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處的宅子，后花園西北角的地方已經(jīng)全從后院分離出來，一排廂房打通，修成了專攻舉子們讀書的廳室。

    地方寬敞不說，放眼窗外就是幽靜的山水精致，十分愜意。

    后一排廂房則是舉子們休息的地方。

    林孝玨身后沒有帶人，緩步靠近讀書室，走到門口就能聽見里面?zhèn)鱽頍狒[的討論聲。

    “我覺得這句最貼切，峰回路轉不見君，學上空留馬行處。你們想啊，人來過的痕跡到處都是，還不如不留下痕跡，沒有希望就不是失望，這些卻找不到人?！?br/>
    “難道我說的說的不傷感，十年生死兩茫茫，不自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有什么比生離死別還讓人悲傷的？”

    “我覺得還是人生莫做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我們都是男子，不能理解生為女子的苦，我想這世上沒有什么比投胎成女人更令人悲傷的事了?！?br/>
    林孝玨不贊成的搖頭，這時屋里傳來周云錦的聲音；“當我聽到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時候真的有深深的無力感，我想這世上最令人悲傷的事就是對你不滿意的事無能為力吧？”

    有人發(fā)出贊同聲也有反對聲，爭論的更加熱鬧了。

    林孝玨咳嗽一聲走了進去：“你們在說什么呢？”

    屋里的人本來圍著并在一起的書案前，還指指點點的，書案上好像放著很多文章。

    聽見聲音全都看向門口，見是林孝玨來，聲音中帶著欣喜：“小姐，您過來了？”

    有人忙糾正這人的錯誤：“小姐現(xiàn)在是陛下欽賜的永安公主，還叫什么小姐”

    “對，是公主，咱們該給公主見禮了。”

    林孝玨擺擺手：“不必虛禮，我聽你們在外面討論的熱鬧，在說什么？”

    說到這個話題，大家相互看一眼。

    周云錦過來拉林孝玨：“姐，我們正在品詩詞?！?br/>
    林孝玨看著他興奮的樣子，眼睛笑的彎彎的。

    走到書案前，楊澤文拿起眼前的文字給林孝玨看：“小姐，這是我們寫出來，各自讀過的，聽到的最令人悲傷的詩句，您看一看。”

    林孝玨接過來一看，除了她聽到的幾句，還有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陸游的釵頭鳳，當時之道是尋常，恨不相逢未嫁時……

    還真不少，都是他們認為的，自己讀過的最令人悲傷的詩句。

    林孝玨看罷之后笑道：“你們經(jīng)常這樣鑒賞詩詞嗎？”

    楊澤文道：“是云錦最先發(fā)起的，我們每隔五日，就要進行一番討論?！?br/>
    林孝玨看著周云錦，周云錦臉都紅了，忙解釋道：“是我經(jīng)常討教各位先生，我發(fā)現(xiàn)每個人的理解都不同，都有可取之處，就想著不妨大家放在一起交流，我姐姐說做什么都要分享，別以為分享是你付出了，分享的過程中分享的人能再次審視自己的觀點，看有沒有錯誤之處，聆聽的人也能受益，看自己原有的心得是不是不夠開闊，我姐姐說狹隘的觀點就是死讀書，就是剛愎自用，那書就讀錯了。”

    林孝玨拍拍周云錦的肩膀：“所以說來說去，還是你姐姐厲害?！?br/>
    眾人知道這是林孝玨的調(diào)侃之語，但她完全擔得起。

    林孝玨沒有給他們請夫子，他們要相互給大家當先生，輪流制，這樣本身就是一種交流，取長補短的交流。

    一經(jīng)數(shù)月，他們都認識到了自己的學問跟以前比大有長進，關鍵是思考問題的時候多了許多思路。

    所以眾人笑了，但絕對沒有因為林孝玨自夸，就起了取笑之意。

    這時楊澤文道：“公主，我們今日的題目是最令人悲傷的詩句，您讀過的詩句中，覺得有哪句最令人悲傷？”

    林孝玨點著楊澤文一笑：“?？嘉?？”那笑容十分嬌俏機靈。

    眾人都看著她：“公主您也說說嗎，哪一句？”

    周云錦道：“一首也可以?！?br/>
    林孝玨佯裝思考的樣子，大家就都不做聲，全都等著她。

    過了一會林孝玨捏捏下巴，一本正經(jīng)道：“我認為最悲哀的詩句，非這一首莫屬了，不僅悲哀，還很慘無人道，同行十二載，不知木蘭是女郎?！?br/>
    眾人起先還沒明白，等思考過后：“……”

    公主這人，真是……

    笑過之后，林孝玨說明了她的來意：“我給大家請了傅先生來講理學，三日后開始，維系一個月，他的弟子也會跟過來，有二十多個人，大家有什么問題這兩天想一想，著重問一下先生，先生說好了，可以為大家解答?！?br/>
    “傅先生？”楊澤文眼前一亮：“可是山西三立書院的傅山先生？”

    林孝玨和傅山之間發(fā)生過的事，這些舉子們還沒有耳聞。

    但是傅山的大名是個讀書人就都知道。

    林孝玨點著頭，這時她一偏頭，看見有個舉子先是高興，后來眉心輕皺，好似有什么心事。

    她問道：“你怎么了”

    眾人的視線就都看向那人。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吞吞吐吐道：“公主，可以叫別的人來聽嗎？”

    楊澤文等人笑容都僵在臉上，隨即現(xiàn)出擔憂之色。

    還有人跟提問的那人眨眼間，好像示意他說錯話了一樣。

    林孝玨心思玲瓏，問道：“你有什么朋友嗎？”

    那人：“是以前結識的朋友，也是今年下場的，落榜了。”

    其他人的神色更不好看了。

    林孝玨看著眾人一笑，道：“你們不要嚇唬他，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么，因為當時跟薛世攀叫板，要是沒人入我門下，我就輸了，那個人那時候沒有站在我這一邊，你們想現(xiàn)在有傅先生講課的好事，就不該讓他聽對不對？”

    眾人慚愧的點點頭。

    林孝玨看了周云錦一樣，見他到?jīng)]有很氣憤的樣子，笑了笑。

    然后又看向提問的那人：“隨便，帶誰來都可以，如果人少，好似傅先生講的不夠好一樣。”

    她能這樣隨便答應，讓大家很出乎意外。

    林孝玨故意蹙蹙眉頭：“你們啊，難道我會這么小氣嗎？云錦方才都說了，做學問還小氣，那根本成不了事?！?br/>
    難道您不那么小氣嗎？

    眾人想了想都笑了，公主是不小氣，尤其是在學術上，所以公主就什么都懂，因為虛懷若谷，才能博大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