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都市往北行駛近十二個小時到達張月明家鄉(xiāng)的省會城市,然后搭乘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來到她的縣城,在縣城坐大約半個小時出租車就來到她的村里了。
從后備箱里搬出行李,踩在在久違的柔軟的泥巴小道上,跟瞧向自己的老鄉(xiāng)們打招呼,但還是盡量避開聚在一起談天的人們——他們總是對每個經(jīng)過的人品頭論足。大吸一口清新寒冷的空氣,長時間的旅途帶來的疲勞一掃而光。
走過村外的小路,踏上村里的大街,拐進自己家的胡同,推開緊閉的紅漆大鐵門,行李箱的輪子壓在院子的磚地上發(fā)出“咕咕”的聲響,遙遙聽到媽媽在房門里發(fā)出悠長愉悅的歡迎聲:“哎吆,回來了——”第一個奔出來的肯定是妹妹陽明,她撞開屋門,從屋子前面的水泥臺階上跳下來,叫了聲“姐姐”。
張月明停下,在院子里迫不及待地打開行李箱,拿出給妹妹買的禮物,通常是一件新衣服或者一雙新鞋子,這樣的禮物最實用也最受歡迎。這次給她買的是一件新款的羽絨服,顏色是陽明最喜歡的綠色,現(xiàn)在這件羽絨服已經(jīng)被她穿在了身上。陽明比月明小八歲,遺傳了父母的高個子,才念初一,個頭跟月明差不多高了。照這個勢頭發(fā)展下去,不過一兩年就會超過月明,月明給她買衣服都是按著自己的尺碼來買。
媽媽也走了出來,第一眼最直觀的感受是“又變老了”,眼角的魚尾紋更密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整個臉部的肌肉好像都松弛了下來,兩鬢的頭發(fā)已白。
“媽,你沒用我上次給你買的染發(fā)劑嗎?”張月明摸著媽媽的頭發(fā)嗔道。
“哎吆,哪能天天用?那還不幾次就用完了,我也嫌麻煩。”
“不是,肯定是上次的染發(fā)劑不好,用一次應該管一年才對。這次我又給你買了一瓶,是國外的著名品牌,純植物的,不褪色,你看看。”張月明說著,從行李箱總翻出一個綠色的盒子遞給媽媽。
她媽媽有點老花眼,拿著盒子伸到遠處看,小聲嘟囔著:“咱也看不懂啊,你說好就好,上次的那個也不錯,這次用這個更好的,正好過年走親戚,好好把頭發(fā)染染?!?br/>
張月明拉好行李箱的拉鏈,往屋里走,問道:“爸爸呢?”
“上大棚里去了!”陽明大聲道,“知道你今天回來,去摘些柿子?!?br/>
在張月明還上小學的時候,她家就開始種蔬菜大棚,多年來一直沒間斷。也有不少人勸過他父母“像你家這樣的,兩個丫頭片子,不愁吃不愁穿就行了唄,這么忙活干嘛?”張月明的父母表面上跟別人客氣客氣,“過日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不能只顧吃穿啊”。其實他們心里自有主張,要把兩個女兒都供出去上大學,讓村里的人都看看女兒多爭氣。張月明已經(jīng)完成了他們一半的夙愿,剩下的要靠陽明來完成。陽明的學習成績遠不如月明,在班上只能算中等,當時月明讀中學時可一直是名列前茅。父母對陽明的學習所花的心思要比對月明花的多的多,各類輔導班就不提了,每年還請陽明的班主任老師吃飯,現(xiàn)在陽明才念初一,他們就盤算著等陽明在縣城念高中時去陪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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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看不慣這些,尤其是感覺自己回家,父母又要更加嘮叨陽明,讓她向姐姐學習。她擔心陽明心中不好受,從不問她學習的事。在月明看來,陽明不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但很乖,很懂事,父母給了她太多壓力。小時候,月明還是會很感激父母對自己學業(yè)的支持和關(guān)心,在農(nóng)村并不是每個父母都能做到這一點,但現(xiàn)在她越來越覺得父母的虛榮心太強了。尤其是她爸爸,在外面跟別人炫耀自己女兒學習多好,回到家來又跟她們說誰誰家的孩子考了個名牌大學,讓她們倍感壓力,好像活著就是為了學習,學習不好就失去了價值。張月明曾活在這種價值觀之下,對比自己學習好的人既羨慕又嫉妒,而在成績差的同學面前有一種優(yōu)越感,早早學會了眉眼高低。直到上了大學以后接觸面寬廣起來,才逐漸認識到自己的世界有多么狹隘。她不想讓妹妹跟自己當初一樣受父母名利心的熏染,一有機會就跟她講講外面的世界,也非常愿意聽她說出疑惑和問題,但她妹妹沒有手機,平時上學時跟她聯(lián)系也難。
張月明進到屋里,把行李放到里間自己的房間,她房間的床已經(jīng)鋪好,整潔的被褥摸上去非常柔軟,聞上去有陽光的味道,不用問,肯定是媽媽給她曬了被子。她坐在床邊心里懊悔,本來想給媽媽買雙冬天穿的皮鞋,她試過那雙鞋,皮子很柔軟也暖和,要三百多塊錢,并不算貴。但因為給阿曼達買禮物,他們出去吃飯等等,她的錢不夠用了就沒買,現(xiàn)在想想真該省出那三百塊錢來。她媽媽冬天穿的是自己手納的布底棉鞋,平時穿還好,到了下雪天在外面走走就濕了,非常不方便。上次冬天回家她注意到了,下決心下個冬天一定要給媽媽買雙皮鞋,結(jié)果還是沒買成。
正在她悔恨之際,媽媽在外間屋里已把茶水倒好,端出一盤子雞爪,喊月明出來吃。張月明看到雞爪開心一笑:“哈哈,雞爪子,我的最愛。”
雞爪處處有,他們家鄉(xiāng)的雞爪更是特色,都是挑選出來的肥厚大個雞爪,煮的爛爛的,等煮熟后,顏色變成紅褐色,湯汁味道也全進去了,咬一口,鮮香筋道。張月明拿起一個遞給媽媽,又拿了一個給妹妹,最后抓起一個大嚼起來。媽媽在旁邊笑呵呵地看著她,說她又變瘦了,每次回家她都這樣說,盡管月明自己覺得冬天里胖了幾斤。
臨近中午時分,月明的爸爸才回來。月明媽媽不滿地嘮叨:“怎么這個點才回來?差點沒趕上吃飯?!?br/>
他在院子里支好自行車問道:“月明回來啦?”
“早回來了,在屋里呢?!?br/>
月明聽到父親的聲音,趕忙洗手擦干凈,跟妹妹一起坐好。她爸媽還在院子里嘁嘁喳喳說著什么,月明悄聲問妹妹:“家里有什么事嗎?”妹妹搖搖頭,愣了一會兒又說:“祥明哥又找了個媳婦兒,他們有孩子啦。”月明點點頭。
父親進來了,他把西紅柿放在桌子上道:“什么時候家來的?我去摘柿子了?!?br/>
月明道:“剛家來?!?br/>
月明的媽媽開門進來,沖月明父親說道:“我上地里看看去,看看那兩棵樹還能救活嘛?!?br/>
月明問道:“什么樹?”
媽媽道:“咱河沿上不是種了幾棵樹嗎?被人削了皮了!”
“???怎么回事?”月明和妹妹都很驚奇,她爸爸在一旁道:“這跑不了啊,是你二大娘干的,那兩棵樹底下都有腳印,是個娘們家的,除了她,還能有誰啊?”
月明還是不解:“她為么要這么做呢?”
月明媽媽擺手搖頭道:“哎吆,甭提了。她家祥明的媳婦兒不是跑了嘛,祥明又找了一個,上一個還沒離哩,這一個孩子都生出來了。他個人覺著丟人,躲在外邊生的,誰也沒給信兒。沒給信兒,咱怎么知道?怎么送禮???這不是不送禮你二大娘怪著咱嘛!”
月明又問:“那我大爺那邊送禮了嗎?”
“哎吆,這不一開始都沒送嘛,后來你二大娘在當街罵,老大慫了,又補了禮去,咱沒給她補。”
月明現(xiàn)在明白了,點頭道:“就是不給她補,憑什么?。慷Y還是罵出來的?她越這樣越不能搭理她,要不還以為咱們怕了,她以為她是誰???”
月明爸爸也開了腔:“就是不補,她能怎么著?”
月明媽媽道:“能怎么著?能把你樹皮削了!”
“樹皮是她削的?”月明問。
媽媽回道:“這誰也沒看見,你找上門去,她承認啊?咱心思著,除了她還能有誰?”
“我跟你一塊上地里看看去!”月明起身道。
“我也去!”陽明也跟著起身。
月明媽媽拿了水桶、鏟子、鐵絲和兩根化肥袋子,三人出發(fā)了。
他們家只有兩輛自行車,月明媽媽騎了一輛,月明在后面馱著陽明。出了村子,來到農(nóng)田區(qū),騎在坑坑洼洼的小土道上,月明身體有些不穩(wěn),用力握住車把。以前她上小學初中都是騎自行車去,技術(shù)很嫻熟,現(xiàn)在多年不練,生疏了許多。
月明家有塊地在村外的小河邊,地頭上種了十幾棵樹,被削了皮的那兩棵靠近路邊,樹皮削得很干凈,整整一圈兒,大概三十公分的高度。這一看就是惡意人為的,目的就是讓樹死掉。
月明摸著樹皺眉道:“這太可惡了!真該去告她!”
媽媽嘆道:“上哪兒去告???你又沒憑沒據(jù)的,到時候她給你來個死皮賴臉?!?br/>
月明憤憤道:“總會有指紋吧?驗驗她的指紋,看她怎么說!”
媽媽擺手道:“不行,在咱家里不行?!?br/>
其實月明心里也知道不行,至于為什么不行她也說不清,農(nóng)村里數(shù)代以來自有一套生存規(guī)則和行事方式,很少用法律去解決問題,不過近些年農(nóng)村打官司也不鮮見了。其中有一棵樹,削了皮的那截上涂了河里挖來的淤泥,月明媽媽罵道:“一看這就是你爸爸干的好事!這不是傻么!淤泥怎么行?還不把樹殺死,得用土啊?!?br/>
媽媽去河里提上大半桶水,把涂上去的淤泥沖洗干凈,然后在莊稼地里挖出些新鮮濕潤的土壤蓋在被削了皮的地方,用化肥袋子包好,再用鐵絲細細扎住,最后淋了少許水在袋子外面。月明和妹妹照樣子包著第二棵樹,月明大爺正好路過看到。
“這是怎么著了?”他停下自行車問道,“哦,樹被人削了,嘿嘿。”
月明覺得他不懷好意,沒搭理他。月明母親道:“也不知道哪個缺德的,干了這沒良心的瞎頭子事兒!”
“俺那樹也在路邊上,怎么沒被削???”他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表情激怒了月明。
月明大聲道:“削了兩棵樹沒什么大不了的,好好養(yǎng)養(yǎng)就能活過來,但沒骨氣的話,怎么養(yǎng)也是個癱子!別以為干了虧心事別人不知道,整天這么多人下地,誰不知道誰?。克窃俑腋蛇@種齷齪事兒,我們也不怕,看看到時候到了公安局,誰怕誰!”
被一個女孩子搶白了一通,大爺臉上掛不住,豎起大拇指道:“哎吆吆,這是月明嗎?怎著比個老娘們還潑辣?”
月明聽了更加氣憤,冷笑道:“老娘們潑辣也算使得出來,不像有些老爺們,整天無所事事,好吃懶做,東家長西家短地挑撥是非,要不要臉???”
她大爺好吃懶做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一看被說到了臉上,她大爺不敢再說什么,騎上車子跑了。
月明媽在一旁笑道:“老大就是欺軟怕硬,以前在家里稱王稱霸的,現(xiàn)在他兒媳婦兒天天罵他,他可老實吧!”
月明道:“看他那個樣子就來氣,他是不是個男人啊,像個長舌婦一樣?!?br/>
月明媽笑道:“要不怎么他的外號叫‘臟妮’呢?從小弱弱巴巴,又多嘴多舌,跟個小妮兒似的?!痹旅骱兔妹寐牭竭@個都笑了。
她們站著說了一會兒話,收拾東西回去了。月明一路上聽著媽媽念叨著她不在的這半年,村里又有哪些人死了,哪家娶了媳婦兒,哪家添了小孩兒,有些人她有印象,有些人完全不記得。說到她的一個小學同學,早上五點騎車去縣城上班,天黑又有霧,他自己還沒怎么睡醒,迷迷糊糊地出了車禍給撞死了。
月明聽到這里,心中一驚,那個男生她還記得,上一年級的時候班里只選出兩個人參加鎮(zhèn)上的調(diào)考,就是她和那個男生。她順利地考上大學,那個男生因為家庭困難,念完小學便輟學了。人生真是無常。提到他的名字,月明腦海中浮現(xiàn)的還是那個小學男生整天悶悶不樂的神情,他爸爸長年臥病在床,他媽媽身體虛弱,但地里的活也不得不干,長年累月,積勞成疾,掙的不多的錢都花在看病上,一家子更難翻身?!八緛硪彩怯心芰ι洗髮W的啊,”月明心中感慨,生命這樣微不足道地逝去了,不留一絲痕跡,也不會有人記得,天地茫茫,人命微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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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月明媽利落地做了西紅柿雞蛋湯,還炒了個土豆絲,爸爸買來了炸雞柳和熟肉,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聊天。
月明問道:“祥明哥哥的新媳婦是哪里的?”
媽媽撇撇嘴道:“哪是什么新媳婦兒?也是個二婚,人家不要她了,前窩里有個小妮兒,也帶來的。她跟祥明還沒辦手續(xù),孩子就生出來了,反正不是個正經(jīng)人?!?br/>
月明問:“家是哪里的?是咱這片的嗎?”
媽媽道:“是啊,是啊,前樓子的。她那一家人哦!”
“怎么啦?”
月明爸爸接著道:“一家子信耶穌,老人也糊涂,么也不管。她家的弟弟送去讀神學院,別人都笑話,誰去讀神學院啊?”
月明點頭道:“現(xiàn)在信耶穌的人越來越多了啊,小時候我還跟奶奶去聚過會呢?!?br/>
月明說的聚會指的是基督教信徒的聚會,大家在一起禱告、懺悔。
月明爸爸接著道:“你奶奶那是去解悶,又不是真信。她那家大人小孩全信,地都荒了,沒人種?!?br/>
月明媽看著月明爸爸道:“你可別在當街說這個啊,看老二家給你急?!?br/>
“她急?怕她?。 ?br/>
月明媽一聽這個,急得用筷子指了指月明爸爸:“哎吆,多少事都壞在你這張嘴上了!”她轉(zhuǎn)過頭,沖月明說:“上一回兒,人家說你二大娘新媳婦家里還有個大學生弟弟哩,你爸爸捅婁子了,說‘什么大學生?。可狭藗€神學院,誰上那個?。俊@不讓你二大娘怪到現(xiàn)在,削了咱的樹!”
月明爸爸挺脖爭辯道:“他就是上了個神學院嘛,還不讓人說實話了?”
月明道:“原來還有這回事兒啊,爸爸你也真是的,他們說他們的唄,愛怎么說怎么說,牛皮吹到天上,實際日子過得不好,別人又不眼瞎!”
月明爸爸一看月明也這么說,點頭道:“嗯,是,她吹她自己的,反正又不是真的?!彼f完呷了一口白酒,又道:“有的人吧,睜眼說瞎話,當著你的面把黑的說成白的,咽不下這口氣啊?!?br/>
月明笑道:“這種人多了去了,我大學同學里面也有這樣的。有些人他就那樣,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別去生那些閑氣?!?br/>
月明爸爸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陽明又給他倒了一盅。
月明吃完飯去自己的房間休息,她家沒有暖氣,不過被子很厚,剛曬過也松軟溫暖。月明躺在床上望著抹著白石灰的天花板,想起小時候的屋頂沒罩天花板,一根根黑色的房梁像一條條粗笨的大蛇。那個房子住到她七歲時才拆,在原來的地基上擴建了一倍,建起了這個新房子。
新房子現(xiàn)在也成了舊房子了,比她妹妹的年紀都大。她這樣想著,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等她醒來時已過去一個多小時了,第一次睡覺沒設(shè)鬧鐘。她打開手機,阿曼達的頭像在閃爍,他說他昨天就開始想她了,又不敢給她打電話。張月明看到這個趕緊回復說,自己到家了,一切很好,也很想他。不過阿曼達不在線,張月明翻看了些其他東西等他,他一直沒出現(xiàn),她只好起身去收拾東西。
她的行李箱放在床頭的位置,她打開它,把里面的東西一一翻出來。以前每次放假她都會帶很多書,想著家里沒網(wǎng),可以趁機多讀些書,但每次帶回來的書連一半都讀不了,看來她高估了自己的勤奮。這次她吸取教訓只帶了兩本,一本是《德伯家的苔絲》,另一本是愛倫·坡的詩選。她把這兩本書放在房間的桌子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也放到桌子上,把衣服疊好放到床上,最后行李箱里只剩了一包衛(wèi)生巾。張月明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然后把箱子塞到床底下去。
有人輕輕地敲了兩下門,月明頭也不回地喊道:“進來?!?br/>
不用猜,肯定是陽明,爸爸一般很少進她的房間,媽媽進來不會敲門。
果然陽明笑嘻嘻地進來了,“姐,你睡醒了?”
月明道:“睡醒了,想玩電腦?”
陽明笑著點點頭。月明給她打開電腦,讓她看自己下載的一些電影。幸好來之前把阿曼達的照片都挪到u盤里了,要不可能會被發(fā)現(xiàn)。
在月明家里是沒有什么隱私可言的,她和妹妹都知道父母的錢和存折藏在了褥子下面,媽媽的私房錢在她衣櫥里某件不常穿的衣服口袋中,妹妹的日記肯定壓在書桌抽屜的最底下。月明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她的零用錢光明正大地放在錢包里,現(xiàn)在阿曼達是她唯一的秘密,這個秘密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想到今后自己在家里也是個有秘密的人了,月明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陽明問她:“你笑什么?”月明只好搖頭否認:“沒什么?!标柮鞯溃骸澳阍絹碓较裨蹕屃耍瑹o緣無故地笑,無緣無故地哭?!痹旅黧@訝道:“我什么時候無緣無故地哭了?咱媽什么時候哭了?”陽明正專心看她的電影,不耐煩道:“哎呀,有時候嘛,現(xiàn)在想不起來了。”月明笑著拍了她一下,走了出去。
她媽媽正在忙著刷廚房里的大鍋,她們家的廚房像其他農(nóng)村人家里的廚房一樣,叫“飯屋”,是在正屋外面的東邊或西邊另建一個小房子,里面既有蜂窩煤爐,也有自己盤的大灶臺,大灶臺上蹲著大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