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淑惠今日的打扮又是不同,梳了牡丹髻,戴著金累絲雙鸞點(diǎn)翠步搖,腕子上是赤金縷空嵌寶的鐲子,鮮艷欲滴的幾顆寶石在陽光下光華璀璨,身上穿著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緙絲褙子,翠蘭折枝堆花裙,裙擺上也繡了大幅榴花,刺繡精細(xì)很見功夫,手里拎著的緙絲帕子上也繡了百子榴花,單是手里這方雙面繡帕子,足夠繡娘繡上三兩個月。
蕭淑惠坐在錦褥上打量一番笑道,“你們家這亭子倒也雅致,從這二樓往下看,墻角邊那株薔薇開的好,怎么想著在那里種株薔薇?倒是匠心獨(dú)具。”
“那株薔薇倒是野生的,花匠想要除了,是我們家二弟讓留著,如今看著果然好,倒像有意如此了?!?br/>
蕭淑惠點(diǎn)頭贊嘆一回方笑道,“前些天不敢過來打擾你,知道你憂心妹妹,如今令妹想來也大好了?我聽說接了來你們家里調(diào)養(yǎng)?”
玉潭連忙笑道,“說起來倒是我失禮了,原該到蕭姐姐府上道謝的,只是一來舍妹還不大好,二來我也身子笨重,越發(fā)不愿意走動了?!?br/>
蕭淑惠伸手拍拍她笑道,“原是我們家理虧,我還怕你打上門來理論呢,瞧瞧你這幾個月,自從你嫁了,婆家、娘家沒斷了出事,這也就是你,換了一個人不說料理周全了,自己先躺倒了呢?!?br/>
玉潭只是笑微微的,兩人說了一番玲瓏的腔調(diào),眼看過了一盞茶的光景,果然蕭淑惠抿了茶笑道?!拔医袢者^來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為了你們家三小姐的親事。”
玉潭微微笑了?!笆捊憬銇礤e了地方,我一個出嫁女,哪好管娘家的事情?!?br/>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我比不得你瀟灑,老王爺親自發(fā)話了,務(wù)必要抬了你們家三小姐進(jìn)門呢,我先過來和你說一聲罷了。”
蕭淑惠瞟她一眼笑道,玉潭見她說的霸氣。不禁一聲哂笑,“老王爺果然還是說一不二的脾氣,蕭姐姐只管和侯府說去。”
蕭淑惠放下茶杯,“我真要和侯府先說了,你們家老夫人早讓我們家抬人了,我心里也是為了我三弟妹,嫁進(jìn)來也有兩個月了,三弟連她的屋子也沒進(jìn)幾回?!?br/>
蕭淑惠忽然就變成體諒的長嫂,說著弟妹的私密,玉潭不方便搭話只管微笑。蕭淑惠拿帕子掩唇笑道,“和你們家說了容易。李侯爺那一關(guān)難過,我真的要是先說了,李侯爺執(zhí)意不肯倒也不好轉(zhuǎn)圜,這才尋了妹妹出面說項?!?br/>
“今日風(fēng)和日麗,花房里的白海棠恰巧開了,那株海棠花姿不俗,也許能入得了蕭姐姐的眼睛,還請蕭姐姐移步賞花?”
蕭淑惠看她不肯接話也笑了,“賞花倒是不必了,這會兒沒了詩興,也做不出好詩,倒褻瀆了花神,趕明兒有了詩興再說?!?br/>
玉潭笑著只和她說些閑話,請用點(diǎn)心,蕭淑惠附和一番,并沒有再說三小姐的婚事,玉潭知道她不會死心,打點(diǎn)起精神應(yīng)對。
她兩人能有什么話好說,蕭淑惠又說各家的茶點(diǎn)。
“你是不常到各家走動,這么多人家數(shù)趙家的點(diǎn)心精致,她們家的點(diǎn)心口味極佳,看起來也賞心悅目,家里的丫鬟一到花期就忙了,芙蓉、玫瑰、桂花、槐花開花了都擠出花汁,又調(diào)和了蜂蜜保鮮,能吃到下一個花季呢,也就她們那樣的人家那些講究,等我們家嫣兒嫁過去了,別的還不知道怎么樣,口福是有的。”
玉潭笑著傾聽,蕭淑惠看著她笑道,“說起來你真該謝謝我,我們家嫣兒一心在你們家慎哥兒身上,要不是我從中周旋,趙家的太夫人活動了心思,哪來的太后賜婚,趙夫人為了這個心理還不自在,又不好不搭理我。”
玉潭見她忽然這么說,反倒不好接話,心里狐疑起來,這蕭淑惠最會繞著圈說話,這番話說的何等直截了當(dāng),玉潭打定了主意不開口,只是笑瞇瞇的點(diǎn)頭。
蕭淑惠看著她點(diǎn)頭嘆道,“當(dāng)年我倒一心希望你能過門,也是我看重你的人品,令堂倒真的有眼光,幫你選得好夫婿,你們家三小姐我心里是不愿意的,平白幫三弟找助力,老王爺發(fā)了話,我只能來你們家走這一遭?!?br/>
蕭淑惠見玉潭不接話,反倒格格的笑起來,“怎么了?我嚇著你了?人總要為了自己考慮的,三弟妹占了家世,不得夫君寵愛,她這輩子也難壓過我去,令妹就不好說了,長得貌美如花,又是侯府的小姐,她再生個一男半女,老王爺?shù)囊馑家^繼到我們長房,你說我這心里如何能愿意了?!?br/>
玉潭見慣的蕭淑惠通常都帶著精致的面具,說起話來三彎六繞,忽然間這么直接,讓玉潭如何習(xí)慣了,幾乎是吃驚的看她一眼,又掩飾的端了茶杯。
端茶送客,玉潭端起來就后悔了,她今日怎么這般不淡定,臉上微紅,有點(diǎn)尷尬的放下茶杯,蕭淑惠又格格笑了,“今日你端了茶我也不肯走,就算你攆我也不肯走,我心里的話還沒說完呢?!?br/>
玉潭只好笑道,“我哪里敢攆世子妃,求你多來家里坐一會還不能呢?!?br/>
蕭淑蕙笑吟吟的撿了塊芙蓉糕吃了,“你們家的點(diǎn)心做得用心,可見你也是個會享受的,我們女人家過一輩子,那些名聲有什么用了,就像我,有了才女的名聲又有什么用。”
蕭淑惠自嘲的一笑,“也不過多得幾分體面,人前爭榮夸耀罷了,還不如肚皮爭氣?!?br/>
蕭淑惠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媛媛,是以有這番感慨,兩人交淺言深,玉潭隨聲附和而已,蕭淑惠眼圈反倒紅了,“各家過日子外人看著再好看著體面又有什么用呢,心里的苦楚天知道罷了,就說我們的皇后娘娘,那樣溫柔的一個人,小佛堂一待就是十年,皇后娘娘心里想必也是苦楚的,這回皇后娘娘想明白了,接手六宮事物,一下子就看出高低來了,可惜大皇子不給皇后娘娘長臉,娘娘對大皇子也是淡淡的,要擱在平常人家,母子之間何至于此生疏,這也是皇后娘娘見識明白,先絕了大皇子的念想,她母子二人反倒平安了,皇后娘娘有大智慧?!?br/>
玉潭沒想到蕭淑惠居然說起了朝局,越發(fā)不好說話,只笑著拿言語打岔。
蕭淑惠笑道,“你先別攔著我,這是我想和你說心里話,出了這個門我不肯認(rèn)的,我說這些只為我女兒媛媛是皇后的干女兒,雖說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后要養(yǎng)在身邊,媛媛還是在皇后身邊多一些,皇后體諒我們母女見面不易,倒是真心護(hù)著媛媛?!?br/>
蕭淑惠把眼圈掙紅了,勉強(qiáng)笑道,“你說我活著什么趣兒,只有這一個女兒,婆婆要把媛媛送進(jìn)宮里,沒有我說話的余地,外人看著天大的體面呢,媛媛獲封郡主,別人羨慕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羨慕,我今日過來和你說幾句真心話,只為了我女兒?!?br/>
玉潭沒想到蕭淑惠和她說這么多,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蕭姐姐說什么呢,媛媛如今是嘉怡郡主了,誰不得高看一眼,能在皇后身邊長大,這是天大的福氣?!?br/>
“是啊,天大的福氣?!?br/>
蕭淑惠悵然的嘆口氣,“可是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啊,我身邊要是再有一個我也不用這般惦念了,媛媛她還小,她心里也想娘啊。”
蕭淑惠說完也滾下淚來,臉上帶著笑意,“我們這樣的人家,又是這等尊榮,想要保住這榮華富貴,付出的就得更多,我也不知道媛媛今后如何,按理說媛媛如今是郡主了,她的命只能比我更好,她的婚事也是皇家說的算。”
玉潭只覺得不妙,就聽蕭淑惠笑道,“我費(fèi)勁心機(jī)求太后與嫣兒指婚,不為別的,只為我的女兒,媛媛比慎哥兒小五歲,她長得也好,也有幾分聰慧,也還配得上慎哥兒吧?”
玉潭連忙開玩笑,“蕭姐姐抬愛,只是這樣一來你豈不是硬壓我一輩兒?”
蕭淑惠笑道,“媛媛你也見過,皇后娘娘親自教養(yǎng)著,我看慎哥兒出息才想著接親,也得孩子們心里情愿方好,我今日過來和你說真心話,過幾年我們再說婚事。”
玉潭聽明白了,蕭淑惠心里不想玉容嫁過去,就拿慎哥兒說事。
看來她在家里的地位也沒那么穩(wěn)當(dāng)。
慎哥兒說到底身份不高,蕭淑惠心里也猶豫呢,又不想錯過慎哥兒,她就過來示好了,兩個孩子長大還有幾年,大可以慢慢兒挑著。
在蕭淑惠眼里女兒郡主身份,自然是慎哥兒高攀,她一提侯府就應(yīng)該歡天喜地的,侯府為了將來可能的聯(lián)姻,不能送三小姐為妾,這番算計連女兒都用上了。
玉潭想得通透,臉上綻出笑容,“還是蕭姐姐想的周到?!?br/>
蕭淑惠看了玉潭臉上的笑容,以為她情愿了,心里也松一口氣,這才笑道,“父王讓我先來你家說說,我婆母進(jìn)宮請旨去了,求太后娘娘指婚,三小姐出了那樣的事,侯府的老夫人心里情愿,李侯爺那里還得妹妹勸著些?!?br/>
這才是蕭淑惠的目的,她繞了半圈,巴不得李家不愿意。(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