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勝拉著劉嗅兒的手，一腳一深坑的往前走著，他喘著粗氣，看著不遠(yuǎn)外的河堤，然后笑著對她說：“這短短的一條路，我們居然累成了這樣！看起來，這幾年我是白鍛煉了！”

    劉嗅兒白了鄭勝一眼：“要不是你非得下馬走，怎么會累成這樣？”

    “我們也要珍惜馬兒啊，養(yǎng)一匹馬容易嗎？看著它在雪地里打滑，萬一跌傷了腳，它可就廢了。”

    兩人說著話，很快走到了河邊，河畔上是兩排扭扭歪歪、光禿禿的柳。昨天的大風(fēng)也使這些栽植不久的樹受損嚴(yán)重。

    不過，鄭勝來這兒不是為了它們，鄭勝走到那倒在地上，變作廢墟的木架前蹲下。他疑惑不解地看著殘留在地基上的支架，招呼身后：“季臺兄，你來看看，這是怎么回事？”

    鄭勝嘴里說的季臺兄，是一個年紀(jì)有二十六七的高瘦男子。他一直跟在鄭勝、劉嗅兒的身后。

    到了河畔，他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雪地里的木架。聽到鄭勝的話，他同樣蹲下來，用手摸著支架上的木茬，他皺眉道：“木質(zhì)，是木質(zhì)的問題。鄭勝，你的人偷工減料了，這木頭太差，沒有經(jīng)受住昨夜的大風(fēng)?！?br/>
    鄭勝茫然的用手拔出一塊小木片，冰涼、尖銳，他把它折斷，起身轉(zhuǎn)頭怒道：“鄭玉安，你說，這怎么回事？”

    鄭勝身后那個一直惴惴不安的中年男子哭喪著臉，解釋道：“世子，這些水車確實由我們修建，出了問題老奴肯定要擔(dān)著。可是這些水車所用的木料是各村自己籌集的。馬先生也說了，是木料的問題，所以，并不是我們自家的問題?！?br/>
    “是嗎？”鄭勝忍著怒氣，“我不是要求過，要用最好的木料嗎？為什么沒用最好的木料？這是你的錯誤?！?br/>
    “是?？墒牵泻芏啻迕癫⒉徽J(rèn)可這一點。”鄭玉安咬咬牙，把一段隱藏在心里許久的話說了出來，“世子，您若把萬泉鎮(zhèn)看做我們鄭氏自家的私地，開路修橋、筑河堤、挖河道、修水車，這些事都可以看做是我們家中的內(nèi)務(wù)，老奴自然全心竭力、做到最好。可是，并不是這樣，世子您為萬泉鎮(zhèn)人做的事太多?！?br/>
    “修水車需要每戶村民籌備那小小的近千錢的木料錢，只此一件小事，您不知道他們對您有了多大的不滿？”

    “換用劣木，只是件小事?！彼钗豢跉獾溃笆雷?，您是不世出的人物，所做的事情令荊州人都很佩服。但是，農(nóng)人們目光短淺，他看不長遠(yuǎn)??！”

    鄭勝聽著鄭玉安這句對他頗有振聾發(fā)聵效果的話，腳步晃了晃，劉嗅兒忙扶住他。

    “為什么？我不知道這些事情？你們?yōu)槭裁床m著我？”

    鄭玉安低下頭，不說話。

    鄭勝明白了，他感覺自己像是活在一個夢里，原以為他比世人高明。結(jié)果，卻是鄭氏一族一直在包容、支撐著他。要不是他們，他的生活絕沒有現(xiàn)在的安逸舒適。

    鄭勝還沒緩過神來，有幾個村民匆匆忙忙的踏著雪奔過來。

    鄭玉安大喝一聲：“宋田三、毛季，來來來，把你們做的事給世子說一說！”

    鄭勝看著面前這幾人，他都很熟悉，他們來自宋莊，這離學(xué)校最近的村子。

    宋田三搓了搓有些通紅的手，憨笑著：“鄭主事說笑了，我們做什么了？”

    “世子你看，事實已經(jīng)擺在面前了，這些愚民依然死不悔改！”鄭玉安道。

    鄭勝看著他們畏懼、緊張的樣子，心情莫名的空落，他對他們無聲地笑了笑，竟不想再見他們，他轉(zhuǎn)身就走。

    鄭玉安跟上兩步，拉住他：“世子，您給他們以恩惠，他們回報您的是錙銖必較。您為什么不敢面對他們？該感到羞恥的是他們！”

    “鄭主事，我們小民們只求全家有飽飯吃，不敢得罪世子??！”宋田三不禁叫冤道。

    鄭玉安回身和他們繼續(xù)爭論。

    鄭勝默默地離開。他喘著粗氣沿著河畔不停往前走著，直到聽不到那些人的爭吵、看不見那些人的身影后，他喘著氣仰躺在天地為他鋪就、松松軟軟的雪床上。

    劉嗅兒躺在他身側(cè)，同樣喘著粗氣。

    “我是太傻了啊，原以為他們都會很善良，我付出了，他們會心甘情愿的按照我的要求去做?！?br/>
    “世子，是人都有私心。他們看不長遠(yuǎn)，只會斤斤計較你要他們額外付出的東西?！?br/>
    “人都有私心？對，是啊。是我太笨了，連這個道理都沒明白?！编崉汆?。

    劉嗅兒側(cè)頭看了看，“世子，你又忘了這是你說過的話了吧？”

    鄭勝啞聲。

    “你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呢！明明懂得很多道理，有時候總還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彼÷暷剜馈?br/>
    鄭勝大窘，剛想辯解什么。只聽到不遠(yuǎn)處有人大喊：“世子、世子！”

    兩人從地上爬起來，只見鄭玉安沿著他倆的足跡，跌跌撞撞的跑過來，他那之前因為憤怒而顯得近乎扭曲的臉，此時變得無比慌張。

    他離得近了，竟腳下一滑，倒在了路邊。然后掙扎地爬起來，匆忙的跑過來，鄭勝扶著他的手，“世子，出大事了！宋田三他們，他們把他們手里的田地賣給南陽劉氏了！”

    “什么？”鄭勝奇怪的問，“把田賣給了南陽劉氏？”

    “是，不久前，南陽劉氏的人私下里找到了宋莊的村民，許下了不小的利益。于是，一部分村民便和南陽劉氏簽下了契書。”

    “……”鄭勝真的沒有料到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發(fā)生了這樣的事。

    南陽劉氏，撬走了他的地皮……

    “世子，我們必須馬上對萬泉鎮(zhèn)各個村落進(jìn)行調(diào)查，看有多少村民受人蠱惑，賣掉了土地?！?br/>
    鄭勝無言地看著他。

    “小人有錯，竟然沒有察覺此事。若不是因為這次水車的事故，宋田三等口不擇言，把這事說了出來。我們不知道還會被蒙蔽多久！”

    “查吧，查清楚了。”鄭勝拔腿往回走，他感覺仿佛是突然到了一個時間節(jié)點，各種麻煩撲面而來。似乎有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展開了，朝他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