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杉在熱身的時候把腰閃了。
難以置信。
“教練,我錯了?!眲⑸继稍诘厣?,哭喪著臉,“我就做動作的時候忽然就……”
羅娜蹲在他身邊,“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能動嗎?”
“應(yīng)該能動。”
段宇成也跟著過來看情況,他圍著地上躺著的劉杉轉(zhuǎn)了兩圈,然后趁羅娜不注意,伸手懟了懟劉杉的腰眼。
劉杉破口大罵:“畜生!你干什么呢你!”
羅娜正在聯(lián)系隊醫(yī)劉嬌,聞聲回頭,訓(xùn)斥道:“別鬧!”
段宇成收手。
不一會劉嬌來了,對劉杉進行簡單檢查,噴了點藥,進行局部熱敷。
“應(yīng)該沒什么大事,就是正好扭寸勁兒上了?!?br/>
劉杉愧疚道:“教練……”
羅娜和高明碩臉色凝重,江天面無表情站在一旁。在這凄涼憂傷的時刻,只有一個人的情緒跟大家格格不入。
段宇成認真問劉嬌:“他需要養(yǎng)傷嗎?”
“需要,得觀察一下,不過問題應(yīng)該不大?!?br/>
“就是說他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比賽了?!?br/>
“肯定不能,貿(mào)然比賽的話搞不好會加重傷勢?!?br/>
段宇成啊了一聲。
“段宇成!”換了個姿勢趴在地上的劉杉扭著脖子喊,“你他媽能不能別笑得那么明顯!你還有沒有人性你!”
段宇成沒理他,來到羅娜面前?!敖叹?,我們學(xué)校有兩個名額吧?”
羅娜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袄蠈嶞c,一邊等著去!”她找高明碩商量對策,高明碩眉頭緊蹙,說道:“不行就讓他上吧,他做替補也報了名的。”
“但他剛比完百米,現(xiàn)在馬上就……”
“資格賽我們兩個名額不能白費了,何況江天狀態(tài)那么不穩(wěn)定。”
羅娜頓了頓,一旁的江天臉色陰郁地站在人群中。
高明碩說:“你快去聯(lián)系一下裁判組?!?br/>
羅娜點點頭,“好吧?!?br/>
面對這么個突發(fā)事件,羅娜二十分鐘里打了六七個電話,又親自到裁判組那去說明。最后全部談妥,距離比賽開始只剩十分鐘了。她飛奔回看臺,喊道:“段宇成!段——”
胳膊被人拉住,羅娜回頭,段宇成脫了長外套,似乎已經(jīng)熱完身了。
“你別急?!彼f,“我準(zhǔn)備好了?!?br/>
羅娜問:“你帶跳高的鞋了嗎?”
段宇成抬手,拎著一雙跳高釘鞋。
“你預(yù)備的倒是齊……”羅娜最后叮囑他,“你是臨時上陣,不要有壓力,我們對你沒有成績上的要求,正常發(fā)揮就行,去吧?!?br/>
段宇成沒動,羅娜皺眉?!斑€有什么問題?”
段宇成問:“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對我沒有成績上的要求?”
“……”
“你不相信我?”
羅娜深呼吸,解釋道:“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希望你有壓力,不想你緊張?!?br/>
段宇成說:“我不會緊張的?!?br/>
“那就好,快去比賽?!?br/>
“你給我也定一個成績要求,我也要成績要求。”
羅娜腦子被雜七雜八的事折騰得嗡嗡作響,她暴躁道:“那你就去拿第一吧!”
段宇成沒再說話,拎著鞋往外走,下臺階前一刻,他回頭沖羅娜笑了笑。
笑容只有一剎,便淹沒在通道的黑暗里。
風(fēng)吹屁屁涼,羅娜的狂躁忽然蒸發(fā)了,咻地一下,來無影去無蹤。
她原地回顧了一會少年的笑,美人媽踩著高跟鞋歡快地跑過來。
“小成去哪了?”
“參加跳高資格賽了?!?br/>
羅娜走到看臺邊,目光落在跳高場地。忽然間,一張雪□□嫩的小臉進入她的視線。離得太近,羅娜甚至能看清美人媽臉上帶著珠光的細粉。
“你就是羅教練?”
羅娜點點頭,“對,您好。”
美人媽說:“小成總跟我們說起你,他說你對他特別好。”
羅娜說:“應(yīng)該的,段宇成很有潛力,領(lǐng)導(dǎo)們也很看好他?!?br/>
羅娜這邊夸贊著,美人媽越湊越近,盯著她的臉看,羅娜退無可退。
“……怎么了?”
美人媽神秘道:“去年夏天,小成參加完運動會,回來就跟我說一定要考a大,他說a大有個特別漂亮的教練?!?br/>
羅娜狂汗。
“他都亂說些什么!”
“哪有亂說,你別客氣嘛?!泵廊藡屄曇艉芴?,一張嘴就有點小姑娘撒嬌的意味。她見周圍沒人,又悄悄往羅娜這湊了湊,小聲說:“教練,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什么事,你說?!?br/>
“你能不能只帶小成一個學(xué)生?”
羅娜沒懂,“什么意思?”
美人媽說:“之前你幫小成晨訓(xùn),他成績提得好快。但是后來……”她語氣放緩,往后面趴在椅子上的劉杉睨了一眼。
羅娜了悟。
美人媽豎起尖尖的指甲,語氣辛辣:“這個劉桿子,我跟你講,他在3中的時候就跟我兒子不對付,什么事都要來摻一腳,小成去哪他就去哪,小成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礙事的很!要不是他,小成早就特招進a大了!”
羅娜:“……”
“而且他本來就是體育學(xué)院的,什么時候訓(xùn)練不行,非要賴在早上跟小成一起嗎?小成臉皮薄,不好意思跟你開口,我來替他說?!?br/>
羅娜剛要說話,她又說:“還有你看,他天天訓(xùn)練有什么用,一到關(guān)鍵時刻就掉鏈子,還不是小成頂上去的?!?br/>
這美人媽一張散彈嘴裝滿了彈藥,給羅娜噴成了篩子,她緩緩道:“宇成媽媽,您先冷靜一下,這個問題我們稍后再說,先把比賽看完。”
跳高資格賽開始了,已經(jīng)兩三名選手進行過第一次試跳。
高明碩離場地最近,負責(zé)給段宇成和江天做場外指導(dǎo)。
高校部甲組的跳高比賽一共有37名選手參賽,資格賽一共分成2組進行,江天和段宇成都在a組。根據(jù)規(guī)則,男子跳高的及格線定為2米10,跳過及格線將直接晉級決賽。名額不足的話取成績最好的選手填補,決賽共12人。
此外,在最后跳過的高度上失敗次數(shù)越少排名越靠前。如果失敗次數(shù)相同,則比較總的失敗數(shù),總失敗數(shù)越少排名越靠前。
高明碩給段宇成安排的起跳高度是1米90,給江天安排的起跳高度是2米。
段宇成第一次試跳,動作干凈利索,一次成功。
美人媽又開始歡呼,吳澤來到羅娜身邊給她拿了瓶水,他看她臉色,打趣道:“你怎么比運動員還緊張。”
“沒。”
吳澤喝了口水,往場上看:“這小子心理素質(zhì)挺強的。”
羅娜盯著場地,段宇成在比賽時注意力非常集中,平日訓(xùn)練他跳成一次總會回頭找羅娜,但在真正的比賽里,他的視線只看著那根橫桿。
1米9的高度已經(jīng)淘汰了一批人,橫桿升到1米95。
段宇成再次一次過桿。
羅娜情不自禁拍了一下手,感覺心里越來越踏實。
吳澤說:“及格線就別想了,1米95估計會卡掉一大批人?!彼氉聊チ艘幌?,又說:“b組估計也夠嗆湊6個能過1米95的,他們倆這穩(wěn)進決賽了?!?br/>
羅娜沒有說話,她心里隱隱有些擔(dān)憂,她看了場邊高明碩教練一眼,他的嘴角也抿成一道鋼線。
不久后,擔(dān)憂變成現(xiàn)實。
江天2米第一跳失敗。
“不是吧……”看臺上其他隊員十分驚訝,2米在平時訓(xùn)練里都是江天隨便玩一玩的熱身高度,竟然會試跳失敗。
戴玉霞神色凝重,低聲念了一句,“我就知道。”
輪到段宇成試跳2米,一次成功。
高度到了2米,a組只剩下四個人了,江天只要過桿就穩(wěn)妥晉級決賽。
第二次試跳,看臺上的a大學(xué)生都站起來了,他們看著江天助跑,起跳,過桿——最后腰部刮碰,桿子跟人一起落到墊子上。
“你的起跳點沒定好?!苯旎氐叫菹^(qū),段宇成對他說。
其實他沒說得太直白,江天豈止是起跳點沒定好,他所有的動作沒有一個是到位的。
“你活動一下吧,身體太僵了,靜一靜再跳?!?br/>
“我用你告訴我怎么跳?!”江天忽然大吼了一聲,段宇成眉峰緊了緊,沒有應(yīng)聲。
現(xiàn)在場上只剩下江天和一個師范大學(xué)的選手,不同的是那名選手已經(jīng)跳過1米95,而江天卻還沒有成績。
在他吼完那句話后,兩個人轉(zhuǎn)身不再看他的第三次試跳,一個是戴玉霞,一個是高明碩。
“完嘍,高教練生氣了?!眳菨珊咝Φ?,“江天慘了?!?br/>
羅娜瞪他,“你還說得出風(fēng)涼話。”
吳澤手肘搭在鐵欄上,嘴角雖彎,眼神卻冷靜自制?!斑@種情況你見得少嗎?”羅娜不語,吳澤又道:“回去估計主任要找他談話了,你讓他做好心理準(zhǔn)備吧?!?br/>
這時戴玉霞從他們身后走過,羅娜問她:“你去哪?”
戴玉霞鎮(zhèn)定道:“他肯定是沒成績了,我得去看著他點,以防他跳樓?!?br/>
羅娜:“……”
戴玉霞預(yù)言成真,江天第三跳也失敗了,看臺上鴉雀無聲,誰都沒料到這樣的結(jié)果。
江天失敗后,泄憤一般將橫桿狠狠摔到墊子上,頭也不回離去。
他在出口處碰見戴玉霞。
“滾!”
江天臉色奇差,身體也像酒精過敏了一樣大片發(fā)紅。戴玉霞把他拉過去,“你要上哪去,你得跟隊行動?!?br/>
“滾開!”
江天像得了狂犬病了一樣,拼命掙扎想甩開戴玉霞,但戴玉霞始終不松手。最后他一怒之下猛然用力,手掌不小心扇在戴玉霞的胳膊上,聲音異常響亮。江天知道這一下有多重,他手掌幾乎是麻的。戴玉霞穿著短袖隊服,胳膊迅速紅腫起來。
江天咬牙,抽回手臂。
通道里安安靜靜,不時有涼爽的秋風(fēng)吹過。過了半分鐘,戴玉霞轉(zhuǎn)回頭,臉上也沒見什么怒色,聲音也一如既往平靜。
“冷靜下來了?”
江天徹底脫了力,站都站不穩(wěn),他靠著墻壁蹲下,低聲說:“你去冷敷一下,那是你的投擲手吧?!?br/>
戴玉霞哼笑:“這影響不了我,你當(dāng)我是你呢,紙糊的一樣?!?br/>
江天甚至提不起反駁的力氣。
靜了片刻,戴玉霞低聲道:“江天,別跳了?!?br/>
江天抬頭,戴玉霞壯碩的身軀擋著通道里唯一一絲光線。他看不清她的臉,汗水蒙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聽到她的聲音,說:“到這里差不多了,算了吧,別跳了?!?br/>
他聽完這話愣了好久,才慢慢捂住臉,埋下頭。
地上一點點濕潤。
他只跳了三次,沒可能出這么多汗,他過了好久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