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江路嘉猛地睜開眼睛，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躺在床上，屋子里是黑的，窗外也沒有城市的霓虹路燈，同樣是漆黑一片，他心臟怦怦跳，要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里，是怎么來的……
但是，他是怎么睡著的？好像吃完飯之后和蕭晚晴說著話，然后喝了一點(diǎn)水，猶自記得還在想熱水要錢的，得省著點(diǎn)兒洗腳，就再也沒有記憶了。
難道就這么睡過去了？
等等！這房間就一張床，他是平躺在床上的，那蕭晚晴呢？
江路嘉剛想到這里，已經(jīng)逐漸適應(yīng)了光線的眼睛就赫然察覺到在床邊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人！一動不動地豎在那里，嚇得他差點(diǎn)嗷一聲叫了起來。
那人似乎有所察覺，頭也不回地一彎腰，準(zhǔn)確地一手扣在他嘴上，生生地把他那聲驚呼給壓了回去，憋得江路嘉直翻白眼。
“噓。”蕭晚晴低不可聞地說。
江路嘉趕緊點(diǎn)點(diǎn)頭，蕭晚晴的手慢慢松開，他才一骨碌爬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于是放下心來，把聲音壓得很低地問：“組長，有行動嗎？”
不然您大晚上的不睡覺站在床邊干嘛，是要嚇唬自己嗎？
蕭晚晴輕聲說：“你聽？”
江路嘉不解地側(cè)過頭去聽，沒有聽到什么，他索性閉上了眼睛，不讓感官受到視覺的干擾，只憑著聽覺去感受。
不自覺間，從蕭晚晴的視野里可以看到他乳白色的精神力從頭部波浪一般地涌出，綿延不絕地向著四周鋪展開去，隨著他的聽覺盡力地延伸著，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墻壁，地板，一切的阻礙……
蕭晚晴眼睛里閃過一絲贊賞的情緒，隨即就毫不客氣地用腳踢了踢他，悄聲說：“聽到有人哭了嗎？”
江路嘉集中精神，竭力去捕捉風(fēng)中的微弱聲音，那是簡直比蟲鳴還要小的聲音，如游絲一般地細(xì)弱，似乎隨時會被一株野草絆住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是隨著他的注意力的集中，確實(shí)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哭聲，還是個女人的聲音。
尖細(xì)的，哀怨的，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絕望，就這么隨著夜風(fēng)慢慢地傳入了村里的每一家每一戶，仿佛就在窗外，低聲地哭泣著。
“是，聽到了?！苯芳伪犻_眼睛，小聲說，“這地方還鬧鬼嗎？！”
話音未落，頭頂就挨了蕭晚晴一個暴栗子，他哎呀一聲，齜牙咧嘴地承認(rèn)錯誤，“對不起我錯了！”
“世界上是沒有鬼的！”蕭晚晴斬釘截鐵地說。
江路嘉不敢說話了，再仔細(xì)傾聽，那聲音若有若無，并沒有接近，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氣，悄聲問，“現(xiàn)在怎么辦？要我出去看看嗎？”
雖然大半夜的出去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誰叫自己是來實(shí)習(xí)考核的，是食物鏈的底層呢。
“不?！笔捦砬绯烈髁艘幌拢澳阆氯タ蠢习迥镌诓辉?，趁機(jī)把水?dāng)嚋喴稽c(diǎn)?！?br/>
“就是嚇唬她一下，明天好給我們房費(fèi)打個折吧？我明白?！苯芳芜B連點(diǎn)頭，翻身起來，走到門邊，故意把門很大聲地打開，然后咚咚咚地很重的腳步下樓了。
蕭晚晴搖搖頭，郁悶地站到窗前，無奈地說：“傻瓜。”
這時候雖然才晚上十點(diǎn)多，但是鄉(xiāng)村的作息已經(jīng)是絕大多數(shù)人上床沉入夢鄉(xiāng)的時候，樓下的餐廳三扇門都關(guān)了起來，把帶著雨絲的寒風(fēng)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fù)踉诹碎T外。
廚房的灶頭還在燒著火，里面燉著不知道什么，散發(fā)出一股濃烈的肉味，混合著苞谷酒的酒香，在封閉的房間里形成了一股奇異的飯館獨(dú)有味道。
剛才來的那個男人坐在桌子邊，桌面上杯盤狼藉，花生殼雞骨頭扔了一地，除了他面前之外，還有兩個空碗，可見剛才這里還有另外兩個人。
“老板娘，你今天給客人送的還是加料的熱水吧？”他在盤子里撈起最后一顆黃豆，丟進(jìn)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著，試探地問。
在廚房門口搬個小馬扎看著火，本來就有點(diǎn)瞌睡的老板娘一聽就來了火氣，壓著聲音罵道：“死砍頭的貨！老娘給他們加料是怕晚上你們那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驚動人，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那個妮子，長得挺好看的啊，就是瘦嶙嶙的?！蹦腥藫u搖頭，“一看就不好生養(yǎng)，賣不出大價錢，也就夠個來回路費(fèi)。”
“你這個造瘟的貨！在外面找不到人，把主意打到老娘的客人頭上來了？”老板娘恨得牙癢癢，“你也不睜開狗眼看看，那臉，那手，那是城里大米白面養(yǎng)出來的姑娘！家里都金貴著，你真把人給弄到山里去，搞不好明天警察就上門了，我這個店還開不開？！”
“嗨！”男人不以為然地說，“他們肯定是沖著神仙鍋來的，到時候你就一推，什么都不知道，把鍋甩到那邊去唄，這里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丟了個把外地人而已，哪個還向警察出賣你咯？人一旦弄到大山里去，別說來警察，來部隊(duì)都休想找到，還能跑哪里去？這樣，分你三成？”
老板娘想了想，還是堅(jiān)定拒絕：“不行不行！我不干你們那造孽的勾當(dāng)?！?br/>
他們正在說話，就聽見樓梯咚咚響，然后江路嘉揉著眼睛大驚小怪地跑了進(jìn)來，劈頭就問：“老板娘！你們聽到?jīng)]有？好像有女人在哭啊！”
“弟弟你莫亂講哦！”老板娘大驚失色地站起來，雙手亂搖，“哪里有女人哭？”
江路嘉一臉驚恐湊上前來，神神秘秘地說：“當(dāng)然有了？你們沒聽見嗎？我和我女朋友睡得好好的都被吵醒了！有一個女人在哭，還在說什么……恨啊……苦啊……”
說著他猝不及防地走到門邊，一把推開門，指著門外細(xì)雨飄拂，陷入一片黑暗的村莊，用多年看恐怖片的演技逼真地演繹：“聽！是不是有人在哭？”
老板娘和男人被突然而來的一陣寒風(fēng)吹得渾身汗毛孔都豎了起來，后心一片冰涼，尤其是男人剛喝了熱熱的苞谷酒，這時候被冷風(fēng)一激，骨髓都冷了，他疑神疑鬼地站起來走到江路嘉身邊：“哪里有？”
突然，就好像是有什么尖利的東西劃過玻璃一樣，從不遠(yuǎn)處傳來短促的嗤拉聲！
雖然一閃即逝，但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江路嘉嗷地一聲，像是有人踩了他兒子尾巴一樣跳了起來，揮著手臂說：“你們還不信？！這不是鬧鬼？！媽呀，太~~~~刺激了！我這就發(fā)微博去，說這里有個‘高高山上一村鬼’！他們不得羨慕死我？！”
說著他做出掏手機(jī)的樣子，老板娘立刻撲過來阻攔，連哄帶勸地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羅！是風(fēng)吹到的嘛！不然就是野貓，我們這里野貓子就怪多，一定是來偷嘴吃的，快關(guān)門！關(guān)門！”
說著她急忙向男人使眼色，男人后腦勺也起了一層冷汗，他做慣壞事的，膽子到底是大，還伸頭往門外看了好幾眼，確定門外既沒有人——也沒有鬼，才把大門給關(guān)了起來。
老板娘親自給江路嘉舀了一碗苞谷酒，滿臉堆笑地說：“你們城里人啊，到處都是樓，所以見得少，我們鄉(xiāng)下，山大了，林子多，什么山野小動物都有，也許……就有個什么鳥兒，叫得跟女人哭一樣，不用在意嘛！來，喝點(diǎn)酒，壓壓驚。”
“哦。”江路嘉做出不諳世事的天真樣子來，連連點(diǎn)頭，“就像娃娃魚是吧？哭起來像小孩兒叫一樣?！?br/>
“是滴是滴！”
“真的沒有鬼呀？”江路嘉有點(diǎn)失望地問，“老板娘，有沒有什么特別一點(diǎn)的奇怪故事可以講講??？不然我們不是白來一趟了嗎？你們這里歷史還挺久的，一定有什么民間傳說吧?！?br/>
老板娘剛想說沒有，男人突然一拍大腿，興致勃勃地說：“有?。⌒⌒值?，我一看你就是讀書的孩子，沒來過外地旅游對不對？”
“對啊對啊，我和我女朋友都是學(xué)生，讀博的，今年是最后一個寒假了，想出來放松放松?！?br/>
“這就對了，有些事啊，是你們在書本上學(xué)不到的哩，我給你講啊，你見沒見過魚在天上游，鳥在腳下飛啊？哎呀我跟你說，我們腳下這個山啊，其實(shí)從前不是一個山，是一條大蛇……”
男人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開始云天霧地地胡扯，江路嘉起初還有點(diǎn)好笑，捧場地嗯嗯啊啊，但是漸漸的就聽入了神。
據(jù)他所說，這山脈里從前有個水神，形態(tài)是一條巨大無比的蛇，后來死了，血肉化成了滿山的豐沃泥土，才養(yǎng)出了這么繁茂的原始森林，而水神的骨骼被泥土覆蓋著，在地下形成了無數(shù)的洞穴和暗河，只有最熟悉的當(dāng)?shù)厝瞬拍苷业铰罚@開各種各樣的怪物，看到那隱藏在最深處，屬于神的，不可說的秘密。
“其實(shí)住在山里的人，都是水神的子民，要永生永世供奉它的，我們才舍不得離開這里去城里打工，這里多好啊?！蹦凶右猹q未盡地結(jié)束了聊天，端起最后的酒一飲而盡，打著酒嗝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樓上走去，“等下次……嗝兒，帶你去見識見識！”
江路嘉低頭看著碗底，心里思索著‘水神’和外星人之間的關(guān)系，忽然聽見老板娘壓低聲音噓噓地叫他。
一抬頭，老板娘用手指比著嘴對他小聲說：“你別聽那個醉鬼的，沒什么事明天一早就回城吧，就在你們來的那個地方坐車就行，別的地方不要去?！?br/>
“??？為什么？”江路嘉好奇地問。
老板娘臉色一變，就好像剛才她根本什么都沒說一樣，吆喝著：“不早了，要熄火了，去睡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