王這次完了，只是還是找不出來曹家參與其中的證據(jù)?！边o了拳頭，“現(xiàn)在只需要一個證據(jù)，一個可以讓曹家倒臺的證據(jù)?！?br/>
“別急?！?br/>
宋端說道：“早晚會有這一天的?！?br/>
“我要趕緊處理了曹琦。”韓來惦記著那人知道宋端身世的事，這始終是個隱患，宋端自然理解，不過還有一件事情。
“太后?！?br/>
宋端思忖道：“太后知曉我的身世，若是我們可以幫他扶持弘王順利登基的話，她自然會保著我，太后的手段可是要比咱們高得多?！?br/>
韓來點(diǎn)了點(diǎn)頭，暫且放下心來，換言之，還有一種可能，曹家的處境越危險，就越要指著宋端的把柄活命，曹琦不是個傻子，也不是一個沖動的人，她不會冒這個風(fēng)險。
“不過，曹家的事情，等到梁吉醒過來，想必也能迎刃而解了?！?br/>
韓來說道。
宋端不解的看著她，心下微懸：“梁吉姐姐怎么了？”
“她和程聽岑越在后山腰遇襲，后兩人沒事，她被打中了腦子，現(xiàn)在還在昏迷著，倒是沒有生命危險?！表n來忙道，“不過聽程聽說，她好像看到了曹家人，似乎是曹純，但是沒有看清楚，所以不能確認(rèn)，她們?nèi)齻€中只有梁吉準(zhǔn)確看到了?！?br/>
宋端眨了眨眼睛，嚴(yán)謹(jǐn)?shù)溃骸氨Ｗo(hù)好她們?！?br/>
韓來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道：“放心吧，圣人現(xiàn)在對曹家也動了殺心，程聽和梁吉的安全，他已經(jīng)安好妥當(dāng)了?！?br/>
宋端輕應(yīng)。
韓來俯身輕吻她的額頭，輕輕道：“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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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吉沒有死，曹純辦事不利，只要梁吉醒過來，曹家就是萬劫不復(fù)，她看到了曹純，這是鐵證?！?br/>
御史府的書房里，一行人站在那里，曹純聽著曹琦在那里言之鑿鑿，自己也驚恐不堪，她沒想到回來的路上會碰到梁吉，緊緊的攥著自己的手，這個時候也不敢反駁什么，而是道：“父親……”
曹燮也因為此事的失敗而頭腦炸裂，圣人已經(jīng)下令賢親王夷族，他們雖然已經(jīng)先圣人一步派人進(jìn)賢親王府除去了一切兩家有關(guān)的證據(jù)，但就差一個梁吉，賢親王也不妨?xí)f出來什么。
圣人對曹家已經(jīng)動了心思，只等著梁吉的那句證詞。
如此，梁吉一定會被關(guān)顧起來，他們也無法對梁吉下手了。
“父親可知道，蜥蜴斷尾，還能活?！?br/>
曹琦冷冰冰的說道。
曹燮自然知道曹琦說的是什么意思，蜥蜴斷尾……
剛要駁斥拒絕，可是話還沒出口他又猶豫了，瞥了一眼怯生生的曹純，眼睛腥紅，心里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自然和曹琦不謀而合，無奈的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愁苦，說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曹行在旁邊也一清二楚，也說道：“長姐，你一定有別的辦法對不對？我們不必做到這個份兒上的?！?br/>
“若不是父親和賢親王私自動手，咱們曹家只要攥著宋端身世的把柄就可以茍活，以待來日復(fù)起之機(jī)，只可惜啊。”
曹琦冷笑道：“愚蠢，真是太愚蠢了?！?br/>
曹燮緩緩的抬起頭來，齒關(guān)輕顫，終于，他也開口像這個大女兒投降了，說道：“曹琦，還有沒有什么別的辦法？”
曹純也看向了她。
“殺了川王的事情可以推到匡王的身上?！辈茜钗豢跉猓鎸@個爛攤子她不得不出手，“讓楊廣信模仿匡王的筆跡，再寫一封遺書就是了，剩下的事情，我也會處理好的?！?br/>
曹琦說完，也不顧他們阻攔，徑直走了出去。
“妖精。”
門合上，曹純不忿的咕噥了一聲。
“你還好意思說，就這么一件事情都辦不好?！?br/>
曹行皺眉，有些焦灼的嘆了口氣，不想看曹純的委屈，也不想聽這人的辯解，從前曹琦為家里做事的時候，從未出錯，她就像是這靖安城的另一個宋端，一個從來不會走慢或者走快的鐘。
只不過那人行走于日光之下，曹琦則委身于黑暗。
曹琦說的真不錯，曹純就是一個蠢貨。
曹行推開門走了出去，短短半年，曹家天翻地覆，從世家之首落到如今的地步，一時間難以接受。
“大哥！”
曹純往前兩步，隨后回頭看著曹燮，不快道：“父親，您看！”
曹燮聞言抬頭，眼神里的復(fù)雜和寒意讓她不寒而栗，這不是疼愛自己的父親，曹純害怕的后退，跌跌撞撞的出門去，走在院里，她抱著自己的雙臂，驚恐席卷，她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