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那拉提旅游開發(fā)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場席卷全國的政治風暴來臨了。

    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波及到每個角角落落，連遠在祖國邊陲的天山腳下也未能幸免。到處是紅海洋似的大字報，到處是鬧鬧哄哄的造反人群，大學、中學，連小學都停課鬧革命了，還有許多的革命小將到處去搞革命串聯(lián)，列車上人滿為患，擠得水泄不通，交通處于癱瘓，工廠停工停產(chǎn)。那拉提農(nóng)場也處于半停頓狀態(tài)。

    葉柱在他家門前玩著彈珠。他今年已經(jīng)十六歲了，上初中三年級。

    蘇秀秀收拾好屋子，正準備去上班。她自從來到部隊后，就被馬光安排在軍人服務社工作。她人又勤快，又溫和，很快，服務社的其他同志對她刮目相看。

    能在這里上班的人，大多數(shù)是首長們的家屬，誰的丈夫是什么官，誰的丈夫快要升什么級別的干部，就是她們每天議論的重要話題。購物的人們來了，她們唧唧喳喳的聲音才會暫時打住，每天如此。時間長了，免不了發(fā)生一些爭議和口角，相互傷了和氣。而往往在這種場合，蘇秀秀就扮演了調(diào)和的角色。人都是這樣的嘛，一口氣上來總要爭個輸贏，有人來調(diào)和，給個臺階下，彼此又都好了。畢竟大家都是干部的家屬，有點思想覺悟，總得給對方一些面子的。說不定，人家老公什么時候又竄到你家那個上頭了呢。

    秀秀去上班，原因是好多家屬現(xiàn)在沒有去上班了。她們的那個或者停職，或者靠邊，或者被送到五七干校學習，或者就地被打倒了。反正服務社里沒有幾個人去了。秀秀不去不行的，她現(xiàn)在是服務社的主任了。是領導了！別人不去可以，她不去就沒有人頂班了，服務社還不能關門呀，還得為干部職工服務呢?，F(xiàn)在到處造反是叫的兇，可你造反派也得每天吃三頓飯吧，不吃飯，你還能有氣力造反嗎？所以，服務社不能停擺，出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都不能少，大家每天總要吃的。

    她出門看到柱子在玩，就問道：“學校今天沒有活動嗎？”

    “有呀，好多學生要去外面串聯(lián)，今天在學校革委會開證明呢?！敝踊卮鸬馈?br/>
    “你沒有約幾個同學出去呀？”秀秀問道。

    “沒有。我不想去，到處亂哄哄的，有什么好看的?！敝邮莻€乖巧的孩子，平日里就不喜歡張揚，不喜歡到處亂跑。

    “那你在家好好看點書，對你今后有好處的?！碧K秀秀從小沒有上過學，讀過書，不識字多難堪喲！人家嘲笑你說，扁擔倒下來不知道是個‘一’字。現(xiàn)在孩子們有這個條件了，有這個機會了，就得好好學習喲。她特別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多讀點書，有點知識多好！葉子龍比她多認得幾個字，就經(jīng)常教她。那用樹枝在地上學寫字的情景，至今還深深地留在她的腦海里。

    “我現(xiàn)在手上沒有什么書可看了，那幾本書都翻爛了。”柱子說道。

    是呀，蘇秀秀知道，前段時間里，柱子一直迷著看《紅巖》，吃飯時喊都喊不應。后來，又借了本《艷陽天》,是浩然寫的，描寫農(nóng)村題材的，他又是癡迷的很，一連好幾個晚上沒有睡覺，把它讀完了。柱子愛看書，真是感謝馬光，是馬光從柱子上小學起，就給他訂《紅領巾》雜志，《小學生報》等，在上初中時，又給他訂了《中學生》雜志。培養(yǎng)他養(yǎng)成了從小愛學習讀書的好習慣。馬光完全把柱子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看待。想到這，秀秀從心里感謝馬光、夏云這倆口子對她們母子倆的關心和照顧。

    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蘇秀秀急忙出門去看，一大群人在張杰的帶領下，朝場部武裝部跑去。

    只見張杰站在武裝部的臺階上，手握一個紙喇叭喊道：“同志們！現(xiàn)在全國的紅衛(wèi)兵小將都聯(lián)合起來了，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第四次接見了紅衛(wèi)兵，這是我們紅衛(wèi)兵至高無上的光榮！我們要誓死捍衛(wèi)毛主席，捍衛(wèi)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捍衛(wèi)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但是，資產(chǎn)階級司令部的反動勢力還想卷土重來，他們已經(jīng)武裝起來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們也要武裝起來，我們要求武裝部把武器發(fā)給我們。他們不答應，我們就采取革命行動。是不是呀，同志們！”人群中一陣騷動，李六跳出來說道：“堅決擁護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堅決支持造反派的革命行動！”人流在李六的鼓動下，向武裝部門內(nèi)涌去。

    此時的行動已經(jīng)無法控制了。守護人員根本沒有辦法制止他們。

    他們打開武器庫，一人搶到一支武器，然后跑到街上，舉行武裝游行示威。一些人根本不會玩槍，拉開槍栓，壓進子彈，不管眼前有沒有人，就扣動扳機。陳西舉起一支步槍，朝天上開槍?！芭椤钡囊宦暎訌楋w了出去。沒有想到，這一槍把動力電線打斷了，“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場區(qū)停電了。

    槍聲驚動了馬光，他正在屋子里和陸政委下棋。他舉棋的手還沒有放下，就又聽見了一聲巨響。他馬上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出門一看，是隊伍里的陳西開的槍，闖下這樣的大禍，陳西好像沒有事一樣，馬光不由地怒火中起，指著陳西吼道：“你犯罪了，你知道嗎？你這樣做，給國家，給農(nóng)場造成多大的損失！你真是我們農(nóng)場里的敗類！”罵了個陳西狗血淋頭，陳西一陣子地尷尬，隊伍也開始靜了下來，然后，人們漸漸地散去。

    張杰幾個垂頭喪氣地回到造反司令部里，明明一次好戲，硬讓馬光給攪和了。看來這個馬光在這農(nóng)場里的威望是太高了，就幾句話，就把剛剛好不容易鼓動起來的革命熱情打了下去了。不整倒他，我們幾個恐怕是站不穩(wěn)腳跟的?！耙苍龟愇鳎悴淮驍嚯娋€，馬光也找不到我們的茬?！睆埥茉谝贿呎f著，一邊擺弄著一把勃朗寧式的小手槍。陳西聽到張杰這番話，氣得跳了起來，他奔到張杰面前，要和張杰理論一番。張杰頭都沒有抬，繼續(xù)玩他的槍。子彈卡殼了，拉不開槍栓，他扣動扳機，一顆子彈“嗡”的一聲飛出去，沒有想到這顆子彈正中陳西太陽穴。陳西倒地，眼一翻，死了。

    頓時，在場的幾個都傻了眼。陳西死了，怎么辦？張杰也慌了神，雖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他的槍把陳西擊中的呀！人都搞死了，還造什么反？幾個人捂著頭，蹲在地上，苦苦思索著如何收局的辦法。

    還是李六的腦袋轉(zhuǎn)的快，心眼兒毒，他說道，我們對外就說是陳西對馬光的批評想不開，自己開槍自殺了。眾人一想，對，只有這樣才能糊弄過關，把臟水潑到馬光身上去。是個不賴的主意。既掩蓋了張杰的過失開槍，又抓住了馬光的把柄，借此機會整他，不怕整不住他！這個該死的馬光！張杰在心里恨死了他。張杰至今記得多年前給他的處分。

    陳西自殺了！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全農(nóng)場的人們都知道了。

    李六裝模作樣地請農(nóng)場派出所的人前來現(xiàn)場查勘。派出所派來的人是一個剛剛畢業(yè)分配到公安系統(tǒng)的大學生，沒有一點實際經(jīng)驗。來到陳西死亡的屋子里，見了尸體都有點害怕?；旧鲜锹犅犂盍麄儙讉€的講述，取了幾個人的旁證，看了看死者的傷口。沒有各自單獨取證，也沒有測量距離，收集彈殼等，就草草收場完事。

    在傳播陳西自殺消息的同時，另一些小道消息也在盛傳。有的說是馬光拿著槍逼著陳西自殺的。還有的說馬光指責陳西是小題大做，不就是打斷一根電線嗎，還上綱上線呢。還有的說是馬光在打擊報復，前些年里有人見過陳西頂撞過他，等等。當然，也有人說，馬光是看不慣這些人的胡作非為，農(nóng)場的損失是明擺在那兒，不能抹了良心說話。更多的人說，馬光是個好領導，是決不會逼陳西的，更不會拿著槍去的。不管是何種猜測，就是沒有一個人朝李六和張杰身上想，想不到會是他們自己人在一起，槍走火把陳西打死了。這就為下一步事態(tài)的發(fā)展，提供了溫床和時機，李六、張杰心里暗暗自喜。

    一時間，那拉提農(nóng)場的上空彌漫著一股不祥的烏云。

    第二天一大早，李六、張杰就集合了造反派數(shù)十人，拿著派出所出具的陳西死亡原因證明，來找陸政委。

    陸政委看了證明，順手朝桌上一扔，說道：“這能證明什么呀，是證明陳西為革命而死，還是證明他死有余辜？”

    李六說道：“我們找你，是要說明，馬光在這件事情上脫不了干系。我們要問他幾個為什么。他迫害革命小將，在政治上是反對毛主席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路線的，你是站在無產(chǎn)階級一邊，還是站在資產(chǎn)階級一邊？這是個大是大非的政治問題。你不能?；?，老家伙！”

    “你們少在我面前耍威風！滾一邊去！我就能證明馬光昨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他哪兒都沒有去。昨天他罵陳西，我就在旁邊。罵得好，罵得對！”陸政委大為光火，狠狠地把李六幾個人訓了一頓。他們幾個懨懨而去。

    在回來的路上，張杰說道：“我們不能和這個老家伙硬來，他是王震的老部下，我們?nèi)遣黄鸬??！?br/>
    “那你說怎么辦？我們的計劃不就泡湯了？”李六問道。

    “怎么會呢？我們明天開個群眾大會，讓馬光來參加。會上讓他說清楚?！?br/>
    “你說得倒好，馬光他會來嗎？”

    “他一定會來的。他如果不來，我們就說他害怕革命群眾，心里必定有鬼。是在抵制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這個帽子他是受不了的?！?br/>
    “還是你有鬼主意。行，聽你的?！崩盍Q贊道。

    革命群眾造反大會在場部禮堂舉行。馬光接到通知果然如期而至。

    是啊，他在接到通知時就想，哪有領導怕群眾的，我就在大會上講清楚，革命是要革的，革命不是說不愛惜公共財物了，革命不是不抓生產(chǎn)了，革命不是不講究經(jīng)濟效益了。總之，革命不能當飯吃，毛主席領導我們翻身鬧革命，就是讓我們過上好日子?，F(xiàn)在大家看看，農(nóng)場搞成什么樣子了?像這樣搞下去，農(nóng)場非搞垮不可，大家只有去喝西北風了。

    馬光想了一肚子的心里話，要到會上和大伙說說。

    馬光想得太簡單了，他低估了這些人的能量。事情的發(fā)展遠比他想象的復雜得多。

    會議一開始，就讓馬光站到臺前去，面對群眾。馬光去了，挺胸抬頭地站在那里。張杰第一個發(fā)言。他走到馬光跟前，說：“馬場長，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回答嗎？”

    “說吧，凡是我知道的，我都會說出來的?！?br/>
    “好哇，現(xiàn)在回答第一個問題。”張杰像是在審問犯人似的。

    “第一個問題是，你在革命隊伍里脫過隊嗎？回答?！睆埥芤蛔忠话宓貑柕馈?br/>
    馬光一愣，怎么問起這個問題，看樣子，我是低估他們了，他原先的在心里想好的話語都不能說了，他得仔細慎重地回答這個問題。免得他們抓住他的“小辮子”。

    馬光在琢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群眾中就開始議論了。

    李六立即帶頭喊起了口號：“馬光，快回答！”

    下面不明真相的群眾響應：“馬光，快回答！”

    李六又喊：“馬光不老實，就讓他滅亡！”

    下面的人也接著喊：“馬光不老實，就讓他滅亡！”

    這時，馬光鎮(zhèn)定下來，他說道：“我脫過。不過-------”此言一出，全場頓時一片騷動。怎么，他難道脫過隊，脫過黨，這樣的老革命，也存在這樣的問題？*是大叛徒、大內(nèi)奸、大工賊，都混到中央去了，睡在毛主席的身邊。難道在這個農(nóng)場，也有這樣的人物？連他自己都承認了，還會有錯？會場沸騰了，還有誰會認真聽馬光的解釋呢？馬光的發(fā)言聲音被淹沒在一片混亂和吵鬧之中。

    這個情況是柯穆提供的。他在石花鎮(zhèn)時，就聽說馬光負傷后被當?shù)乩习傩站攘?，部隊很快突圍轉(zhuǎn)移了，馬光到哪兒去找部隊？后來在地方游擊隊里干了大半年時間，再后來，就遇到部隊歸隊了。就這么簡單。讓柯穆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竟然利用了他提供的情況，斷章取義地發(fā)問，從而又利用了群眾的情緒。

    夏云、馬榮、李文桐、小分頭他們都在現(xiàn)場，看到出現(xiàn)這種場面，也是始料未及的。夏云心里責怪馬光：你真是個老實人喲，在這種形勢下，你是不能這樣回答這個問題的。你完全可以這樣回答：我馬光從來就沒有脫離過革命隊伍，脫離過黨！實際情況也是這樣的呀！當張杰再追問時，你就可以從容地解釋當時的情況，說明你負傷以后仍舊在戰(zhàn)斗，仍舊在革命隊伍里，不是嗎？馬光呀馬光，你這樣的回答，容易讓革命群眾誤解你的。

    “同志們，革命群眾們，你們已經(jīng)清楚了第一個問題。馬光的帳我們要一筆一筆地和他算清?，F(xiàn)在，讓張杰提問第二個問題。”李六打斷了馬光的發(fā)言，讓張杰繼續(xù)提問。

    “這第二個問題嘛，我想馬光場長不必回答，大家就會知道答案。我想說的是，馬光在歷史上也有不光彩的一頁，反對黨、反對人民的罪惡的一頁?！睆埥苷Z出驚人，不僅使下面的群眾感到驚訝，也使在臺上的人們頓時瞠目結(jié)舌。大家都急于想知道具體的內(nèi)容，張杰就是不急于端出來。他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讓在場的人們?nèi)ゲ孪耄聹y，揣摩，留一個懸念給大家，以達到制造一個爆炸性的新聞。

    等人們議論得差不多的時候，張杰開口了，說：“馬光在石花鎮(zhèn)上槍斃了一個冒著生命危險給我軍送重要情報的地下交通員！馬光，你說，有沒有這回事？”

    人們立刻一陣轟動。這個消息不啻一顆重磅炸彈，震得人們頭皮發(fā)麻：難道在馬光身上真的發(fā)生過這樣的事情嗎？那么好的場長，那么優(yōu)秀的干部，那么受人尊敬的老革命，大家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墒聦嵕褪沁@樣的殘酷：馬光在臺上沒有吭聲，沒有否認，他只是站立不住，用手按住頭，幸虧小分頭上去扶住他，他才沒有摔倒。

    看到這一幕，突然有人大喝一聲，“我來回答，我來解釋！”大家定神一看，原來是陸政委。陸政委不知什么時間來到了會場，只見他走上臺去，站在臺前，向大家揮揮手，會場立刻安靜下來。

    陸政委說道：“同志們，我剛剛來到會場，聽到了張杰的問話。馬場長不愿解釋，我來替他說。人都會犯錯誤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這是毛主席說的。毛主席還說，犯了錯誤不要緊，只要改正就行了。允許犯錯誤，允許大家改正錯誤。改正了就是好同志。我先糾正張杰的用詞。不是槍斃，是誤傷。人在激動的時候，槍走了火。就是這么回事。為這件事，馬光同志已經(jīng)受到了嚴厲的處分，他從一個團長降到了一個兵。但馬光同志沒有背思想包袱，他深刻地檢討自己，在艱苦的斗爭歲月里改造、磨練自己，黨組織已經(jīng)肯定了他，他又從一個兵，成長為師級干部。難道我們就不能原諒他，繼續(xù)抓住他的歷史過錯不放嗎？這是唯物辯證法嗎？這符合毛主席的教導嗎？”陸政委一口氣說了這么多的話，最后反問三個問號，讓人們開始冷靜下來，好多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陸政委真不愧為老政工了，他引用毛主席的話，來強調(diào)自己話的分量和比喻的正確，讓張杰等人覺得無暇可擊。

    陸政委還有一招呢，只見他在臺上喊道：“李文桐，李文桐來了沒有？”

    “來了，我在這兒呢。”李文桐就在夏云身邊站著，聽見陸政委叫她，急忙答應著。

    “你現(xiàn)在上臺上來。”陸政委招呼她。

    李文桐疾步走了上去，站著陸政委面前。陸政委指著她，對大家說道：“同志們，站在我們面前的這個女同志，叫李文桐。她不是別人，她就是李延謙的女兒。李延謙就是剛才張杰所說的冒著生命危險給我軍送重要情報的地下交通員。李文桐是李老先生的唯一親人，現(xiàn)在我們讓她來說說話，好嗎？”

    會場沸騰了，人們在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了。她就是李文桐，就是李延謙的女兒？馬光打死了她爹，她對馬光就沒有仇恨嗎？聽說她還是馬光的弟媳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們懷著好奇而疑惑的心理，睜大了眼睛，期待著李文桐能說些什么。

    李文桐開始說話了，人們都屏住了呼吸，注視著她，生怕漏掉了她說的每一個字。

    “我是李文桐，就是李延謙的女兒。十五年前，夏云夏副政委就住在我家里。她和我爹是同志，是戰(zhàn)友，就是夏云派我爹去給解放軍送情報的。后來，他們在一次爭吵中，我爹去勸解，馬場長不小心走了火，打傷了我爹。后來我爹就去世了。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我能原諒馬場長，因為他當時不是故意的。我能理解馬場長，因為愛情都是自私的，當時又有許多情況馬場長不清楚。我能信任馬場長，因為這么多年來，馬場長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表達了對黨的忠誠，對人民的熱愛，改正了自己的錯誤，得到了組織的肯定，老百姓的諒解。這么多年來，馬場長對我是非常的關心和關愛，視我為他的妹妹、親人。是他，引導我走上了革命道路，參了軍，入了黨，當上了黨的干部。是他，教育我懂得了革命道理，在解放全人類的同時解放自己，開闊了自己的胸懷。共產(chǎn)黨員任何時候都不能以私利為重，要以革命利益為重。馬場長胸襟坦白，對革命事業(yè)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幾十年如一日。為了我們農(nóng)場美好的明天，他鞠躬盡瘁，嘔心瀝血，不管是遇到什么樣的困難，他從來沒有趴下。遇到什么樣的問題，他從來就沒有回避。遇到什么樣的危險，他總是第一個沖上去。這樣的好領導，這樣的好兄長，我們有什么理由不尊敬他，有什么理由不原諒他呢？作為李延謙的女兒，我想，我父親如果地下有知，他會感謝馬場長對我的關心和愛護，感謝馬場長把他的女兒培養(yǎng)成人的。我們共產(chǎn)黨員的情懷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擬的！”

    李文桐的話音剛落，就激起了臺上臺下一片長時間的掌聲。馬光站在臺邊上，他掙脫小分頭的手，走到李文桐的面前，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躬，不用言語表達，連臺下的群眾都明白，是馬光感謝李文桐的寬宏大量，感謝她的兒女情長，感謝她的信任支持，感謝她在關鍵時刻給予他的政治支援。扭轉(zhuǎn)了剛才會場上的沉重氣氛。

    張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痛恨面前這個剛剛到來的陸政委。是他的一番話攪亂了會場的情緒，破壞了剛才有利于他的那種氛圍。要不是他，馬光就會被他們打翻在地，并且踏上一只腳，讓馬光永世不得翻身。他們的如意算盤現(xiàn)在卻落了空。

    還是李六的腦袋活泛，他還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他扭過身去，對陸政委說道：“馬光歷史上脫隊的問題怎么辦？他自己已經(jīng)承認了呀?！?br/>
    陸政委心里在想，這幫造反派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還會想方設法、千方百計地找馬光麻煩的。不如先穩(wěn)住他們再說?，F(xiàn)在全國都在進行文化大革命，目前的情況糟得很。聽說生產(chǎn)建設兵團都要撤銷了，全部交給地方上管理。各地都在斗爭所謂的走資派。就連王震老將軍，都有人在整他的什么黑材料。如果老首長被他們打倒了，他們一定會找他老陸的茬，讓他都不得安寧的。今后的形勢，誰也說不清的喲！

    想到此，他對李六說道：“毛主席說，真理都是永恒的。歷史是誰都不能改變的，事實是誰也不能推翻的。我們既不能偏信柯穆的揭發(fā)，也不能全聽馬光的解釋。我們農(nóng)場要組織一個外調(diào)組，到石花地區(qū)搞一個調(diào)查。等調(diào)查出來，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陸政委的建議讓李六始料不及。李六心里在罵：這個老家伙，滑頭的很！千里之外，你去搞什么調(diào)查？等你調(diào)查出來，這邊黃瓜菜都涼了。還談什么打倒馬光，這段時間，馬光完全可以喘口氣，休養(yǎng)身體，養(yǎng)精蓄銳，向你反撲過來?？墒乾F(xiàn)在他也拿不出阻止這個行動的辦法。更為重要的是，他們調(diào)查不出馬光的問題，反而把他倆的老底給抖了出來，那他倆就徹底玩完了！想到這，他不由地倒抽一口涼氣來。不行！得想個辦法來。

    李六對陸政委說道：“好哇，我同意。不過，我建議造反派這邊也要派一個人去。毛主席說了，人多力量大，熱情高，能辦事。”李六這個家伙很快就學會了用領袖的話來反制陸政委的反對意見。

    陸政委心里明白，他們怕我調(diào)查不出馬光的問題，反而查出他們的問題了。馬光的問題，他相信馬光曾經(jīng)和他說過的話。他們在一起工作幾十年了，配合得非常默契。話也十分投機。馬光和他聊過過去的事情。他相信馬光是絕不會脫離黨組織的。他心里是有數(shù)的。

    “好吧，就這么辦?！标懻饬?。

    李六走到臺前，對群眾大聲喊了起來：“同志們，今天的會議開得很好。關于馬場長歷史上脫隊的問題，我們造反派決定，成立一個調(diào)查組，到外地去調(diào)查取證。相信很快就會有結(jié)果的。我們會給革命群眾一個滿意的回答！現(xiàn)在，我宣布，會議就開到這兒，散會！”

    會議結(jié)束了，人們漸漸地散去。但今天會議的內(nèi)容，一直在人們的腦海里議論著、盤算著，在農(nóng)場街頭巷尾的空氣中彌漫著。

    馬光和夏云步履艱難地回到了家里，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今天的窘境他倆心里很清楚，他們沒有想到李六、張杰會來這么一手！還有柯穆，他怎么把石花鎮(zhèn)的情況都告訴了造反派們？歷史上的悲劇在今天得以重演，張杰的話等于在馬光的傷口上撒鹽！他承受不了這樣的沉重打擊。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身上的傷疤前不久就開始疼起來了，而且疼得很厲害。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和心靈上的創(chuàng)傷交織在一起，讓馬光悲憤不已，疼痛難忍。

    夏云打開家里常備的藥箱，取出針灸和拔火罐，她讓馬光平躺在床上，細心地捻進針，輕輕地轉(zhuǎn)動，刺激受傷的穴位，然后拔出針，再在他疼痛的地方拔上火罐，這一切，夏云做的是那么細致，那么柔和！馬光眼里噙滿了淚花。他們結(jié)合在戰(zhàn)爭年代，夏云提出了不要孩子，以免影響工作，同時也避免出世的孩子忍受煎熬，跟他們一起顛沛流離，受苦受難。馬光同意了。所以他們一直沒有孩子。

    有人敲門。夏云過去把門打開，是馬榮和李文桐兩人。他們來看看馬光。別看李文桐平時里沒有多少言語，可今天她講得多么好?。∵B她自己都感到驚奇：我今天一點都不怯場，還滔滔不絕，層次分明呢。馬榮說，我今天對你是刮目相看喲。其實，李文桐講的都是大伙的心里話，講的是實情話，所以她不會怯場的。李六他們心虛，所以才用心良苦，煽風點火，挑動群眾。

    李文桐現(xiàn)在來是來看看馬光的，更重要的是來檢討的。在廣西，吸收李六幾個人參軍當兵，她是忽視了對他們的審查。剛才蘇辛找到她，告訴她的一番話讓她大吃一驚，腸子都悔青了！柯穆是個好吃懶做的人，蘇辛是清楚的。所以這么多年她沒有和柯穆走在一起，一直保持著單身。但蘇辛知道柯穆不是有心計的人，不會有很壞的心思，不會搞陰謀詭計的。

    李六幾個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的出身背景，蘇辛是后來才了解清楚的。李六原來是石花鎮(zhèn)國民黨駐軍64師145團團長李新干的兒子，石花鎮(zhèn)失守后，李新干帶著幾個人從鎮(zhèn)東窯廠逃跑，逃到了谷城。李六和他媽碰巧在谷城看望他姨，當時沒有在石花鎮(zhèn)。李新干大喜：“老天不滅我呀，我一家人是團圓的?！彼^續(xù)跟著國民黨軍隊打內(nèi)戰(zhàn)，后來在襄陽戰(zhàn)役中跟隨康澤，負責打通南逃之路，結(jié)果在攻打峴首山時，被馬光所帶領的部隊打死。李六隨即跟著潰軍南逃，后來流落到廣西，和張杰混在一起。

    張杰原來是土匪頭子張子明的小兒子，從小就壞得出名。是張子明的五姨太所生。五姨太就是那個吃醋的娘們。那天，她看到夏云被匪徒們押著去見張子明，路過她居住的廂房，她看到夏云長得漂亮，就尖聲尖氣地說：“喲，老爺又弄來個騷娘們，看來老娘我又要吃醋了！”夏云鄙夷地望了她一眼，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后來張子明被葉子龍打死，后背連中三槍?！畼涞光┆s散’，張杰在石花鎮(zhèn)是待不下去了，也就逃亡在外，在廣西遇到了李六。

    陳西是?？祰顸h駐軍553團陳麻子的二兒子，也是一個不成器的種。陳麻子在蒼峪口一戰(zhàn)中僥幸逃脫，率殘部回到?？岛缶鸵货瓴徽?。幾個兒子都跑出來自己混飯吃，結(jié)果他和李六沆瀣一氣，走到一起了。

    夏云聽完李文桐的講述，心里很不是滋味。雖然說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可參軍扛槍，讓這些壞人的后代再拿起槍來，起碼是應該進行政治審查的?？涩F(xiàn)在說這些是沒有用了，她不能去責怪李文桐，李文桐當時的心思，還覺得是做了一件好事呢。她覺得這個情況必須馬上報告陸政委，讓陸政委處理問題時心中有數(shù)就是了。

    夏云送走李文桐和馬榮后，剛準備出門，小分頭、小鐘、宋哲生，還有楊菊花倆口，都來看望馬光。他們對今天的會議上張杰的表現(xiàn)氣憤不已，對李六裝腔作勢的行為嗤之以鼻。對馬場長所受的委屈表示了慰問。他們表示，今后不能讓這些人胡作非為了。看到有人來慰問和支持，馬光心里感到好受一點了。

    第二天，以小分頭、宋哲生和政治處胡干事組成的外調(diào)組就要出發(fā)了。李六所派的人員沒有來，陸政委打去電話催問，李六又說不派人去了，他相信農(nóng)場派的調(diào)查組會秉公辦事的。他知道，他派一個人來是不管用的。干脆不去人，以后還有由頭。

    派出所的那個大學生回去后受到了批評，說他草率行事。人命關天是大事，是馬虎不得的。領導命令他和另外一個同志重新去勘察現(xiàn)場。結(jié)果很快就有了新的結(jié)論。根據(jù)子彈彈道的軌跡，子彈是從其他地方射入的。頂著腦袋開槍，彈著點附近有火藥味，可陳西太陽穴上沒有。排除自殺可能。那無外乎就是兩種可能：一是他殺，陳西知道某種重大秘密，殺人者殺人滅口。二是誤殺，殺人者對槍支使用不熟練，或不會排除一般槍的故障，致使子彈射入陳西的身體，擊中要害而死亡。

    派出所的領導們分析情況得出，誤傷致死的可能性最大。他們立即找到當事人李六和張杰，分別詢問。由于事情突然，他倆來不及串供。事情很快就真相大白了。張杰承認了是他槍走火，擊中了陳西。李六也承認了是他出主意把陳西的死亡說成自殺的。

    問題的嚴重性不在于誤傷致死，而是他倆掩蓋真相，制造假象，蠱惑人心，企圖嫁禍于人，達到不可告人的政治陰謀。兵團造反派司令部知道這個情況后，馬上來人對派出所施壓，說張杰、李六是他們的得力干將，是無產(chǎn)階級革命路線的堅決捍衛(wèi)者，考慮從輕處理。派出所的領導出于造反派的壓力，只好讓他倆閉門思過，寫出檢討，等待處理。

    小分頭才千里之外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jīng)圓滿地完成了任務。他們找到了當時的王大爺，他八十多歲了，身體康健，思維清晰，清楚記得當年他救的那位團長。區(qū)游擊隊長、縣大隊隊長都找到了，他們都能證明當年的馬團長是如何領導他們和敵人作斗爭的，已經(jīng)寫了詳細的證明材料。最后，他說近日內(nèi)就可以回到那拉提農(nóng)場了。

    消息傳來，馬光、夏云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了。他倆就怕小分頭他們?nèi)チ苏也坏饺?，歲月畢竟已經(jīng)過去十幾年了。現(xiàn)在放心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們?nèi)f萬沒有想到，張杰、李六會狗急跳墻，孤賭一擲，要對馬光下毒手了。

    在張杰陰暗的小屋里，張杰還在玩弄他的勃朗寧手槍，眼里露出兇光。李六躺在床上，嘴里喃喃地說道：“完了，我們倆徹底地完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左右，張杰、李六來到馬光的家里，馬光一個人在家休息，夏云出去買菜去了，還沒有回來。張杰、李六見到馬光，掏出槍來就朝馬光射擊。聽到槍響，在后面菜園里勞動的警衛(wèi)員小胡拿著一支沖鋒槍就沖了出來，李六朝他慌亂開了一槍，拉著張杰拔腿就跑。小胡緊追不放，一直追到農(nóng)場辦公樓。小胡一個點射，李六被打倒了。張杰慌慌張張?zhí)舆M了大樓里。

    槍聲驚動了警衛(wèi)班的人員，他們都拿著槍趕來。呂班長命令封鎖大樓，一層一層地進行搜索。當他們搜索到大樓頂樓的時候，張杰出現(xiàn)在樓梯口，他拿著槍對準小胡，不準小胡靠近。小胡一個點射，子彈打在樓梯上，彈頭噼里啪啦的亂蹦。嚇得張杰趕快退到樓頂，他見小胡沖了過來，就舉起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芭尽钡囊宦?，倒地斃命。

    夏云在街上聽到槍聲，突然感到大事不妙，急忙趕回家來。推開門，只見馬光倒在血泊之中。她連忙找出繃帶替馬光包扎，又趕快打電話叫醫(yī)院的救護車來，瘦長個、楊菊花也迅速趕來了，大家把馬光抬上車，夏云急切地安慰馬光：“老馬，老馬，你可要堅持住??！”救護車飛快地朝醫(yī)院開去。

    經(jīng)過三天三夜的急救，馬光終于脫離了生命危險期。但雙腿沒有保住，被截肢了。醫(yī)生說他的腿原來就有很重的疾病，這次又受了傷。能保住一條命就很不錯了。夏云說：“馬光，沒事！有我呢，下半輩子我會推著輪椅，陪著你走完人生的路！”

    夕陽西下，向大地灑下金輝，大地蒙上了神秘的色彩。夕陽從金黃奪目的光盤，變成了鮮紅燦爛的火盆，是那樣的耀眼，那樣的可愛。天邊那千姿百態(tài)的云朵在夕陽的輝映下，在緩緩地移行、變幻，由粉紅到檸檬黃，越遠越淡----------。

    請看第二十九章《柱子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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