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力踩在淺水里，望著眼前接連暈開了圈的碧綠河水，隱約又感到有些暈乎乎。他用力晃了晃頭，努力振作精神，想把這些幻覺清出腦海。

    “咚?！?br/>
    一顆小石子無力地敲在他背上。

    劉力無奈地轉(zhuǎn)過身，掛起笑紋道：“兩個小祖宗哎，又有啥事？”

    小憲英與小尚香正在他背后不遠處，排排坐在臥柳的臂膀上。倆女孩原本是打算丟在劉力腦袋上的，奈何一個力氣太小，一個準心不夠。這會兒見到劉力回身，小尚香心虛地把腦袋瞥向一邊，小憲英甩動小腳丫，笑嘻嘻問道：“大師弟，你為何踩在河里？待會兒暈過去了，我們可救不了你?！?br/>
    要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可不會在“師弟”二字前頭掛上一個“大”。

    “這個啊——”

    劉力嘿嘿一笑，故意吊她胃口，心里嘀咕著，你個小丫頭片子也有求我的時候，就算你再機靈，功夫還未練到家，公子也不會傳你神功，看我不把你給饞的。

    旋即說道：“這可是公子親自傳授的絕世神功。等俺練成了，就能像公子一樣天下無敵咯。”

    小憲英一聽，眼睛頓時發(fā)亮。袁買收她為徒后，尚未傳授一招半式，來江東的途中，也只是每日與她講講故事。袁買的故事豐富多彩，她聽得津津有味，但故事畢竟只是故事，她可沒少幻想自己學的一身功夫，仗劍行俠。

    她眼珠子一溜，假裝毫不在意地說道：“那你練一練唄，有啥練的不對的，師姐我還能指點指點你呢?！?br/>
    可惜她年紀太小，那點小心思還未來得及隱藏，就已掛在臉上。劉力自然猜到她的心思，反而故意逗著她，笑道：“唔，就你這小身板，可練不了這套功夫，再等個十年八年吧。”

    小憲英這下可氣了，小臉蛋鼓成一口香噴噴的包子，惡狠狠地瞪著劉力。

    小尚香扯了下她的襦袖，很是淑女地輕輕說道：“他騙你的，功夫要從小練起，回頭我教你呀?！?br/>
    “啊，尚香你對我真好！”

    小憲英立刻又歡快起來，拉著小尚香的雙手，搖啊搖，隨后又想起了什么，朝劉力喊道：“大師弟，我們進山去找?guī)煾父绺绨伞！?br/>
    “那可不成，”劉力忙搖頭，袁買臨走時候可專門囑咐他，要保護好兩個小師妹，他們偷溜出來已是不對，哪還能錯上加錯，“再說了，這么大片的深山老林，人影都見不到半個，哪里能找得到?！?br/>
    “哼，膽小鬼。”

    倆女孩拉著小手跳下臥倒在地面的樹干，蹦蹦跳跳來到河邊。小憲英拾起一顆在她看來很大的石子，用力在劉力面前晃了晃，威脅道：“去不去？不然等師父哥哥回來，我就說你欺負我！”

    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火光，潑出殘破的畫影。

    寂靜下，腳步聲與呼吸聲，凌亂雜陳，反復回響。

    火光與聲音圍繞著某一個點，不斷盤旋，逐漸向下。

    忽然，有人開口說話道：“顯雍，燈快要支撐不了多久了?！甭曇魳O輕，在黑暗中蕩了幾蕩，再聽時，竟有些森然。

    說話之人舉著一盞吊式油燈，正是孫策，此時他與袁買正并列走在隊伍最前面。

    當青銅大門打開后，一片漆黑，眾人摘下大廳里的油燈，看到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直徑約有十余丈。沿洞的邊緣，環(huán)繞著一條丈余寬的下行臺階，坡度不大，約莫十五度角，一圈一圈旋轉(zhuǎn)而下。嘗試著將一石子投入中間深淵，半天都傳不回聲音。然而，路只有這一條，不走也不行。

    他們已不知走了多久，甚至不比先前從通道下到大廳的時間短，卻還未看到盡頭。在這樣極端壓抑的環(huán)境下，一邊緊貼著險淵，一邊身心疲憊，饒是孫策，也已心神不安，逐漸煩躁起來，更別說他身后跟著的戰(zhàn)士們。所幸他們身經(jīng)百戰(zhàn)，又在周泰的指揮下，后一個扶著前一個的肩，瞪大充滿血絲的雙眼，拼著全力吊起一口氣，尚能勉強支撐一段?？蔁粲褪Ｏ碌牟欢啵咽侵尾痪?。

    “小心！”

    沒有回應孫策半帶抱怨的話，袁買心頭一警，停下腳步，回身一擺手，示意眾人趕快貼墻蹲下。

    剛作出反應，一股邪風從下方襲來，擦著石階邊緣，向上噴去。這風又快又狠，如同一發(fā)沉重的空氣炮，還帶著螺旋勁。更毒的是，預先未有風聲，等聽到時，風也到了，極難防備。頭一回遭遇時，好多人不慎被風卷到，兩人不幸跌落深淵，悲慘的叫聲久久不去。

    每隔一段不甚固定的時間，風就會突然來上一發(fā)，至今已經(jīng)歷了十五回。幸好袁買找到了起風前的跡象，從第三回起，就能及時作出預警。

    風過后，燈火一矮，可以較清晰地看見，石階邊緣被撕破了幾塊半掌大小的口子，裂紋向著四周蔓延開，時不時有碎石滑落，濺起輕重不一的回響。

    咦，這么快就有回音了？

    孫策難掩喜色，他身后的戰(zhàn)士們好像也察覺到了，黑暗中發(fā)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拿著，”袁買將一直系在腰間的酒囊遞到孫策手中，“省著點喝，讓每個兄弟都勻上一口?！?br/>
    孫策緊緊盯著袁買，接住酒囊愣在那里。搖曳的燈火拌著黑暗，將袁買的臉孔揉成了各種扭曲的形狀，將他的瞳孔襯得愈發(fā)漆黑瘆人。

    孫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么，最終還是忍住。他稍稍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后將酒囊遞給身后的周泰，沉聲道：“傳下去，少點喝。每人都要來一口，這是命令！”

    隊伍繼續(xù)下行，步伐好像較輕快些，還時不時傳來“咕咚”的吞咽聲。又過了一發(fā)空氣炮，石子落下時回音的間隔也越短了，袁買向下一瞥，遠遠地望見一個極小的點，靠在黑暗的邊緣。又繞了幾圈下去，小點漸漸變大為一個微亮的方形。

    這時，孫策也注意到了，他與袁買對視一眼，確認無誤后，連忙把這個好消息傳給后排，一時間人心振奮。趁著這點熱乎勁，大伙兒加緊步伐，亮光越來越顯眼，步伐也越來越快。

    終于，他們邁下最后一步臺階。

    深洞的底部，是一個圓形平臺，兩具殘破又熟悉的尸體，靜靜地躺在這里，鮮血流淌了一地。此外，還散落著不少四分五裂的尸骸，有些連衣物都已凋零。平臺正中心，居然還有一個直徑約二丈的小洞，依舊深不見底。那股空氣炮，正是從這里噴出來的。

    平臺的一側(cè)，有扇小門，恰好可以通過一人，亮光從門后面?zhèn)鱽?。袁買第一個踏出門，雖已略有預感，但親眼見到這一切，仍不免心神顫動。

    一個五彩的地底世界。

    一個只屬于巖石的世界，沒有草木，也沒有鳥獸，滿眼盡是巖石。

    袁買此時正位于邊緣隆起的山丘上，一眼望不到世界的盡頭。遙遠處閃著如繁星般的光芒，那是地底熔巖滲裂出巖壁時泛起的火星。向頭也有二三百丈高的穹頂，無數(shù)錐形的利巖在黑暗中閃著冰冷的光澤。

    向下向前望去，目光所及處，無處不是屹立著形態(tài)各異、五光十色的巨石，將眼前的世界照個通透。

    它們絕非人工雕砌，每一塊至少有幾丈大小，卻散發(fā)出古老文明的氣息。有的幾塊拼接一起，中心高高拱起，亦橋亦門；有的形成一條長龍盤在大地，從高處看下，似字非字；有的貌似放大了許多倍的花草鳥獸，凝結(jié)成石，留下了瞬間的永恒。

    整個地底世界無比寧靜，只是偶然會從遠處傳來莫名的呼嘯聲與撞擊聲，回蕩片刻，旋而消失。這里就像是彩石的陳列館，到處散射著絢麗繽紛的色彩，看的久了，竟讓人漸漸產(chǎn)生空間錯覺。

    這時，孫策安頓好兩具尸體，帶人來到袁買身邊，也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到了，好些戰(zhàn)士甚至跪倒在地，閉眼祈禱著什么。

    “這里到底是？”

    孫策愣了好半天，終于回過神，不禁發(fā)出感嘆。

    “我也不清楚，”袁買默默尋找著路徑，終于在巨石間發(fā)現(xiàn)了一條狹窄的小路，一直通向遠方，“老實說，見到這些，我有種前半生都白活了的感覺。”

    “是啊?！?br/>
    袁買所說的，何嘗不是孫策所想。他回想起替代在父親墳前擦干的眼里，回想起第一次站在袁術(shù)面前，回想起頭一次上陣殺敵，都有類似的感覺。挑戰(zhàn)未知的恐懼，仿佛靈魂都在顫抖，卻又滋生出強烈的興奮與快感。而眼下，這股感受來的更猛烈，更難以抑制，有種朝聞道夕可死的沖動。

    他努力平復心情，終于問出一個問題：“顯雍，我們還能出去嗎？”

    這個問題，從走進大廳起，孫策就已經(jīng)憋在心里，他之前不敢問，怕動搖了軍心。但現(xiàn)在，也沒什么好動搖的了。然而，袁買能回答嗎？理智告訴他的，不能，只是心底又有股不同聲音。

    “天無絕人之路?！?br/>
    袁買瞇起眼，抵御彩光的干擾，繼續(xù)尋找遠處的路徑。不知何故，他的感知力在這里僅能放出五丈遠，想要再遠些，就如同遇上一面墻，無法穿透。

    他見孫策不以為然，解釋道：“這番話并非安慰。天道永遠不會滿盈，總有虧缺之時，萬物皆然，此處也不會例外。伯符兄，你看那處。這些彩石堆得到處都是，唯有那里，與周圍不同?！?br/>
    孫策眺望前方，目光穿過五彩斑斕，終于抵達袁買所指之處。那片區(qū)域好像位于整個地底世界的中心，四周被的彩石環(huán)繞，光芒卻照不進去，遠看灰蒙蒙的。

    袁買接著說道：“外面那些骨骸你也看到了，證明之前也有人進入過這里。若不出所料，于吉也必然進來過。要不然，他的道觀下，如何會一條通道通向此處。而他既然還活著，就說明必有出去的辦法。”

    “我有種預感，出路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