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云州,江陵城城南。一處占地頗大的民宅正緊閉大門,正門前一塊匾額略顯舊意,上書“黃府”兩個鎏金大字。只是這屋子怎么也沒有看出一絲該有的氣勢,數只插在門柱上的青盞燈籠微微晃蕩著。門前偶爾經過幾個漫無目的行走的人對這宅院也是毫不在意,一派說不出的蕭索之意。
穿過屏門步入外院,幾個正灑水打掃的下人對著走來的黑衣人紛紛彎腰退向一邊行禮。黑衣人連眼睛也不轉一下,依舊慢慢往前走著。仔細看去,這黑衣人竟是三日前程臨淵在林蔭山中遇到的那人,雖后來意外出了變故使其被迫遁走,但他似乎并沒有遠離云州,而是蟄居在這座宅院內。
黑衣人臉色略顯蒼白,不時的還用手撫心,看那樣子倒像是受了些傷。此刻他正穩(wěn)步朝著內院的大門走去,似是有人在等著他。
沿著抄手回廊向前走,繼而轉身穿過內院大門,視線頓時豁然開朗。眼前展現出的竟是一副遠異于大門外那一幕破敗之景的場面。
一條寬丈余的大道筆直的延伸至正屋大宅前,道旁兩側每隔一丈便有一名身穿明黃色衣物的人佇立不動。加上環(huán)繞大宅與矗立門前的一名與眾不同的侍衛(wèi),一共是二十九人。
只此一幕,不難看出此處儼然是某個勢力的一個據點,而門外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
黑衣人微微停頓,然后抬起腿穩(wěn)步向前走去。一路上,兩旁的護衛(wèi)皆是低頭行禮,想來黑衣人的身份不低。
不過,他和之前一樣毫不理會,更無意還禮,只自顧自的向前走著。
當他走上正屋前的走廊時,門外那名護衛(wèi)恭恭敬敬地側過身子,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同時朗聲道:“門主就在屋內,大人請?!闭f罷維持著這個動作,一動不動。
黑衣人低哼了一聲道:“你裝什么裝?”
護衛(wèi)低著頭看似恭敬,實則眼珠轉個不停,聽到這話他抬起頭來嘿嘿笑道:“這不是門規(guī)擺在這嗎?”
黑衣人再度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抬腿便準備走進屋內。只走了兩步,他卻停下來,轉身猶豫了一會道:“那個…門主今天心情如何?”
侍衛(wèi)聳了聳肩,向他擠了擠眼睛道:“大人進去后自己去問吧,我是不知道的?!闭f罷咳嗽一聲,理了理衣衫走到臺階前,一臉正色。
黑衣人瞄了他一眼,深呼吸一口抬腿走進屋中。
門前護衛(wèi)見他一聲不吭的走開,小聲嘟囔幾句,繼而轉過身子看向院中,摸了摸頭笑了一下道:“今日天氣不錯,不做點事出來倒是可惜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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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屋子中并沒有什么太多的擺設。居中一張半人多高的檀木桌,左右兩張雕花木椅皆是空無一人。下首處,一只高腳云鶴爐正點著龍涎香,些許香煙從銅爐中升起,聞之令人精神一震。
桌后墻面上,掛著一幅畫。畫中乃是旭日越山東升之景,也不知此畫是何人所作,看去流暢至極,下筆竟似即興所作一筆揮就,一股無法言語的氣勢透畫而出。
再看西側,一張花梨大案,案上并排四方硯臺,筆海內數只狼毫小筆。西墻上也掛著一幅畫,畫紙上潑墨數尺。乍一看不知畫中是為何物,但細看去卻發(fā)現竟像是一位女子玉立樹下。
黑衣人面對著屋內著一番毫無章法的裝飾默然無語,片刻后他走到西墻前對著那副寫意畫彎腰行禮。
畫中之人雖看不清容貌,但想來值得他一拜的也必定不是什么無名之人吧。
這時,從右耳房中走出一名男子。身著灰衣,細眉方臉,雙目炯炯,眼角雖有些許細紋但卻是相貌堂堂氣度不凡。
男子看見黑衣人面對西墻行禮,自己也往那幅畫看去。只是一眼,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復雜的神情,繼而消失不見。
黑衣人連忙轉身行禮道:“屬下見過門主。”
男子淡淡一笑揮了揮手道“不必多禮,坐下說話?!闭f著,轉身坐在中堂桌旁居右的椅子上。而黑衣人卻是不敢落座,只是立在一旁。
男子提起茶壺取過兩個杯子,向其中倒?jié)M茶水,見黑衣人不敢坐下,他笑了笑道:“我們早已相識百年,雖有從屬之名卻實于好友無疑,你何必這么拘束。坐下說話吧,省的我還要抬著頭看你?!闭f著將一只茶杯推了過去。
黑衣人看著對男子確實恭敬無比,話說到這個份上卻還是不敢坐下,面上神情一動,欲言又止。
男子苦笑一聲,不再強求,喝了口茶然后說道:“你此行辛苦了,休養(yǎng)了兩天身上的傷如何了?”黑衣人想了想,卻是避開這個話題咬牙道:“屬下辦事不利,未能拿回青冥石,還請門主責罰!”
男子皺了皺眉頭,嘆息一聲:“你何來的辦事無能?此次你去之前我也不敢確定是否就在哪里,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tài)度罷了。不過眼下據你帶回的消息和林蔭山那里的情況看來,是那里沒錯。所以你不僅沒有罪,反是大功一件的。”
黑衣人愕然,愣了愣后喃喃道:“那…眼下各路人馬匯聚林蔭山,我們要怎么做才能拿回青冥石?”
男子挑了挑眉頭,淡淡道:“那青冥石本就無關緊要,不必在意。至于各處勢力齊聚嗎,辦法就多的是了?!闭f著他停了停,喝了口茶繼續(xù)道:“對了,聽說你是傷在一個少年的手里?”
黑衣人心頭掠過程臨淵的身影,心中哼了一聲面上卻沒顯露出來,只道:“嗯是的,那個小孩叫程臨淵?!?br/>
男子皺眉腦中不斷搜尋著這個名字,但發(fā)現竟是從沒聽過,不禁奇道:“這個少年是何門何派的?竟能傷到你?”
黑衣人搖了搖頭,仔細回想了一遍當晚發(fā)生的事后帶著幾分不敢確定說道:“那個小孩只是個普通農戶,并沒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傷我的應該是青冥石。”說著他將當晚的事毫不掩飾的一一說來。
男子聽罷頓時陷入了沉思,黑衣人也不敢打擾只靜靜的等在一旁。片刻后,男子拍了拍手,將門外的那名護衛(wèi)召了進來,低聲問了些什么。護衛(wèi)很肯定地點了點頭,見男子再度陷入沉思,便悄悄的躬身退到門外,在經過黑衣人身邊時,他微微抬頭擠了擠眼睛,黑衣人瞪了他一眼,還未有什么動作忽聽前頭男子道:“關山。”
黑衣人身子一震,道:“屬下在?!?br/>
男子眼睛微瞇道:“今早四境傳來消息,昨日有兩個流云谷弟子帶著一個少年進了高陵城,今早才離開。據他查證,那個少年就叫程臨淵?!?br/>
關山冷笑一聲道:“他們也不甘寂寞插手了嗎?”
男子的視線越過關山往門開看去,半晌嘖嘖道:“這屋子呆著不太舒服。走吧,我們去看看那個少年有何出奇之處?!闭f著起身往屋外走去,關山張了張嘴,還是跟著出了屋子。
甫一跨出門檻,就見院中所有護衛(wèi)一齊單膝跪地朗聲道:“見過門主!”
男子笑了笑,揮了揮手示意眾人起身。繼而轉身對著之前進來的那名護衛(wèi)說了句:“他們這樣我不奇怪,倒是你裝什么裝?”
護衛(wèi)見這話與之前關山所說的差不多,不禁張大了嘴發(fā)愣。關山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絲笑意,他抿著嘴也不說話,看上去巴不得這護衛(wèi)出丑。
男子見他愣在原地,呵呵一笑道:“我和關山出去一趟,你們就呆在這等我們回來?!?br/>
護衛(wèi)一聽眨了眨眼,連忙道:“那門主總要帶幾個人在身邊吧?”
關山此時收斂起笑意,哼了一聲道:“門主是要去四境那里,你確定要跟來?”
護衛(wèi)一聽,身子莫名其妙地一抖,見門主沒有質疑,便縮了縮腦袋嘿嘿道:“我不去了,不去了。”
男子一聽哈哈大笑,毫不在意身份地拍了拍護衛(wèi)的肩膀道:“那你就在這里呆著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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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外院屏門,見大門已經大開,便走了出去。
臺階下,男子回頭看了看門匾上的兩個大字,不只是自言自語還是對旁邊的人說道:“好像很久沒有做過什么大事了吧?”
關山凝神打量了那“黃府”二字,淡淡道:“應該有六百年了吧?”
天色蔚藍,看去高不可攀。偶有風過,似是云動而起。
男子瞇了瞇眼睛慨然道:“是啊,都快六百多年了,連這門主之位都換了三任傳到我手里了。如今也該換換門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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