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湛感受得到, 這副身體正一點一點脫離他的掌控。
他張開手掌,仿佛看到聯(lián)系著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透明絲線,如同抽絲一般, 順由指縫滑走。
時日已所剩無多, 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就會離開消失。
早在一月底, 奧斯卡金像獎公布了提名名單,《華山》共獲得11項提名, 其中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dǎo)演、最佳外語片、最佳原創(chuàng)配樂、最佳攝影等。
二月末, 張導(dǎo)帶著嚴邢和薛湛飛往洛杉磯, 參加月底在杜比影院舉行的頒獎典禮。
走之前, 薛湛收拾衣物鞋子和洗漱用品等,打包行李箱。
剛合上箱子, 一陣脫力感襲布全身,他挨著箱子坐下。
原計劃的洛杉磯行程是三天, 參加完頒獎典禮就回來。
然而他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薛湛心頭隱隱有些擔憂。
出發(fā)前幾天,出于無人島那次的約定,不可以不告而別,不可以偷偷消失, 薛湛給陸羽發(fā)了信息,告訴他自己要出國幾天。
陸羽很快回了消息:“我知道的,我和舅舅這幾天也要去的, 舅舅說帶我去環(huán)球影城!”
貓呢, 還是照例托付給莫矜一。
莫矜一開了門, 看到他又拎著大包小包貓用品過來,有些為難:“其實我也要飛一趟洛杉磯,恐怕這段時間沒辦法幫你照顧它?!?br/>
薛湛愣一下,怎么最近大家都要飛洛杉磯去?
“可以先把它送到寵物店寄養(yǎng)幾天?!蹦嬉徽f。
“好?!?br/>
兩人一起把貓送去“幼兒園”,交由店員小妹妹照顧。
……
飛機落地,張導(dǎo)一行人乘車前往酒店。
作為《華山》的兩名主演,這次嚴邢和薛湛并沒有獲得最佳演員提名,只是跟張導(dǎo)去露露臉,見見最負盛名的國際電影獎的世面。
嚴邢原本在舞臺上表白的想法無法實施,又等不到其他獎項頒布的時間,便計劃著在這天頒獎結(jié)束后向薛湛表白。
與此同時,莫矜一、厲欽也抵達洛杉磯,進行著各自的布置。
季銘在國內(nèi),將頒獎典禮的直播時間和觀看地址確認了一遍又一遍,搭好vpn,以便能第一時間收看到兩天后的直播。
一切都準備好,只等獎項頒布,塵埃落定,他們就將行動。
……
奧斯卡頒獎典禮當天,晚會現(xiàn)場。
薛湛遲遲沒有現(xiàn)身。
演出的白人歌手邊唱邊進入會場,跳上舞臺,一首歡快樂曲帶起現(xiàn)場氣氛,著名脫口秀主持人上臺,眾人落座。
嚴邢回身看向入口,還是沒有薛湛的身影。
“怎么還沒來?”他低聲念道。
薛湛換完衣服化完妝,他的媒體拍攝結(jié)束得早,就說出去逛逛,一會兒和經(jīng)紀人、助理自行前往會場。
后來嚴邢和張導(dǎo)到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到薛湛,現(xiàn)在典禮開始,他旁邊的座位還是空著。
“叮?!彼盏窖φ恐戆l(fā)來的微信。
【嚴哥,不好了,薛老師出事了!】
嚴邢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
“噓——”張導(dǎo)趕忙把他按回座位,“你站起來做什么?”
“薛湛出事了?!眹佬险f,“我要去找他。”
“出事了?!”張導(dǎo)驚訝。
見嚴邢一臉緊張擔憂,不像是假,張導(dǎo)嘆息一聲,松了手:“去吧。”
嚴邢伏著腰一路道歉出去,離開會場立刻切換腳步狂奔。
在馬路旁攔住一輛車,緊急趕往薛湛助理給他發(fā)來的目的地。
收到信息的還有莫矜一和厲欽。
三人分別趕到地點,抓住薛湛的助理和經(jīng)紀人:“他人呢?”
“在……在里面。”小助理掛著淚,顫巍巍舉起手,指向旁邊。
三人往他所指方向看去,是一棟燒得焦黑的三層房屋。
房屋門口停了輛消防車,幾名黑黃制服的消防員還在屋內(nèi)搜救。
嚴邢想沖進去,被消防員攔住。
“到底怎么回事?!”
“我們在街上逛了一圈,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準備坐車去往現(xiàn)場……”
據(jù)小助理說,他們途中路過這里,發(fā)現(xiàn)旁邊這棟房子窗戶里冒出濃煙,一個人影從門里踉蹌跑出來,臉上身上滿是煙灰。
“help me,please——”見到有人經(jīng)過,那名男子撲到他們車前求救,隨即暈倒過去。
暈倒前,白人男子說他懷孕的老婆和五個孩子還在樓上,求他們救他們出來。
薛湛讓小助理打911報警,自己則下車沖進房屋救人。
“薛老師——”
“我沒事?!毖φ肯仁钦业剿麘言械睦掀?,抱出來交給司機和小助理照顧,又沖回樓上找孩子。
火勢蔓延極快,薛湛進出幾回,整個房屋已燒著大半,冒著滾滾黑煙。
“薛老師,別再進去了,煙太大了!咳咳——”
又抱著兩個孩子出來后,小助理被煙霧嚇得不輕,伸手拉住薛湛。
“只剩下最后一個了?!毖φ堪櫭?,為了出席頒獎典禮畫的精致妝容被蹭上煙灰,一身價格不菲的精致禮服也被劃破許多道口子。
用瓶裝水將手帕浸濕,薛湛捂住口鼻,再次鉆進火海。
在三樓最里面的房間找到最后一個孩子,薛湛把濕手帕給了他,抱著他快速下樓。
距離門口只剩幾步距離,無力感再次涌遍全身,身體就要倒下。
——偏偏在這種時候?。。?br/>
“系統(tǒng)!”
系統(tǒng)有氣無力:“宿主,我、我也運轉(zhuǎn)不了……”
他和這個世界的聯(lián)系變淺,連帶著系統(tǒng)也是,兩人已處于即將離開的邊緣。
薛湛眉頭緊鎖,利用對身體的最后一點點掌控,身體前撲,雙手推出——將小孩推到門外。
自己則撲倒在煙塵中,無力爬起。
火光濃煙中,薛湛感受到召喚一般,靈魂被牽引著脫離了身體。
最后聽見的是外面?zhèn)鱽淼南励Q笛聲。
……
薛湛離開了這個世界,進入到一片黑色小空間。
面前有一塊半透明的屏幕。
透過屏幕,他看到消防車趕到屋外,消防員快速下車架設(shè)起高壓水槍滅火,這家的男女主人和孩子也被送往醫(yī)院。
火勢變小了一些后,幾名消防員進入房屋中,找到他的身體,搬運出去。
莫矜一嚴邢也趕到現(xiàn)場,目光直直鎖定從門里出來的消防員。
消防員對著眾人,遺憾地搖搖頭。
薛湛到身體是被濃煙嗆死的,身上衣服因為淋了水,除了沾滿臟臟的煙灰,運氣好沒有被燒傷。
他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
嚴邢身體晃了晃,莫矜一臉色蒼白,厲欽也好不到哪兒去。
薛湛偏開眼,不忍看了。
他不是個好高僧了,見不得別人悲傷了。
屏幕在此時切換,快進。
……
消息傳回國內(nèi)。
去年年底,于小蘇名聲徹底爛臭,在圈里再也混不下去。
他一咬牙,去了h國某整容醫(yī)院。
他還沒有放棄,整容,換臉,換名字,換新身份,h過出道,卷土重來。——這是他的計劃。
臉部繃帶拆除這天,于小蘇看到手機推送來的新聞——
#知名藝人于洛杉磯火災(zāi)中喪生,孤身救出孕婦和五個孩子#。
連#《華山》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都被壓在這條下面。
于小蘇點開標題進去,然后木頭人一樣坐了五分鐘。
五分鐘后,他支走醫(yī)生護士,護士帶上門,白色空蕩病房里只剩下他一個。
于小蘇把手邊一切能摔的都摔到地上,包括手機。
“怎么可以這樣?!”
“他怎么可以就這么死掉?我還沒有能夠贏過他,他怎么可以逃走?!”
“我不允許這樣,不允許!??!”
走廊外的護士面面相覷,不清楚這位病人為何突然變得歇斯底里。
過一會兒,于小蘇累了,坐在病床上,雙眼無神。
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到了旁邊墻上的鏡子。
頭上的繃帶剛剛被拆除掉了,露出繃帶下他的新臉。
對著鏡子,于小蘇手指輕輕撫摸上這張與薛湛有幾分相似的臉——奇怪,眼中怎么會有淚呢?
……
屏幕中的畫面再次切換。
幾年過去,莫矜一的演奏會。
那件事發(fā)生后,他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總是抱著一只黑貓,大門不出,創(chuàng)作了許多的樂曲。其中最出名的,是那首《致最愛的你: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
此后每一場的演奏會結(jié)尾,莫矜一都會演奏它——
額前黑發(fā)垂落,遮覆住他的雙眼,卻遮不住落寞。
每每到此時,聽眾也淚如雨下。
……
嚴邢埋頭演戲,獲得一個又一個獎項,各種影帝都得了個遍。
卻從不出席頒獎典禮,無論是多高的榮譽和獎項,一概不去。
“得了那么多影帝,又有什么用呢?”嚴邢躺在沙灘邊上,海浪撲打上來,沒過他的腳踝。
……
某個黑客論壇,每到二月的某一天,全部版面都下一整天的雪,幾個管理員怎么也清除不掉。
……
陸羽上了初中高中,交到了許多普通朋友,生日時從朋友們那里收到各種禮物,但他說他最喜歡的,還是一只怪異的木雕恐龍。
……
厲欽辭去了原娛樂公司總裁的職務(wù),在某山清水秀的南方小鎮(zhèn)建起了養(yǎng)生山莊。
……
在他們毫不遮掩的思慕中,薛湛成為了這個世界的傳奇。
一個本該成就非凡、卻為救人而死、英年早逝、令幾位大佬為他終身不娶的、美麗神秘高潔的傳奇男子。
他的故事被寫成歌、寫成書、畫成漫畫、拍成電影……
他不在娛樂圈,娛樂圈卻處處有他的傳說。
……
“?!?br/>
系統(tǒng)提示:“逆轉(zhuǎn)星途世界,任務(wù)完成。”
薛湛悄悄背過身去。
系統(tǒng):“宿主?”
檢測到宿主靈魂狀態(tài)不太穩(wěn)定,系統(tǒng)問:“您沒事吧?”
薛湛:“……沒事?!?br/>
手腕上那條和系統(tǒng)打賭獲得的黑色串珠手鏈,其中的幾顆變亮了一點。
“……正在加載第二個世界任務(wù)。”系統(tǒng)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