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殿宮門大開，隔著紗簾，也能清晰地看到里間那個窈窕的身影。..co昭華笑問：“這里面的是誰？我記得這里應(yīng)當是楚王殿下開府前的寢宮啊?！?br/>
    女官嘴里應(yīng)道：“是啊，不知什么人如此大膽，竟敢闖入殿下的寢宮。”

    她朝守在清思殿門外的幾個嬤嬤使了個眼神，一個五大三粗的嬤嬤立刻沖了進去，一把抓了一個女子出來，那女子用衣袖蒙著臉，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是那嬤嬤用力一扯她的發(fā)髻，直接讓她的臉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女官已經(jīng)沖到喉嚨口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

    反倒是楚昭華笑瞇瞇地開口：“這不是陳良媛嗎？你怎么在楚王殿下的房間里？”

    陳良媛顯然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她一醒來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直到楚昭華出言提醒，她才發(fā)覺自己竟然身處清思殿。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愣愣地站在當場，百口莫辯。

    “陳側(cè)妃是太子殿下的人，自然是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一定有誰陷害她，把她送到這里?！迸俳K于有點明白過來，她看著楚昭華不喜不怒的側(cè)顏，她明明是在笑，可是那笑容就像是裝在臉上的面具，楚昭華的態(tài)度一直都很奇怪，她甚至都沒有掩飾過一下，可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她根本就沒有被糊弄住。

    “陳良媛應(yīng)該就和我一樣，莫名其妙就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吧，”楚昭華看了看殿內(nèi)，“里面還有別的人嗎？”

    那幾個嬤嬤顯然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對，只好去里面繞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回郡主的話，里面并沒有人，可能是哪個新來的內(nèi)侍不認識路，竟把良娣送錯了地方?！?br/>
    “是啊，”楚昭華整理了一下腰間的絲絳，“幸好里面沒有人，不然可就麻煩了?！?br/>
    她沒有說完的話顯然就是，幸好楚王不在里面，不然太子良媛爬到了自己夫君的親弟弟的床上，那就成了最大的丑聞。

    可是這里面明明就應(yīng)該是楚王和陳家二小姐的，現(xiàn)在陳家二小姐變成了陳良媛，那陳家二小姐去了哪里？

    她們抱著疑問，卻根本不敢流露在臉上。楚昭華握著女官的手臂，腳步變得越來越快，女官差點就要跟不上，可是不管她走得多么快，她的裙擺竟然有一點都沒有飄起來。終于，她們正好和太液池附近的皇帝和周淑妃一行人撞了個正著。

    她屈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長樂見過陛下?！?br/>
    見到楚昭華，皇帝原本陰沉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分，抬手道：“免禮?！本o接著，楚昭華身后的陳良媛和一眾女官立刻跪下了：“參見陛下?！?br/>
    皇帝看到楚昭華身后的陳良媛，頓時有點納悶：“郡主如何和太子良媛走在一塊？”

    楚昭華嘴角掠過了一絲笑意，低下頭輕聲道：“長樂不勝酒力，被女官帶到朧月殿休息，過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了陳良娣?！?br/>
    朧月殿到太液池會經(jīng)過清思殿，太子良媛去清思殿做什么？

    還沒等皇帝想通，侍衛(wèi)已經(jīng)押著一對男女過來了，皇帝原本就陰沉的臉色更加難看，突然一腳揣在那個男子身上：“太子！你還真是朕的好太子！”

    “皇上！”陳良媛從醒來開始就知道大事不妙，她自然是知道二哥和太子的計劃，他們打算把自己的妹妹送到楚王殿下的床上，陳家是什么身份，到時候肯定能逼得楚王娶了自己的妹妹，就算他硬是不肯把自己的妹妹娶為正妃，但至少也得許個媵人的身份，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把暗樁送進滴水不漏的楚王府了?？墒钱斔l(fā)現(xiàn)自己竟是躺在清思殿的床上時，心中就有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而這預(yù)感現(xiàn)在果然成真了，她的妹妹竟然和太子－－

    她收緊手指，指甲刺入了掌心，面上卻不敢?guī)弦稽c不悅，只有哀婉，無盡的哀婉：“陛下，臣女以為，太子殿下品行端莊，絕不可能同人……這其中一定有什么陰謀，或許是旁人想要陷害太子！”

    西唐顯宗皇帝冷冷地看著她：“哦，你認為是誰在陷害太子？”

    陳良媛心急則亂，再加上自己庶妹和太子的事情，已是慌亂不已，說出來的話也沒有經(jīng)過太深的思考：“誰在此事中受益最大，誰就會陷害太子！”

    “混賬！”果然，皇帝更加暴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太子臉上，太子被打得伏倒在地，他的神情還有些迷離，被打了一巴掌都還有回不過神來，“你的意思是，只要誰和太子有利益沖突，那會陷害太子了？你的意思是，是楚王陷害太子，七皇子陷害太子，還是朕陷害自己的兒子？！然后我們都逼著太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淫亂宮廷？”

    七皇子還有有點沒懂發(fā)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自己的大哥跪在那里，父皇怒不可遏，便拉了拉周淑妃的衣角：“母妃……”

    “別說話，”周淑妃捂住他的嘴，輕聲又重復(fù)了一遍，“別說話?！?br/>
    “陛下，臣女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陳良媛噗通一聲跪下了，“請陛下恕罪！”

    楚昭華瞇了瞇眼，本來這位陳小姐是跟李毓鬧這一出的，結(jié)果現(xiàn)在對象換成了太子，她會怎么做呢？她舉目遠望，只見一群年輕士子跟著大儒從杏林那邊走了出來，走在最中間的便是楚王李毓。

    他喝了不少酒，已經(jīng)有點上頭，他的皮膚薄，酒后紅暈一直從他的脖子蔓延到衣領(lǐng)下面，原本扣得很近的衣領(lǐng)被他拉松了一些，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膚，正是意興飛揚，又清俊奪目。

    皇帝這才想到要封鎖道路，不能再讓更多人看到這一幕了。

    李毓遙遙瞧見這里的情況，立刻請大儒帶著門下弟子走了另一條路，自己則沿著太液池的鵝卵石道疾步走來。

    陳良媛眼中冒火，一字一頓道：“臣女醒來的時候，發(fā)覺自己莫名其妙身處清思殿，想來就跟太子殿下的情況是相同的，定是有人設(shè)計。而清思殿就是楚王－－”

    “閉嘴！”太子額角鼓起了青筋，低聲怒道，“父皇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清醒了，可也知道現(xiàn)在的局勢十分嚴峻，這個時候不管做什么辯解，都只會令父皇大為惱怒，還不如等父皇的氣頭過去，再做打算。

    他現(xiàn)在被當場捉住和陳二小姐茍合，可陳家小姐到底不是宮中女子，雖然這件事會對他品行有損，但到底也不算什么嚴重的罪過，反而是陳良媛幾句話，把父皇惹得更加動怒。

    “楚王一直都在杏林宴和士子喝酒，他能做什么？”皇帝氣得發(fā)抖，“你身為太子側(cè)妃，竟然毫不知檢點，跑去清思殿，是想要迷惑霍亂宮廷嗎？！”

    其實陳良媛跑到清思殿去，也不算什么重罪，楚王早已出宮開府，偶爾才會在宮里留宿，且留宿都會提早報備，這大半日楚王都在杏林宴上，自然也不會跟陳良媛有什么糾葛，可是對于皇帝來說卻是不一樣的。楚昭華記得她在普渡寺聽到過一件宮廷秘聞，先皇在時，先皇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曾在宮中留宿，這一宿還睡了先皇的妃子，那個妃子還懷孕了，誕下一名皇子，那個皇子若不是身世暴露，沒有人知道到底是不是先皇的親生骨肉，說不好現(xiàn)在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就根本不是顯宗皇帝了。

    所以顯宗皇帝對于這種事情極其深惡痛絕，當場便道：“太子行為不端，管教女眷不嚴，禁足在太子府上，非朕旨意不得出！至于陳家小姐……”他看了看跪在那里瑟瑟發(fā)抖的女子，笑了笑：“既然事情已經(jīng)成了，便立為太子良娣?！?br/>
    事情算是解決了，可是太子好不容易才解除禁足，轉(zhuǎn)眼間又被禁足，他好不容易挽回的勢力和威望又要一落千丈了。

    他只能咬牙謝恩，隨著禁衛(wèi)軍回太子府，雖說是禁衛(wèi)軍護送，其實就是監(jiān)視，保證他直接回府，不跟任何人接觸。

    皇帝嘆了口氣，忽然一轉(zhuǎn)頭看到楚昭華，沉沉道：“郡主見笑了?！?br/>
    楚昭華行了一禮，輕快地開口：“陛下有所不知，在南詔，若是一個女子對男子有意，只要男子同意，是可以大膽地把人領(lǐng)回家的。太子是性情中人，何來見笑？”她的笑容很美麗，就是比定南夫人更美上幾分。更何況，她比定南夫人年輕得多，她的皮膚晶瑩，沒有一點皺紋，她笑起整張臉都會發(fā)光，瞬間就把定南夫人的美貌比下去了。

    皇帝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驀地仰頭大笑：“好好好，郡主將來若是有看得上男子，只要朕能給得起，郡主也是可以把人領(lǐng)回去的?！?br/>
    李毓看到皇帝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立刻就知道不好，忙上前一步，走到七皇子身邊：“這么久不見，七弟長高了好多，七弟有沒有想念六哥？”

    他這么一問，就把皇帝和周淑妃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七皇子李旈鼓起一張白嫩的包子臉，朝他伸出手：“我想騎馬！我要六哥背！”

    李毓笑容不變，一把將他扛了起來，背在肩上。周淑妃又看了楚昭華一眼，便轉(zhuǎn)過頭去，笑道：“楚王殿下小心！小七別鬧，趕緊從你六哥身上下來！”

    太子的事情留下的陰影，很快就被宮宴上的熱鬧氣氛給沖淡了。席間，皇帝往楚昭華那邊看了好幾次，甚至還親自找她問話，賞賜了她一些吃食，席間一些敏銳的朝臣都古怪地朝她投去一瞥。

    之前太子和楚王的事情已經(jīng)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現(xiàn)在連陛下都惦記上了，裴家女果真是百家求。

    楚昭華就像渾然未覺一般。

    可是她怎么會不知道。她不但不傻，還聰明得很，最喜歡扮豬吃老虎。李毓差點就把手中的銀酒杯給捏扁了，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他和太子相爭，落到最后反而成了一步臭棋，他以為父皇不會產(chǎn)生這種念頭，畢竟她的年紀都足以當父皇的女兒，現(xiàn)在看來，是他低估了他們李家的厚臉皮。

    宮宴結(jié)束，楚昭華便接上司青玄，回行館去了。

    她的屋子早就有人燒好了地龍，熏得暖洋洋的，她有條不紊地寬衣沐浴，捧著一本關(guān)于蠱術(shù)的書斜在榻上看得津津有味，一直到外面打了一次更，才微微皺起眉頭。按照她的猜測，這個時候李毓怎么都該來了，難道真是跟她生氣，才不打算來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點麻煩了。

    第二遍的更聲在靜謐深夜響起，夾雜著雪落的聲響，如絲如弦，在夜闌深處穿行。她放下手上的書冊，緩緩地從榻上落下了腳，踩著底下那片豐厚的皮毛。她閉上眼睛，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響，只有雪落下的沙沙聲，可以想象，這樣下一夜的雪，明日的長安城又是一副怎樣的風貌。

    更夫打完了第三次更，大概李毓是不會來了。楚昭華踏著皮毛，走到屏風邊，撫摸著掛在上方的冬衣，有時候山不能就她，她也可以就山，勢均力敵，互有往來，才會這么有意思。她正要把冬衣扯下，忽然聽到外面?zhèn)鱽淼囊宦曒p響，實在是太輕了，竟比雪落的聲音還要低沉。

    她轉(zhuǎn)過身，緩步走到門前，直接把門打開了，寒風夾著雪花一下子吹拂到了她的面上，一片沁涼。墻角的紅梅被風摧殘，委頓在地，和白雪白墻交相輝映。她看著一地落紅，只見眼前人影一晃，一道玄色的影子便踩在那些花瓣上，又生生把殘紅再次摧殘了一番。楚昭華含笑看著他走近，正要說什么，就見他從身邊擦過，直接進了屋子，竟是理都不理她一句。

    楚昭華和上門，看見李毓直接進了屋，他對她住的這間廂房比她還熟悉，連燈都不需要，直接摸著黑走到了窗下的榻上，背對她不說話，真像是在生悶氣。

    她忍住笑，輕盈地走到他身邊，從背后靠過去，摟住他的腰：“誰惹你生氣了？”

    李毓握住她的手腕，正要把她挽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拉開，卻感覺到她的額頭在他的背脊上頂了頂，他就沒辦法下重手。楚昭華輕聲呢喃：“毓哥哥……你真生氣了？”

    李毓側(cè)過身，輕輕捏住她的下巴，他彎下腰，直接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口：“你是故意給我找麻煩，讓我不得不帶你去蜃海城是不是？萬一父皇真的看上你，想娶你為妃，你真的打算為了南詔獻身不成？”

    “哪有這么糟糕，你把念奴借我一用，我再找何長老要些藥，裝成風邪入體，順便再得個肺病，等到病好了，皇上也就把我忘記了。”

    李毓將她壓在榻上，雙手按在她的身旁，她只穿了單衣，這樣黑發(fā)婉轉(zhuǎn)地躺著，原本系好的衣帶都松開了，露出細致的鎖骨和頸下的那片肌膚。他呵得笑了一聲，語氣還是十分柔和平淡：“我最討厭被威脅。”

    “怎么能說是威脅呢，”楚昭華側(cè)過頭看了看他的手，因為傷口不深，都已經(jīng)結(jié)痂了，只是看著觸目驚心，雙臂勾住他的頸，把他整個人都往下一拉，“應(yīng)該是賄賂才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用?！?br/>
    李毓用那雙黑沉沉的雙眸注視著她，像是想要看透她究竟在想什么，不知不覺手心用力，原本結(jié)痂了的傷口又有點裂開，他卻渾然未覺，反而是楚昭華嚇了一跳，立刻從榻上起來，拿來藥箱幫他重新上藥。

    她抹完藥膏，又躺回他的懷里，指尖輕勾，有一下沒一下地勾著他的下巴。李毓被她磨蹭地笑了起來，貼近她的耳邊，輕聲道：“自然是有用的?！?br/>
    賄賂，自然是有用的。

    等他被軟玉溫香賄賂完后，一手輕輕地貼在她的腰后，輕聲道：“你要借念奴也可以，不過得拿人來換，一人換一人，明天差不多就可以換人了。”

    “等我跟爹說一聲，雖然不是商量，但好歹也要知會的。”她讓念奴假扮她留在長安，但起碼要跟裴相通氣，不然很容易就會被揭穿。

    “聘者為妻，奔者妾，你是要氣死裴相么？”若非如此，他何必還不敢真正染指于她，只做些小打小鬧的廝磨，意識清明的第一次總是要留在十里紅妝、洞房花燭之后的。楚昭華倒是一點都不在意這個：“妾就妾吧，總歸你現(xiàn)在就只有一個妾?！?br/>
    李毓失笑，連名分都不在意的人，他好像真沒有什么能束縛住她的，除了他一腔熱忱愛慕。他用指尖緩緩撫摸過她的脊背，低聲道：“我倒是有點期待你跟念奴互換了住進我府上，除了可以讓我照顧你，一些關(guān)于蜃海城的事情你還不知道吧，我要是想你了，就可以隨時看到你，省得總要偷偷摸摸地翻墻?！?br/>
    楚昭華估算了一下現(xiàn)在的時辰，估摸著天很快就要亮了，然而他依然沒有回去的打算：“你可以白天時候光明正大地進來，每天都能見，怎么還會想我？”

    “一個晚上不見，自然就會想了?！崩钬箛@了口氣，“我得走了，若是被人看到，總歸不太好?！?br/>
    楚昭華站起身，把他送到門口。她看見李毓轉(zhuǎn)身，便也要回進屋中，剛走出幾步，又覺得有點不對，轉(zhuǎn)身正見李毓還站在臺階下面，抬頭凝視著她。她不禁笑了，從前都不知道他這么黏人，卻見李毓大步走了上來，一下子吻住她的嘴唇，舌尖挑逗她的舌尖，圍追堵截她的呼吸，只把她吻得軟倒在他的懷里。

    她笑道：“你再不走，那就真的走不了了。”

    李毓撫摸著她的臉頰，他手心的結(jié)痂粗糙地磨蹭著她的肌膚，多少有點癢：“你先進去，我等著你睡下就走?！边^年的幾日，朝廷沐休。

    楚昭華正月初一一早就去裴家拜了年，還把準備去蜃海城的事情跟裴相爺籠統(tǒng)地說了，順道還以躲避皇帝為理由，為了防止被別人發(fā)現(xiàn)她離開長安，她還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她會留人易容成她的模樣，假裝得了肺病，肺病容易傳染，不但可以有正當理由閉門不出，還可以斷絕旁人的窺探。那日宮宴，皇帝看她的眼神，裴珩自然不會不知道，她暫時離開長安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自然，她不會告訴裴相，她打算混在李毓的侍衛(wèi)里離開，若是裴相知道了，不恨得立刻去楚王府找麻煩，再把她抓回閨房里鎖起來－才怪。

    念奴很快就依照約定拜訪行館，她們經(jīng)年未見，一點都沒有覺得彼此陌生，畢竟在楚王府互相拆臺又互相扶持的情誼總是有的。她頗為惋惜地提起朱紅，：“我以為她這輩子都會死心塌地跟在殿下身邊的?！?br/>
    “沒有人會一輩子死心塌地?！庇绕涫窃跊]有分毫回應(yīng)的前提下。

    念奴勾起嘴角：“或許有呢？你怎么就敢這樣斷言？”

    “那樣的人，一定非常偏執(zhí)，又非常可怕。”楚昭華道，“我身邊的人還需要你關(guān)照，他們從南詔過來，本來就不習慣長安?！?br/>
    “你放心，我會維持原狀，等你回來?！?br/>
    為了防止有人生出異心，她并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每個人，可是阮綃、楚寧襄和何長老是必須告知的，別人她都不擔心，就擔心楚寧襄，何長老是老江湖了，再加上他仍然孜孜不倦地研究著惑心蠱，對外事根本沒空理睬，阮綃這類的女人，不去找別人麻煩就不錯了，麻煩根本不敢來找她，唯獨楚寧襄，她有點放不下心。

    阮綃極為不耐煩地打斷她的叮囑：“寧襄是你妹妹，又不是你女兒，你至于嘛?！?br/>
    然后她就扔出了行館，坐上了念奴來時的馬車，回入楚王府。

    臨近出行前的第三日，李毓沒有讓莫十一跟隨，而是帶著她一道去看望了太子。太子被禁足之后，太子府外就有禁軍把守，沒有人能夠進去，陳家二小姐早在正月初二就被悄悄地從側(cè)門抬了進去，成為了太子良娣。太子側(cè)妃的身份雖然遠遠不如太子妃貴重，可是絕對沒有像平民百姓一般把人從側(cè)門悄無聲息地抬進去，陳良娣入了太子府，就代表著太子府內(nèi)陳家的勢力開始搖搖欲墜。

    李毓把皇帝的手諭交給把手的禁軍看了，才得以進入。

    楚昭華換上了玄色胡服，戴了男子的發(fā)冠，又以銀制面具遮住面，只露出標志的下巴和嘴唇，看上去倒真的有幾分真名士自風流的意味。她跟在李毓身側(cè)，用內(nèi)力傳音道：“太子被囚禁就是你害得，你還敢上門，難道還要再羞辱他一遍？”

    李毓笑著搖搖頭：“怎么會?！?br/>
    他不僅不是來打壓太子的，還是在離開長安城之前專程和他來結(jié)盟的。

    只不過這句話說出來，楚昭華一定會理解不了，他們已經(jīng)勢成水火，恨不得朝對方心窩子里捅刀子，怎么看都沒有再結(jié)盟的可能性了。

    可是有句話是怎么說的？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如果對象換成秦王李琉，他根本不會動這個念頭，李琉已經(jīng)被皇帝這么多年的寵愛養(yǎng)廢了，可太子卻不同，他跟自己一樣，會審時度勢，會忍耐匍匐。

    他一路穿過正廳，走過庭院，來到后院，只見太子一身常服，就連發(fā)冠都沒有帶，只是隨意地梳了個發(fā)髻，正在天井里揮掃落葉。他的動作不急不徐，但是很專注，專注地甚至都沒注意到來了不速之客。

    李毓上前一步，喚道：“皇兄?！?br/>
    太子握著掃把的手青筋畢露。楚昭華心道，如果太子真想用掃把去掃李毓的頭，她肯定不會阻止的。

    “皇兄怎么做起清掃花園的活了。”李毓臉上浮現(xiàn)出一個微笑，虛偽得令人都不忍看。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太子淡淡道，“齊家治國修身養(yǎng)性，少君難道沒聽過這個道理嗎？”

    “皇兄不必著急，待我離開長安后，父皇自然會解除皇兄的禁足令?！崩钬沟溃安还馐腔市譀]事，四皇兄也該出場了。”

    太子面上閃過幾分詫異：“你這是何意？”

    他知道自己的禁足令不會太久，因為皇帝很明顯再用他牽制李毓，可是秦王李琉通敵西戎，怎么可能還會被放出來？

    李毓賣足了關(guān)子：“此事說來話長，臣弟知道皇兄宅里有極品的松山云霧，不知臣弟可有機會品嘗？”

    太子定定地看著他，最終還是忍耐地點點頭：“自然好，喝茶便往這邊請?！碧邮莻€很風雅的人物，或者說，他想活出一個風雅的樣子，哪怕被囚禁被禁足，他也是個風雅的太子。

    松山云霧入口便有一股清氣，喝完一口就是齒頰都會留香。

    李毓靠在亭子的欄桿上，瞇著眼看著茶碗里升騰起來的水汽，輕聲道：“皇兄被立為太子，就是一塊天大的靶子，明刀暗箭無數(shù)，太子的位置，的確不是這么好坐的。”

    太子李疏微微一笑：“就算不好做，也做了十多年了，不然你以為我是怎么過的？”至少他當過太子，并且是個無過的太子，父皇想廢他，絕沒這么容易，可是你李毓，永遠都是楚王，不管手上多少勢力，你離太子的位置永遠有道天塹。

    “可是皇兄就沒有想過，為何父皇如此疼愛四皇兄，卻又沒有立他為太子？”

    李疏本待用立長立嫡的說法反駁，可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住了。是啊，為何要立他為太子，論勇猛和母族背景，他和秦王李琉相距甚遠，可是父皇一手扶持他當上太子，甚至還在他勢弱的時候幫他培養(yǎng)勢力。論計謀和忍耐，他又不如李毓，李毓在崇玄一忍就是五六年，直到有了一定的把握才回到權(quán)力爭奪的中心，可當李毓強勢的時候，皇帝又把他放出來牽制李毓。

    “我們?nèi)齻€人爭斗了這么久，其實一直都是父皇樂于見到的?！崩钬馆p嘆，“待我離開北關(guān)，父皇不但會讓你繼續(xù)和我對峙，還會把四皇兄放出來，若是不信，盡可以等著。”

    李疏沉默許久，握緊了手中的杯子：“我信?！?br/>
    這么明白的事情，從前是因為他身在迷霧之中，所以才沒有看清，可是現(xiàn)在，還有什么看不清的？他慢慢地笑了一聲，這笑聲無比嘲諷也無比辛酸，隨后，卻是越笑越張狂，笑得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

    李毓只看著他狂笑不止，一雙黑沉沉的水墨色眸子里，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沒有。

    楚昭華的目光卻落在太子腰間的掛飾，那個掛飾很眼熟，就是那日梁繼賢和陳浩淼商量要獻給太子的那一個。她慢慢除下面具，開口道：“太子殿下身上的掛飾是否可借我一看？”

    太子見到面具下露出她的真容，微微有點吃驚，但是吃驚之后，又忽然明白了點什么，他除下腰間的掛飾扔在桌上：“隨意看罷?！?br/>
    楚昭華拿起那個掛飾，那日梁繼賢說，這個掛飾明面上看，能避百毒，還可減弱迷煙的效力，實際卻是個包藏禍心的東西，里面有靠吸取精血存活的蠱蟲，如果時常把這個掛飾帶在身上，長此以往，就會力竭而死，更可怕的是，根本查不出除了氣血虧損之外的死因。

    “父皇不會還想著要納郡主為妃吧？”太子李疏忽然問。

    李毓沒回答，顯然是默認了。

    太子又倒了杯茶，就像喝酒一樣一飲而盡，自言自語道：“果然是如此……”他看了李毓一眼，道：“你也有出昏招的時候?！?br/>
    裴家女，自然不能配太子，也不能配楚王，最適合的就是什么人都不許，可是貴為天子，也沒辦法阻止別人嫁娶，唯一的辦法就干脆收入后宮。雖然荒唐，可這是最有效，也最有用的，更何況南詔楚氏的這副容貌，不知有多少西唐君王都迷戀過。

    李毓垂下睫毛：“自此一別，不知何時才有機會跟皇兄見面，過往種種，不知皇兄是否能夠拋開？”

    他是想要拋棄恩怨了。這也正中太子下懷，可他卻沒有立刻答應(yīng)，而是慢悠悠地開口：“若是少君將來登基，可會屠殺手足，肅清朝廷？”

    “如果臣弟將來有機會坐到那個位置，自然要留下手足來看這江山，在我的手下，是否固若金湯?！?br/>
    楚昭華在一邊裝木樁，可是聽到李毓這句話，還是忍不住想翻白眼，甚至……她真是很想把白眼翻到頭頂上，見過狂妄的，但沒見過這么狂妄的，他還親口說出要留著親兄弟讓他們看著自己的江山永固，那是他的江山，別人就只能看，但永遠摸不到。

    太子李疏笑了，舉杯同他碰了一下：“好，我且拭目以待?！?br/>
    兩人喝完一杯茶，又再滿上，又像喝酒一樣再次喝干。楚昭華也把手上的配飾看出點門道來，但她又不敢妄自行動，一旦放出里面的蠱蟲，她不會受到什么傷害，可是別人卻未必。她正猶豫間，只見一個女子走來，她身姿如弱柳扶風，低垂的頸項白皙光潔，留給別人的小半張側(cè)臉也是線條優(yōu)美，教人浮想聯(lián)翩。

    那女子放下手上幾碟點心，她的手指細白，比手上光潔剔透的骨瓷碟子還細白晶瑩。她送完點心，卻沒有退下，而是行了個屈膝禮，低聲道：“奴有話不得不說?！彼穆曇粢彩菢O為嬌美的，猶如玉珠落盤，濺玉飛霜，可是說話的語氣卻鏗鏘有力，毫無謙卑之意。

    楚昭華便是不用看她的臉，只看身形，只聽聲音就能知道她是誰。她把玩把手上的配飾，靜靜地看著她。

    楚寧南嘛，她倒是一直都對她印象特別深刻。她見證過她謀權(quán)失敗，被逐出南詔的落魄，看過她滿臉鮮血，但身姿依舊筆直的背影，也曾經(jīng)被她逼得無路可走，差點身死南悅城。她是一個連自己的親妹妹都毫無愧疚下手的蛇蝎女子，你可以怨恨她，厭惡她，卻無法蔑視她。她曾想過，如果她處于楚寧南的位置也并不會比她做得更好，她若是不會武功，也會用孱弱而美麗的容顏去欺騙旁人，她在最落魄的時候也是想著如何茍活。

    太子李疏看到她，似乎還一下沒想起她是誰：“你……”

    “奴是陳大人安排在殿下身邊的人?！背幠咸痤^，露出她那張美麗的面孔。李毓看見她的臉，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甚至還抬頭看了楚昭華一眼，似乎在比對她們兩人的容貌。

    “你想說什么？”太子隨口問道。

    “陳大人獻給太子的配飾，是有問題的，奴可以證明。”楚寧南轉(zhuǎn)過頭，慢慢地把目光定在楚昭華手上的那串配飾。楚昭華沒說什么，就把那串配飾遞給了她。楚寧南接過配飾，小心地把那枚能避百毒的用紅酸枝木精細雕刻的珠子取了下來，用指甲慢慢剝?nèi)ケ韺?，輕聲道：“太子請看。”

    她突然把那顆珠子扔進了火盆，只見火勢呼地一聲躥起，一陣濃密的黑煙從火中升起，但還沒逃離火勢，又跌回了火盆。

    楚昭華下意識地往邊上移了一步，擋在李毓的身邊。楚寧南這樣做實在太冒險，如果有蠱蟲沖破火勢飛了出來，這么細小的蟲子，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擋的。她露出自己的一截皓腕，毫不猶豫地用劍劃了一道，滴落下的血珠落進了火盆，那炭盆突然發(fā)出了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

    太子的臉色頓時變了，如果剛才他還沒看清那股黑煙到底是什么東西，現(xiàn)在也該知道了，如果只是血滴入炭盆，又怎么會發(fā)出這樣的腥臭味，那種味道簡直就像是腐臭的肉味。

    楚寧南有點吃驚地看了她一眼，又點點頭：“多謝?！?br/>
    “不必。”

    這的確沒什么好謝的，現(xiàn)在楚寧南想要倒反陳家，對她自然是有好處的，就像她們之前在西唐宮中達成的那次合作，她們有相似的目標，那就暫時是同盟了。

    說起來，楚昭華突然勾起嘴角，當時太子會和陳家庶小姐幕天席地顛鸞倒鳳，也是楚寧南的手筆，現(xiàn)在陳家跟太子是離心了，她再突然跳出來，取得太子信任，倒是一個好辦法。

    楚寧南轉(zhuǎn)身跪倒在太子面前，語聲鏗鏘：“殿下可知，陳家對殿下的心思并非如此簡單？他們表面投入太子門下，獲取太子庇佑，卻又在太子身邊布下蠱毒，將來太子殿下身登大寶，他們卻可以操縱這蠱毒，奪取太子性命。其心可誅。奴不愿助紂為孽，就算身死，也要把此事告知殿下?！?br/>
    李毓突然笑了出來，站起身道：“皇兄，臣弟不能耽擱太久，若是久了，難免招人非議，若是將來有事需要臣弟助一臂之力，請勿要客氣?！?br/>
    太子也站起身來，就如兄長一般拍了拍他的肩：“你我兄弟之間，自然無需客套?！?br/>
    他們的盟約是成了。

    李毓挽過楚昭華的腰，低聲笑道：“走罷走罷，難道你還想聽有情人傾訴衷腸么？”

    楚昭華瞠目結(jié)舌，什么傾訴衷腸，楚寧南是這樣的人嗎，就連太子也不是這樣不分輕重的人。她被李毓拖著走，待走到茶亭之下，就聽太子舒朗的聲音問道：“你背叛陳家，可知道后果？既知后果，又是為何？”

    她回過頭，只見楚寧南正跪在破云而出的日光之下，堅定地回答：“奴愿為殿下赴湯蹈火，焚身焚心，在所不惜?！?br/>
    楚昭華暗道，今日沒有正常人了，唯一正常的人恐怕就只有她了。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