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佟俞錚一跨進(jìn)大門，冷汗就下來了。
瞧瞧，這陣仗不像是審韓夫人的，倒像是審他的！
左邊站著本次案件的主角尤宣的老丈人，也就是左相張?zhí)┥?；右邊與其形成對峙之勢的也是本次案件的主角韓夫人的頂頭上司，即右相林震朝。
上次審案，他剛說不到三句，左相就咳嗽上一兩聲，他剛要厲聲一些，林震朝就把扇子打開搖搖。
稍不小心，他就會同時得罪兩大巨頭，落得個兩面不是人。而得罪其中任何一個他都會全家老小皆遭殃。
這次本來已有些心理準(zhǔn)備，沒想到驚喜還在后頭，還有一個巨頭到了——
本來應(yīng)該在江南游玩的安賢王此刻正施施然坐在右側(cè)，捧著一盞茶淺嘗，聽他到來，看也沒看一眼。
佟俞錚眼皮子直跳，朝著上坐的男子一拜：“臣參見皇上?！?br/>
一場激烈的早朝剛剛結(jié)束，據(jù)說昨夜張妃還跟皇帝鬧了半宿，也難怪皇帝疲憊不堪，“免禮，說說案情吧。”
“回皇上，上次罪犯昏過去了，還沒招認(rèn)，微臣……”佟俞錚咬牙道。
林震朝涼颼颼地反駁：“從未有罪，何談?wù)姓J(rèn)？”
張?zhí)┥搅⒖踢€以顏sè；“林右相此言差矣，人證物證俱在，前后因果再清晰不過，若不是林右相不懷好意，這案子早就結(jié)了?！?br/>
林震朝挑眉，“原來是本相耽誤了佟大人辦案，那可真是罪過?！?br/>
佟俞錚冷汗：“林右相言重了……”
安賢王此時才看了佟俞錚一眼，恰到好處地表示：“本王只是奉旨來看看，佟大人不必顧忌?！?br/>
佟俞錚：王爺您就別插一腳了，臣沒有說您礙事兒。
皇帝敲了敲御案，針鋒相對的兩人頓時安靜了，“佟大人，朕命你即刻在此審案，不審韓夫人，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理一遍。”
佟俞錚愕然，現(xiàn)在審案？當(dāng)看到皇帝走進(jìn)簾子后面，林震朝和張?zhí)┥揭布娂娐渥糯_認(rèn)皇帝沒有開玩笑。
往公堂上一坐，他道：“帶人證?！被实郯l(fā)話了，說不讓審韓夫人，那就理一遍吧。
先上來的是牁州府衙的捕頭李，老頭兒快六十了，jing神抖擻，“草民見過各位大人?！?br/>
“李捕頭，你先把你知道的說一遍?！?br/>
“是。十六ri那天早上，因?yàn)闆]有案子要處理，韓大人早早地便出了門……”
“停?！辟∮徨P打斷老李的話，插口道：“韓夫人那么早的出了門，你們都不疑惑嗎？”
老李面上一片驚愕，絲毫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的，“平ri里只要沒有案子，韓大人就會很早出門深夜才回來，大伙兒都習(xí)以為常啦。”
佟俞錚被這老頭說的有些迷糊，“為何？”
“韓大人沒事就去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哪家又有問題了，順道幫幫忙。城東口的王寡婦，前年死了男人，婦道人家一個，上有老母下有幾個孩子，田里的麥子沒人割，這讓人家怎么活？韓大人就帶著一群小伙兒去幫忙，很晚了才回來，累得腰都挺不直。書生的手是拿筆的，韓大人的手卻粗糙的跟個什么似的?！崩侠钫f到這里深有感觸。
安賢王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其實(shí)是見過韓夫人的，就在十年前，還不只韓夫人一個。
十年前，牁州檀陽走出了三個少年，林震朝、韓夫人，還有一個……只是，林震朝選擇了留在京城，而韓夫人去了最難治理的牁州，第三個人遠(yuǎn)赴邊疆。
十年了，林震朝從底層爬上了丞相的位置，韓夫人也名聲遠(yuǎn)揚(yáng)，只有第三個人杳無音訊。
昨晚他的皇侄把他召進(jìn)宮去坐了一會兒，侃了半個多時辰，內(nèi)在意思就是韓夫人死不得，死了就沒人治得了牁州了，所以他趕緊過來配合林震朝，保住韓夫人。
佟俞錚等老李感慨完了，才問：“那韓夫人出門后呢？”
老李：“韓大人出去之后直到深夜都沒回來，大伙兒挺擔(dān)心，深更半夜的也看不清楚，說好天亮之后出去找找。五更天的時候，更夫來報案了，說他打更從尤家門口過，聞到一股子的血腥味，懷疑死了人。草民立刻帶著一班子人去了尤家，還沒進(jìn)門就聞到血味，進(jìn)去之后更是駭人得很。大院子里躺滿了尸體，血流了滿地，每具尸體的身上都有傷痕，位置各不相同，身體里的血也快流干了。更恐怖的還不在這兒，幾十桌宴席擺的整整齊齊的，飯菜吃了不少，酒也喝了很多，但是沒有任何損傷的痕跡。草民派人去問了鄰里街坊，都說晚上沒聽見什么動靜?！?br/>
佟俞錚先開始沒聽明白，等到想通了，臉sè頓時煞白。
安賢王三人也緊鎖眉頭，想不通里頭的蹊蹺。
林震朝問：“可是下毒？”
“仵作檢驗(yàn)了，說是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崩侠罨卮?。
幾百人全部死亡，就在一夜之間，脖子上都有傷口，還沒有中毒。更可怕的是，桌椅全部整齊，沒有損壞或者倒塌就意味著沒有發(fā)生打斗。難不成是幾百人集體自殺？這顯然是個玩笑。
“接著說?！?br/>
“草民立即吩咐大伙兒去四下看看，還有沒活口。正一處一處地找，就看見一間房的門從里面打開了……”老李猶豫著道，“韓大人走了出來……韓大人一開門看見外面的樣子，就皺眉問大伙兒怎么回事，草民告訴他尤家滿門死了?！?br/>
林震朝插話：“他原話是怎么問的？”
老李一愣，還是仔細(xì)想了想，道：“韓大人說，‘怎么死了這么多人’?！?br/>
林震朝：“你是怎么回答的？”
老李：“草民說，尤家滿門包括到場的賓客全死了?！?br/>
“然后呢？”
“然后韓大人就帶著大伙兒去查案了?！?br/>
張?zhí)┥降溃骸澳銈兙蜎]懷疑韓夫人為什么在我女婿家里？”
一提到這個，老李立馬激動起來：“韓大人絕對不是兇手！”
佟俞錚頭疼地叫了停，上次審問這老頭剛開始也挺好的，一提到韓夫人有嫌疑，這老頭就激動起來了，一發(fā)不可收拾。
安賢王一聲不吭地坐了良久，終于發(fā)話了，“佟大人，韓夫人對于他在尤家這件事是怎么解釋的？”
佟俞錚：“韓夫人說，他原本是去私塾給孩子們上課，講完課回來的路上被人打昏了，醒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是在尤家?！?br/>
“胡扯！”
“不可能！”
張?zhí)┥健昂丁倍置摽诙?，氣憤地道：“這種事情聽起來就不合理！”
佟俞錚詫異地看向林震朝，心說，林右相究竟是站哪邊的，怎么幫張左相說話？
安賢王瞟了神sè不定的林震朝一眼：這小子失控了。
林震朝也是下意識地就說出了那三個字，差點(diǎn)忘了現(xiàn)在是在公堂上，險些就穿幫了。
張?zhí)┥匠脵C(jī)說：“林右相這是贊同老夫的話？認(rèn)為韓夫人撒了謊？”
林震朝淡定下來，“張左相年紀(jì)大了，耳朵不好使，本相明明是在反駁你的‘胡扯’兩個字，要知道，認(rèn)真你就輸了?！?br/>
張?zhí)┥剑骸啊蔽沂浅該沃瞬艜@小子較真。
這一審一直審到太陽西斜，張?zhí)┥脚呐钠ü烧实叟稣f再見，卻聽林震朝道：“皇上，臣請求去大理寺跟韓夫人一起住?！?br/>
佟俞錚伸手扶住自己的下巴。
皇帝從簾子后走出來，問：“理由？”
“臣家里窮?！绷终鸪娌桓膕è地道，“這年頭清官難當(dāng)，臣家里都舀水不上鍋了，聽說大理寺牢房里管伙食，臣先去將就幾天，等這個月的俸祿發(fā)了再搬回來?！?br/>
張?zhí)┥窖郯桶偷刂竿实垡豢诜駴Q，誰知皇帝滿不在乎地?fù)]揮手，“準(zhǔn)了，你想睡哪兒就睡哪兒?！?br/>
安賢王笑：林震朝這小子準(zhǔn)是又想到什么折騰人的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