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更好地開展重建，林菲合眾人之力在原先的陸主殿附近修葺了幾處簡易的居所，把最舒服的一處安排給黃粱，自己和幾位兇獸住在勉強(qiáng)可以容身的另幾處房子中。渚淼倒是每天來幫忙干活，可到休息時間就不見了，不肯在大陸上停留。

    林菲聽說渚淼不肯住在分配給他的住所后，知道他心里一時還有些別扭，不知如何面對她，本來原本歡喜的心里盤算了各種說辭，待到后來未等到人，便準(zhǔn)備起身去島上找他。

    有些話，不早說明，也許就和隔夜的食物一樣，變了味兒。棲霞的重建不在一朝一夕，若真以此為借口擱置了他一旁，日后即使和好，也會大大隔閡。

    正在囑咐了饕餮一堆事情后往外走的林菲，撞見了黃粱，正在向著他的住所走著，整個背影都有些佝僂，疲累得如同一個戰(zhàn)場上下來的傷兵，簡直與昔日豐神朗朗、精神奕奕的他換了個人。

    林菲吃驚之下，喊住了他：“黃粱！你沒事吧？”

    黃粱聞聲轉(zhuǎn)過身來，神色正常，腰身不知不覺間也伸展開來，一掃剛才的萎靡，仿佛剛剛那種感覺只是林菲的錯覺：“千熠啊。”

    林菲走過去，滿腹疑惑地打量他：“你真沒事？我剛在后面見你……”

    “唉，我困死了，那床太硬了，我嚴(yán)重失眠！說好的待遇呢？陸主?！秉S粱伸個懶腰夸張得抱怨道。

    “對不起?，F(xiàn)在的條件的確有限……”林菲知道他在開玩笑，但她的道歉是真心的。

    “噓。”黃粱伸出一根手指封住了她的唇，然后戲謔道：“床硬其實也沒什么，我喜歡聽故事，我知道你那里有好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彼c了點林菲的腦袋道：“沒打算真讓你隨叫隨到，每天過來講個睡前故事不過分吧?！?br/>
    看林菲猶豫，又覷著她道：“擔(dān)心你那夫君吃醋？我可比他早認(rèn)識你好幾萬年呢。再說了這是你欠我的。”

    “那明天可以嗎？我現(xiàn)在要去找一下渚淼?！绷址茊枴?br/>
    “不行！”黃粱瞪大眼睛道，他不由分說地擺了擺手道：“就這么定了，今天晚上就開始。走吧，走吧?！彼鹆址频氖滞约旱淖√幏较蛲?。

    這一幕落在不遠(yuǎn)處陪著砥月散步的饕餮和混沌眼里。

    混沌故作老成搖頭嘆道：“三哥啊，你那里清清淡淡地晾著人家，別人可是炙熱如火呢。饒是菲姐定力再好，也架不住軟磨硬泡吧?！?br/>
    砥月輕輕地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也強(qiáng)求不來?！?br/>
    饕餮連連點頭“月月你說得真好”，也念著林菲素日沒少給他滿足各種口腹之欲的恩情，給了混沌一個板栗道：“你懂什么？菲菲的心里只有老三，這條長蛇恐怕要白費(fèi)苦心了?！崩圃伦吡恕?br/>
    混沌摸摸頭上的包，眼淚汪汪，嘟囔道：“陸主說的沒錯，你就是吃貨升級為戀愛腦，無節(jié)操無底線！”

    “好吧，那今天你想聽什么故事？”林菲在桌邊坐下問。

    “太遠(yuǎn)了。我聽不見?！秉S粱躺在床榻上撒嬌，拍拍床板道：“躺上來?！?br/>
    “……你又想挨揍了？”林菲忍無可忍搓了搓手。

    “別。”黃粱趕緊退縮：“你就坐在床邊吧，免得我脖子扭得疼?！?br/>
    好！誰讓你是大功臣呢？林菲吸了口氣，挪了過去，斜著眼看他再整什么幺蛾子，又問了一遍：“可以了吧，大哥，你想聽什么？”

    黃粱望了下簡易的房梁，慢慢道：“就講那個西游記吧，那只大鬧天宮的猴子，我喜歡他?！彼诤诎抵袩o聲地笑一下道：“說真的，我覺得你挺像它的?！?br/>
    滾！林菲憤懣地推了他一下。他卻已經(jīng)熟睡如孩童了，眉宇之間終于徹底松弛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fù)?dān)，墮入黑甜的夢境里。

    明明已經(jīng)累得不行，還要像個孩子糾纏一番。林菲嘆了口氣，替他掖了被褥，走了出來。

    夜風(fēng)陣陣吹拂，她雖也處于疲累崩潰之間，但還惦記著一件事情沒有做，于是彎腰就著山中湖水洗了把臉，然后就飛了起來。

    林菲飛臨到小島上方時，一眼就看到在岸邊坐著出神的渚淼，身影清冷孤寂，叫她忍不住心中一疼，速速地降落下去。那邊渚淼也聽到風(fēng)聲，抬頭看到是她，也驚訝地立即站起身來。

    林菲降落之后向著渚淼小跑了幾步，撲進(jìn)了后者張開雙臂的懷抱里。

    感覺渚淼的手指穿過她的秀發(fā)緊緊擁住身體，聞著他身上熟悉的云澤海水的氣息，林菲覺得自己像跌進(jìn)了一個無限柔軟安寧的所在。

    “對不起，我來晚了?！绷址瓢杨^枕在渚淼的肩膀上，如夢囈般輕聲說。

    渚淼把頭埋在她濕潤的發(fā)間，心中脹滿酸澀，口中聲音幾不可聞：“……傻瓜。”

    兩人靜靜地相擁了很久，把長長的影子留在沙灘上，一時天地靜默，仿佛沒有什么可以把他們分開。

    “分明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說，可是，我現(xiàn)在好想好想睡一覺啊……”林菲輕聲說，環(huán)住渚淼的手臂卻悄悄地滑落了下去，身體也徹底放松下來。

    渚淼一看，原來她已沉睡過去。這些日子的勞累終于壓垮了她強(qiáng)撐的意志，讓她連幾句說話的精力都難以延續(xù)。

    渚淼托住她的身體，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輕道：“其實你什么也不用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只是用憤怒來掩飾自己的嫉妒、驚慌和害怕，我先前想盡辦法賴著你、纏著你，好不容易有了回應(yīng)，可那家伙帶著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突然出現(xiàn)，這一段分開的時間我無數(shù)次在想，若是你真的跟別人走了我怎么辦？……”

    “謝謝你。若你不來，我一定會去找你聽你說。可是你來了，也就什么都不用說了。”

    海浪聲溫柔得如一首安眠之樂，月光之下，渚淼俯下頭，在林菲的額間落下一個如浪花輕觸般的吻。

    另一邊，林菲離去后的黃粱住所立時變得死寂無比，仿佛隨著她的離去帶走了室內(nèi)的一切生息。黑暗之中，黃粱睜開了眼睛，身體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臉上的表情痛苦異常，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他的身體正在揉碎、碾壓，胸腔里壓抑許久的嘶吼終于釋放出來，一股鮮血嘔出，噴濺到床前的地面上。

    這些日子因為各忙一端，他便貪圖片刻和她說話的機(jī)會，所以有意留她多待一會，誰知今夜的發(fā)作格外兇猛，他不得不早早裝睡，驅(qū)使她離開，以免被她看出異樣。

    他翻身下床，像之前的數(shù)個晚上，一個人坐在黑暗里就著窗子里的一點月光慢慢地擦拭床上、用土掩埋地上的血跡。寬大的衣袖挽起來，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腕，肌膚下的血脈已經(jīng)變成青黑，像是荊棘纏繞生長，沿著手臂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他的心房。

    每一個動作都如同一次身心刀剮，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流下，丹田之中血?dú)夥?，一口一口向外奔突?br/>
    “縈緲你這個王八蛋！”自從中了魅族的鬼蝠蒺藜，黃粱最初幾次還會這樣咬牙切齒地罵，可他現(xiàn)在臉上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哼著從林菲那里學(xué)來的亂七八糟的歌兒，一點一點地清理干凈，不能留下痕跡。

    不能用砥月之珠換取鬼蝠蒺藜的解藥，他很清楚等待他的是什么?？墒撬幌氤鲈茲?，更不會拿砥月給他作為交換的籌碼，那就沒有什么好想的，他就一心替她修補(bǔ)好云澤，就算修不好，也讓海市幻境長久地隱藏于世間，讓她在這一方天地里快快樂樂地做她的陸主。

    而他呢，只會在那最后一天到來的時候好好地嘲笑她：“陸主，我說過我會因公殉職的嘛?！比缓笞屗е饾u冰涼的軀體哭得像個淚人。

    他知道那些兇獸因為渚淼的緣故對他有些尷尬，可是他偏偏要任性一回，讓那莽撞的小子多在醋壇里浸泡一會，因為在這云澤里，被綁、被縛，作為一顆平凡樸實的石子度過漫長歲月直至終結(jié)寂滅的人，終歸不是他啊。

    天知道他都快嫉妒死了。

    黃粱在夜里癡癡地想著，一會笑起來一會又皺了眉，直到天光一點點亮起來。

    他知道，等天光大起時，他便要收拾了昨夜里種種心事和痕跡，把這副飽受折磨的身軀藏身于衣冠楚楚之下，出了門去。

    這天他要離開大陸時，聽到島上生靈都在紛紛慶賀：“聽說島主和窮奇領(lǐng)主昨夜一起回來了，他們應(yīng)該和好了吧?！?br/>
    “那是，人家夫妻吵架哪有隔夜仇，也是越吵越恩愛。我看，我們很快要張羅喜事了。”

    “……”

    心中一痛，仿佛昨夜的痛又卷土重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放棄了每日早晨要和她斗嘴一番才離去，徑直飛往裂縫。

    這天，他回來時，打算徑直回住所，卻見屋外站了個他十分討厭的人，渚淼。

    渚淼迎面走了過來，他警覺道：“怎么，架沒打夠？”

    “之前是我失禮，對不住?！变卷嫡驹陔x他幾步遠(yuǎn)的地方，向他拱手行了個禮：“我們粗鄙慣了，不識大體，問過了林菲，這是你們外面的禮節(jié)，特來表示感謝。你救了云澤，也救了棲霞，等于是幫了她很大的忙，我們兇獸從來不是忘恩負(fù)義之輩，你的這份大恩，我牢記在心，日后必定償還?！?br/>
    “我不用她道謝，更不用你來償還。”黃粱皺眉道：“你究竟是來干什么的？”

    渚淼也坦誠收手在后道：“我想跟你做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