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緣巧解開毒龍，因果深難釋其心

    *

    張燕驚怒交集，正要把臟污的枝條吐出破口大罵，忽見少年手中握著一把黃花草穗，不由一怔。

    祁寒艱難挪至他視力不及的后背，一只手探進張燕腰里摸出短匕，飛快斬碎他的衣襟，背心一陣剔骨般的劇痛傳來，張燕目眥欲裂，滿臉脹得紫紅，口中死死咬住枯枝，發(fā)出“嗚嗚”痛吟。

    兩處箭創(chuàng)被劃開十字形的傷口，汩汩奔流出黑紅色的血漿。

    祁寒聞著那腥臭刺鼻的味道，暗暗皺眉，但此際卻已沒功夫嫌棄這個了，他將手中花草搓揉稍碎，便往張燕肩頭后背放了上去。

    很快，張燕傷口處的草藥變成了漆黑之色，他眉心的青氣卻銳減許多。祁寒喘著粗氣，將那變黑的藥草棄之不用，又從手邊拿起新的敷將上去。

    其實張燕從看到他手中的草藥那一刻起，已經(jīng)知道這人是要救自己……他雖極不想承這人的情，但求生的本能，卻還是讓他趴伏在地，任由他在后背動作。

    只是心中卻不知什么滋味兒。

    痛感從最開始難以承受的劇烈，到后來的可以忍受，張燕望向祁寒腰腹間殷紅滲血的布條，眼神飛快變換。等他“呸”地一聲將口中嚼爛的枯枝吐出，才恍然發(fā)覺，自己竟已經(jīng)可以動了。

    “怎么可能……毒龍之箭向來無解，除非是那個人……”張燕口中吶吶，不可置信地抬起雙手翻覆查看，原本遍布其上的可怖青色，竟已消退了許多。雙掌臂上仍有黢青之氣，卻已能看出本來膚色。

    “誰？董奉？”祁寒見他已能動彈，長長松了口氣，往地上仰臥一躺，雙手輕輕扣在腹部上，想將錯位的藥草挪回傷處，以求止血。

    “你竟知道董君異？”張燕剛問出這話，便想到一種可能性，點頭自語道，“是了，以你和趙子龍的關(guān)系，知曉董君異也屬正常?！?br/>
    祁寒與董奉相處數(shù)月，自然知道他在民間救人治病不喜留名，只以杏林為記，與華佗懸壺濟世坦然自承的態(tài)度大為不同。他以前沒有思忖過內(nèi)中緣由，此際見張燕神情微妙，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難道董君異也是太平教中人？”

    張燕坐在地上斜眸乜他一眼，雙拳緊握在側(cè)，并未答話。

    他心情矛盾復(fù)雜，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人。想讓他如尋常朋友一般與之對話談天，委實困難。

    半晌，當(dāng)他視線自祁寒兀自淌血的腹部，及那張蒼白著汗卻格外真實的面孔上移開時，眼中的猶疑終于冰消雪融。他起身俯下將祁寒?dāng)埰?，半扶半抱，避開他的傷口，將其弄回廟里火堆旁邊躺好。又往火里添了幾枚濕柴，幫祁寒重包了傷口。

    論起野外求存的本事，張燕比祁寒高了不知多少，原本奄奄一息的火堆很快高燃起來，清冷的室內(nèi)暖煦一片。祁寒因失血過多，又出了冷汗，在這晨曦蕭肅之中，自是寒冷異常，渾身顫抖不停。又因為發(fā)熱，便忽而如墜冰窖，忽而如置火中，如此冷熱交替，萬分難過。

    祁寒微哂：“你不說，自是默認(rèn)了……看來董君異還真是你輩中人，嘿嘿，這家伙。與他相伴數(shù)月，我以為彼此已是朋友，此刻想來，我除了見識過他出神入化的醫(yī)術(shù)和醫(yī)書，竟連他家籍、歲數(shù)都沒摸清，端的神秘。”

    張燕點頭：“他們性情古怪，不喜教條，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怎么，他把醫(yī)術(shù)傳給了你？”

    “我只是碰巧看過這段記載而已，”祁寒搖頭，看了眼他泛青的面容：“你所中毒素已經(jīng)深入血脈，想要拔除非一日之功。今日起早晚以斷腸草敷療傷口，酌量口服花穗，三月之后，方可大愈。其后切莫再用再服，否則蛇毒一愈，又中別毒?！?br/>
    當(dāng)初在董奉處實在閑得無聊，也曾翻看他幾本草藥譜子，有圖有注的草藥篇比較新鮮，祁寒倒是記得不少。譬如療傷止血用的金薊草，與劇毒斷腸草不僅花棵相似，習(xí)性更是相近，董奉在書中曾說“金薊斷腸，互為郎娘”，便是這倆緊挨生長之意，是以他才出聲提醒趙云勿要摘錯。

    張燕所中毒龍之矢的毒素，乃是青鞘蛇毒。祁寒見他眉心一道彎曲豎縱的青色，好似蛇形長劍之鞘，與董奉書上所繪一般無二，便想起了此毒克星，恰好是那斷腸草。也是張燕命不該絕，竟在如此頹境之下，遇到懂得此毒的祁寒，又能在百步之內(nèi)尋到斷腸草，這才救得一條性命。須知這蛇毒古怪得緊，尋常大夫絕不能解，因此被視為見血封喉的奇毒，所中之人一時半刻便即死亡，支撐時間長短不過體質(zhì)殊異而已。

    祁寒乃是現(xiàn)代人思維，便猜想斷腸草是堿性劇毒，一般蛇毒也屬堿性，尋常醫(yī)者解蛇毒自然是以酸性藥物克之，但偏偏這青鞘蛇之毒乃屬酸性，故而往往失敗。倒是斷腸草中的某種堿性毒素，能專抑這號酸性蛇毒，稱得上是以毒攻毒，奏見奇功。

    “你為何救我……”

    張燕聽了祁寒的話，眉頭微皺，臉上有些臊紅。

    此時祁寒心中已是一片平靜，淡然道：“人之將死，其言也真。大多數(shù)人在彌留之際都會想起自己的親人。可你的胡話里頭，卻只有你義父和子龍。我猜你也是個孤兒吧，自幼失怙，跟子龍一樣……”他之所以會同情張燕，多半還是因為趙云灌輸?shù)哪切婪鑫５哪铑^。

    “我不要你可憐！”張燕卻怒沖沖抬起頭來，但當(dāng)對及祁寒因疼痛扭曲的面容時，目中兇光又快速斂去了，心頭有些愧怍。

    ……自己這種語氣，似乎并不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tài)度。而且是差點被自己弄死，如今還岌岌可危的恩人。

    “便是可憐你了，你又待如何呢?！逼詈器镆恍?，面色蒼白若雪，“惱我救你？門口那短匕尚在，你現(xiàn)在便可自戕，或是補一刀捅死我?！?br/>
    他太疼了，疼到只能用打諢的方式分散注意，“子龍曾說過許多事。他說自己結(jié)識許多孤貧義膽的兄弟，都是可憐身世，卻個個出落得熱血豪強，嚼齒帶發(fā)，頂天立地，令人敬佩。張燕，你雖則卑鄙殘虐了一些，也不過是被感情迷了心神。我適才聽你死到臨頭，胡言亂語之際，竟連親人也叫不出一個，實在可憐，所以救你。”

    祁寒通透豁達，做事但憑本心，不會計較太多利害得失。

    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本就是匆匆一遭。若是人人都以利益交換為目的，那該是個多么冷酷無情的世道。那樣很無趣很無聊，他不喜歡。因此他做任何事都只問本心樂不樂意，而不管旁人怎么想、怎么報答。

    祁寒以為張燕這人劍走偏鋒，一時鉆了牛角尖，應(yīng)該還沒壞透。他曾流露過對自己的欣賞，他曾與趙云成為朋友。這樣的人，也壞不到哪去。

    不等張燕回話，祁寒又補了一記：“你也不必謝我，我可不是圣人，救你之事不過一時興起。我心情好時，便是阿貓阿狗倒在廟門口，我也要救。對了，差點忘了你想殺我……此刻我可真沒還手之力了?！闭f著他謔唇斜笑，攤了攤手，一臉無謂。

    這一席話說得張燕臉上似開了彩帛鋪子，紅黑絳青變換不定。

    他又怎么聽不出這人所謂“心情好時”便任性救人，不過是為了減少一些自己的負(fù)疚與慚愧？他自知這一刀會對人身造成多大的痛苦和傷害，那樣磅礴強悍的劇痛之下，祁寒居然能強捱到河邊幫自己取回草藥，愣是將已快僵死的自己救了回來……說到底，這人的心還是太慈了，為了一時的悲憫，就可以不顧自身，做到這種地步。這一點倒是跟那人極為相似。

    張燕望著眼神淡靜的少年，抿緊唇，側(cè)過臉去。

    “若是殺了你，能得到那人的心，我倒是真想?？伤麑δ恪睆堁嘤^察著少年的神色，見他眼中一片澄靜。心中竟一時迷惘，不知該不該告訴他。

    今日種種，他已經(jīng)完全看透，也失望透頂。在趙云心中，他根本毫無分量。

    “你說阿云對我？”祁寒失笑，忽然想起自己的惡作劇來，莞爾彎眉，“之前我可是鬧著玩的！不錯，阿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我們并不是你想的那種關(guān)系。他是我的兄弟，生死與共的好兄弟……也是我的恩人，這條命便是他救的，理應(yīng)奉與他為這亂世中增添一份榮光。張飛燕，你要知道，阿云他是英雄，一名真真正正的英雄。我活在這時代，唯一的愿望就是幫他成就那些光輝夢想。你別因為自己喜愛他，就覺得人人都對他是那種心思……更莫要擅自揣度他，褻瀆了他的聲譽?！?br/>
    祁寒沒反應(yīng)過來，自己一口氣講了很多。

    他也沒有反應(yīng)過來，解釋得太多，其實就是一種掩飾。他是正兒八經(jīng)地在說自己的想法，卻沒辦法觸及自己更深邃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