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是他們從北胡部落中逃出來的第三天了。
他們攜帶著的水已經(jīng)消耗殆盡, 僅剩下酒囊里的半瓢烈酒。
馬匹在那夜的混戰(zhàn)中受了不輕的箭傷,虧得胡人馴馬很有一手,竟也還能撐到現(xiàn)在。
只是兩人只能讓馬匹駝著行李,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深秋草原的綠色并不明亮, 反而透著萎頓枯燥的黃, 讓人看了忍不住心生躁意。
兩人一馬這樣默默無語的前行,是一種另類的折磨。
衛(wèi)鶴鳴舔了舔干燥過分的唇角。
他只有一早想法子收集了一點露水,才勉強讓兩人潤了潤喉嚨,再之后的整個上午他都滴水未沾了,被秋日正午之后的日頭曬著,愈發(fā)的令人焦躁。
有時他忍不住想說點什么, 卻又生怕自己的火氣沖撞了身旁人, 只得默默咽了下來。
楚鳳歌畢竟是風里來雨里去慣了的,要比他沉穩(wěn)不少。
時不時每走一段時間, 還會提醒他停下來歇歇, 以保持最佳的體力。
到了落日時分, 衛(wèi)鶴鳴終于見到了楚鳳歌所說的那條清澈河流。
那時河水的盡頭染著鮮艷的赤霞,仿佛一匹金紅色的綢緞,衛(wèi)鶴鳴掬起一捧,卻又是干凈澄明的水了。
衛(wèi)鶴鳴喝足了水,又洗干凈了自己滿面的塵土,終于覺得清爽了些, 打起精神來準備安營扎寨。
豈不知那頭楚鳳歌已經(jīng)將地方收拾了出來, 甚至還升了一團篝火起來。
兩人就這樣肩并肩地依靠在草丘旁, 身上裹著兩層皮襖。
“冷嗎?”楚鳳歌替他攏了攏肩頭的皮襖。
衛(wèi)鶴鳴搖了搖頭:“不冷,倒是殿下注意些,舊傷未愈,再著了涼可了不得?!?br/>
楚鳳歌笑了笑,將頭埋在了他的頸窩里:“先生,我不討厭這樣。”
衛(wèi)鶴鳴一愣:“怎樣?”
楚鳳歌低聲道:“就像這樣,天地間只有我們兩個,誰也奪不了你去?!?br/>
衛(wèi)鶴鳴幾乎想一腳踹上去了:“多大人了,怎么還像個孩子一樣。也不知道害臊?”
只是他心里清楚的很,在喜歡的人面前,大概再成熟的男人,也會變回一個孩子。
就連他自己也是如此。
只不過他不能跟著楚鳳歌一起撒嬌胡鬧。
這兩天他們也幾次與胡人撞上,只不過對面多是些散兵游勇,再或者是部落附近的老弱,并沒有同真正的追兵撞上過——事實上,衛(wèi)鶴鳴也不清楚,胡人是否還在追捕他們,景朝的使者又到了哪里。
信息的缺失,和生存的壓力,讓他的人和精神都陷在這片茫茫的草原中,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卻又不得不掙扎著向前。
他們九死一生,逃離了北胡,之后呢?
意圖除去楚鳳歌的皇帝真的會承認文瑞王平安歸來的事實嗎?
身為使者的他,又是否還能回歸朝堂?
景朝此舉,邊境情形勢必緊張,若是戰(zhàn)火重燃,他也斷然無法以一己之力扭轉(zhuǎn)乾坤。
命運的車輪就這樣轉(zhuǎn)動著,吱呀呀地碾過文臣的骸骨,碾過武將的尸裹,最終走向他所認定的方向。
衛(wèi)鶴鳴只能無奈的承認,哪怕自己重來多少次,他都只是一個普通人——竭盡全力也可能失敗的普通人。
總有事情他哪怕盡力了,也更改不了,甚至?xí)呦蛄钏鼞n慮的方向。
前路漫漫,衛(wèi)鶴鳴竭力不露出茫然的模樣來,是不想讓殿下也感到無助,可他自己卻不得不再三思量這些問題,竭力從絕境中找出一條能夠通往未來的道路。
因為他是楚鳳歌的先生。
因為他想成為楚鳳歌的支撐。
衛(wèi)鶴鳴盯著夜空朦朦朧朧的月亮,忽然問道:“殿下記得當初我問過的那句話嗎?”
楚鳳歌問:“哪句?”
“究竟為何想要這天下呢?”
楚鳳歌的神色復(fù)雜了片刻,他仿佛又瞧見了當初先生在他面前伏身的模樣。
“一開始是為了活下去?!背P歌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里也變得清朗起來?!拔也粻?,就得被作踐,被當作案上魚肉給料理了?!?br/>
“后來是貪,是不服氣,也是騎虎難下,一旦權(quán)勢在手,再想放下要難得多?!背P歌接著說?!罢驹谀敲匆粋€位置,我不爭,也總是要被別人給置于死地的。你和楚沉不就把我當做心腹大患嗎?”
衛(wèi)鶴鳴點了點頭,這一次卻沒有急著歉疚。
兩生兩世了,他想認真瞧瞧,楚鳳歌的眼底究竟有什么,心里究竟想著什么。
一開始沒人愿意去顧及楚鳳歌的心思,后來沒人敢去揣度他的意思,連衛(wèi)鶴鳴這個軍師先生自己也不曾真正的去瞧瞧這個人。
衛(wèi)鶴鳴接著問:“再后來呢?”
“再后來……”楚鳳歌忽然笑了起來?!笆菫榱四恪!?br/>
衛(wèi)鶴鳴一愣。
“那時候我想著,權(quán)勢留不住你,利益捆不住你,就是威逼脅迫,總也不是長久之計?!?br/>
“可你總有在乎的東西,你在乎這天下,不是嗎?”
楚鳳歌的手搭在衛(wèi)鶴鳴的肩上,懶洋洋的姿態(tài)仿佛是在說笑:“既如此,我便以這天下為籠,只為囚你一個鶴相?!?br/>
衛(wèi)鶴鳴有些想笑,卻又有些想哭。
最終徐徐呼出一口氣來:“殿下此計甚妙?!?br/>
楚鳳歌道:“可終究還是棋差一招?!?br/>
誰能想到,衛(wèi)鶴鳴走的那樣早。
那個整天喊著自己命硬,吊著一口氣不上不下,被別人恨之入骨卻怎么都死不掉的衛(wèi)鶴鳴。
就在楚鳳歌沖進皇宮的那天走了。
楚鳳歌嘆了口氣:“可我當真將天下治理的很好,這句話不是我誆你的。”
“那時我想著,若是你沒死呢?若是你又活了呢?或是……若在九泉之下還能再見呢?”
“我若是負了我當初說過的話,你怕是不會再見我了吧?”
“我總得讓你……欠我些什么?!?br/>
衛(wèi)鶴鳴輕聲說:“多謝。”
楚鳳歌的愛慕,極度幼稚,極度扭曲,極度卑微……卻又極度赤忱。
可能在那沼澤似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就是那團名為愛慕的火焰,一跳一跳,讓他還沒有徹底迷失了方向。
篝火漸漸熄了,衛(wèi)鶴鳴走了一日早就累了,漸漸陷入了迷蒙。
楚鳳歌因為守夜還清醒著。
衛(wèi)鶴鳴迷迷糊糊還不忘扯了扯楚鳳歌的手:“殿下記得后半夜叫我起來換守。”
楚鳳歌低低地“嗯”了一聲。
衛(wèi)鶴鳴手都沒力氣收回去,便沉沉地合上了眼。
楚鳳歌握緊了那只手,沒有再松開。
到了半夜,衛(wèi)鶴鳴睡的沉,楚鳳歌便也沒有叫醒他。
只是天上竟淅淅瀝瀝落下了小雨。
楚鳳歌皺了皺眉,將身上的皮襖剝下來一件,撐在了兩人的頭頂。
衛(wèi)鶴鳴在睡夢中不安地皺了皺眉,不知是做了什么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