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翠濃一定很氣憤，很痛苦。
誰知她卻在笑。
她的臉雖然已被打青了，嘴角雖然在流著血，但眼睛里卻充滿了興奮之意。
挨了揍的人，居然還笑得出。小伙子怔住。
翠濃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打我？”
小伙子搖搖頭。
翠濃道：“因為他在對自己生氣?！?br/>
小伙子更不懂，忍不住問道：“為什么要對自己生氣？”
翠濃道：“他恨自己不是個男人，我雖然是個女人，他卻只能看著我?！?br/>
小伙子還不懂。
翠濃笑道：“我現(xiàn)在才知道，他只不過是條蚯蚓而已?！?br/>
小伙子道：“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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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濃道：“蚯蚓是什么樣子？”
小伙子道：“軟軟的，粘粘的……”
翠濃眨著眼，道：“是不是硬不起來的？”
小伙子道：“一輩子也硬不起來的。”
翠濃嫣然道：“這就對了，所以他就是條蚯蚓，在女人面前，一輩子也硬不起來。”小伙子終于懂了。
“她天生就是婊子?！?br/>
想到別人對她的批評，看著她豐滿的胸膛，美麗的臉……
他的心忽然跳了起來，跳得好快，忽然鼓起勇氣，吃吃道：“我……我不是蚯蚓?！?br/>
翠濃又笑了。
她笑的時候，眼睛里反而露出種悲傷痛苦之色，柔聲道：“你看我是個怎么樣的女人？”
小伙子看著她，臉漲得通紅，道：“你……你……你是個很漂亮的女人?！?br/>
翠濃道：“還有呢？”
小伙子道：“而且……而且你很好，很好……”
他實在想不出什么贊美的話說，但“很好”這兩個字卻已足夠。
翠濃道：“你會不會拋下我一個人走？”
小伙子立刻大聲道：“當然不會，我又不是那種混蛋?！?br/>
翠濃道：“拋下我一個人走的男人就是混蛋？”
小伙子立刻大聲道：“不但是混蛋，而且是呆子?！?br/>
翠濃看著他，美麗的眼睛里忽然又有淚光涌出，過了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手。
她的手纖秀柔白。小伙子看著她的手，似已看得癡了。
翠濃道：“快扶我上車去。”
小伙子道，“到……到哪里去？”
翠濃柔聲說道：“隨便到哪里去，只要是你帶著我走?！?br/>
說完了這句話，她眼淚已流了下來。
“今天真是他們家辦喜事？”
“當然是真的，否則他們?yōu)槭裁匆堖@么多的客人來？”
“但這些人臉上為什么連一點喜氣都沒有，就好像是來奔喪的。”
“這其中當然有緣故?！?br/>
“什么緣故？”
“這本來是個秘密，但現(xiàn)在已瞞不住了。”
“究竟為了什么？”
“該來的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都來了，只不過少了一個而已。”
“一個什么人？”
“一個最重要的人。”
“究竟是誰？”
“新郎官?！?br/>
“他前天到城里去吃人家的酒，本來早就該回來了，卻偏偏直到現(xiàn)在還連人影都不見。”
“為什么？”
“沒有人知道?！?br/>
“他的人呢？到哪里去了？”
“奇怪……”
“實在奇怪。”
看著喜宴中每個客人都板著臉，緊張得神經(jīng)兮兮的樣子，并不能算是件很有趣的事。
但葉開卻覺得很有趣。
這無疑是種很難得的經(jīng)驗，像這樣的喜宴并不多。
他留意地看著每個從他面前經(jīng)過的人，他在猜，其中不知道有幾個人是真的在為袁家擔心？
有些人臉上的表情雖然很嚴肅，很憂郁，但卻也許只不過是因為肚子餓了，急著要喝喜酒。
有些人也許在后悔，覺得這次的禮送得大多，太不值得。
葉開笑了。
丁靈琳坐在他旁邊，俏悄道：“你不該笑的?！?br/>
葉開道：“為什么？”
丁靈琳道：“現(xiàn)在每個人都知道新郎官已失蹤了，你卻在笑，豈非顯得有點幸災樂禍?！?br/>
葉開笑道：“不管怎么樣，笑總比哭好，今天人家畢竟在辦喜事，不是出葬?！?br/>
丁靈琳嘟起了嘴，道：“你能不能少說幾句缺德的話？”
葉開道：“不能?！?br/>
了靈琳道：“不能？”
葉開笑道：“因為我若不說，你就要說了?！?br/>
丁靈琳也板起了臉，看來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其實心里卻很愉快。因為她覺得葉開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男人，而且沒有失蹤。
午時。
新郎官雖然還沒有消息，但客人們總不能餓著肚子不吃飯。
喜宴已擺了上來，所以大家的精神顯得振奮了些。
丁靈琳卻皺起了眉，道：“我那些寶貝哥哥怎么還沒有來？”
葉開道：“他們會來？”
丁靈琳道：“他們說要來的。”
葉開道：“你希望他們來？”
丁靈琳點點頭，忍不住笑道：“我想看看路小佳看見他們時會有什么表情?！?br/>
葉開道：“路小佳若真的把他們?nèi)細⒘四?？?br/>
丁靈琳嘟起嘴，道：“你為什么總是看不起我們丁家的人？”
葉開笑了笑，說道：“因為你們了家的人也看不起我?！?br/>
丁靈琳冷笑道：“馬家的人看得起你，所以把兒子女兒都交托了給”?！?br/>
葉開忽然嘆了口氣，道：“早知道馬芳鈴會忽然成親，我就該把小虎子也帶來的?！?br/>
現(xiàn)在他已將小虎子寄在他的朋友家里。他的朋友是開武場的。夫婦兩個人就想要個兒子，一看見小虎子，就覺得很歡喜。
葉開有很多朋友，各式各樣的朋友，做各種事的朋友。
他本來就是一個喜歡朋友的人，朋友們通常也很喜歡他。
丁靈琳瞪著他，忽然冷笑道：“你嘆什么氣？是不是因為馬大小姐嫁給了別人，所以你心里難受？”
葉開淡淡道：“丁大小姐還沒有嫁給別人，我難受什么？”
丁靈琳又忍不住笑了，悄悄道：“你再不來我家求親，總有一天，我也會嫁給別人的。”
葉開笑道：“那我就……”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因為這時他已看見了傅紅雪。
傅紅雪手里緊緊握住他的刀，慢慢地走入了這廣闊的大廳。大廳里擁擠著人群，但看他的神情，卻渀佛還是走在荒野中一樣。
他眼睛里根本沒有別的人！但別的人卻都在看著他，每個人都覺得屋子里好像忽然冷了起來。
這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身上，竟渀佛帶著種刀鋒般的殺氣。
葉開也感覺到了，皺著眉，輕輕道：“他怎么也來了？”
丁靈琳道：“說不定也是路小佳找來的？”
葉開道：“他為什么要特地把我們找來？我本來就覺得奇怪。”
他語聲忽然停頓，因為這時傅紅雪也看到了他，眼睛里渀佛結(jié)著冰。
葉開微笑站起來，他一直都將傅紅雪當做他的朋友。
但傅紅雪卻很快扭過頭，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地穿過人叢，臉也渀佛結(jié)成了冰。
但他握刀的手，卻似在輕輕顫抖著，雖然握得很緊，還是在輕輕顫抖著。他走得雖然很慢，但呼吸卻很急。
丁靈琳搖了搖頭，嘆道：“他看來不像是來喝酒的！”
葉開道：“他本來就不是?！?br/>
丁靈琳道：“你想他是來干什么的？”
葉開道：“來殺人的！”
丁靈琳動容道：“殺誰？”
葉開道：“他既然到這里來，要殺的當然是這地方的人！”
他的聲音緩緩，神色也很凝重。
丁靈琳從未看過他表情如此嚴重，忍不住又問道：“難道他要殺袁……”
葉開的表情更嚴肅，慢慢地點了點頭。
葉開道：“他殺人已絕不會再等?！?br/>
丁靈琳道：“你不去攔阻他？”
葉開冷冷道：“他殺人也絕沒有人能攔得住?！?br/>
他目光忽然也變得刀鋒般銳利，只有心懷仇恨的人，目光才是這樣子的。
丁靈琳此刻若是看到了他的眼睛，也許已不認得他了，因為他競像忽然變成了另外的一個人。
但了靈琳卻已在看著傅紅雪的刀，輕輕地嘆息，道：“看來今天的喜事只怕真的要變成喪事了……”
蒼白的臉，漆黑的刀。
這個人的心也像是黑與白一樣，充滿了沖突和矛盾。
生命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
也許他全部不懂。
他只懂得仇恨。
傅紅雪慢慢地穿過人群，走過去。
大廳的盡頭處掛著張很大的“喜”字，金色的字，鮮紅的綢。
紅是吉祥的，象征著喜氣。
但血也是紅的。
一個滿頭珠翠的婦人，手里捧著碗茶，在和旁邊的女伴竊竊私語。
她忽然看到了傅紅雪。
她手里的茶碗就跌了下去。
傅紅雪并沒有看她，但手里緊握的刀已伸出。
看來他的動作并不太快，但掉下去的茶碗?yún)s偏偏恰巧落在他的刀鞘上。
碗里的茶連一滴都沒有濺出來。
葉開嘆了口氣，道：“好快的刀。”
丁靈琳也嘆了口氣，道：“的確快?！?br/>
傅紅雪慢慢地拾起手，將刀鞘上的茶碗又送到那婦人面前，這婦人想笑，卻笑不出，總算勉強說了一聲：“多謝?！?br/>
她伸出手，想去接這碗茶。
但她的手卻實在抖得太厲害。
忽然間，旁邊伸出一只手，接過那碗茶。
一只很穩(wěn)定的手。
傅紅雪看著這只手，終于抬起頭，看到了這個人。
一個很體面的中年人，穿著很考究，須發(fā)雖已發(fā)白，看來卻還是風度翩翩，很能吸引女人。
事實上，你很難判斷他的年紀。
他的手也保養(yǎng)得很好，手指修長、干燥、有力。不但適于握刀劍，也適于發(fā)暗器。
傅紅雪盯著他，忽然問道：“你就是袁秋云？”
這人微笑著搖搖頭道：“在下柳東來?！?br/>
傅紅雪道：“袁秋云呢？”
柳東來道：“他很快就會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