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西江的冬天很冷,干冷干冷的,冷得能直接穿透肌肉,冷到骨頭里。
沈醉裹著厚厚的長款黑色羽絨服,成套的粗線帽子和圍巾,高筒的雪地靴,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的望著這個世界。
上世紀(jì)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線路老化,沒法裝空調(diào)和暖氣。張野林為了營造出蕭肅的氛圍,連取暖器和煤球爐都不讓用。年紀(jì)輕輕的一個還沒畢業(yè)的學(xué)生,拍起戲來有模有樣,劇組上上下下的人都被他罵了個遍,就連沈醉也不例外——他嫌沈醉在戲服里穿保暖衣影響到形象。
沈醉怕冷,人又瘦,穿一件保暖衣并不影響到什么。張野林偏不同意,指著鏡頭下的沈醉毫不留情的罵道:“沈醉,你自己來看,我都能看出你今天穿的淺灰色的保暖衣!不行,脫掉重新拍?!?br/>
零下十度的冬天,沈醉只穿著一件紅黑相間的格子襯衫,雙手插在褲兜里,孤孤單單的從外面走進(jìn)筒子樓。北風(fēng)一吹,衣角飄揚(yáng),瘦得只剩下骨頭的后背空蕩蕩的,陰冷的天空下,他一步步的走向昏暗的筒子樓,蕭條得像個鬼魅一般。
張野林癡迷的望著他的背影,非常滿意沈醉的演繹:只是簡簡單單的走路,他可以從沈醉的背影中看出想要的東西,一個心理壓抑的心理醫(yī)生,替病人排憂解難之后,一個人走回老舊的房子。
他可以憑借著專業(yè)的知識為別人指引迷航,可是,誰能為他的心靈指引方向?
二十五歲的沈醉,有著出色的容貌、獨(dú)特的氣質(zhì)和消瘦的背影,足可以完美的演繹出這個角色。
太完美了!
“ok!”
張野林話音剛落,沈醉飛一般的從筒子樓奔了出來,拎起羽絨服趕緊的裹上,幽怨的瞪著張野林。一杯紅糖姜茶端到他的面前,沈醉也不嫌燙,仰起脖子喝了下去,瑟瑟的抖著腿,小鼻子委屈的抽搭著。
“別怨我,”張野林從背后緊緊的抱著他,玩笑一般的把他抱了起來,“剛才那個場景美得不像樣。”
“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輕,”沈醉說,“也就我陪你發(fā)瘋!”
“誰叫你是投資人!”張野林得了便宜還賣乖,“這部片子要虧也是虧得你的錢?!?br/>
耿宇寧從機(jī)場趕到片場,滿心以為可以給沈醉一個驚喜,沒想到剛一進(jìn)來就看到張野林從背后抱著沈醉,兩個人有說有笑的,看起來親密的很。一股無名火從耿宇寧的胸口冒出,這小子又是誰!他知道自己抱的是誰嗎?耿宇寧早就忘記張野林這個人,幾步上前拽開張野林,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小子干什么?”
張野林卻是認(rèn)識耿宇寧的,華創(chuàng)影視的老板,沈醉曾經(jīng)的愛人。在那個漆黑空蕩蕩的禮堂里,就是這個男人強(qiáng)橫的貫穿沈醉,把他狠狠的壓在身下,迫使沈醉發(fā)出那樣迷人的聲音。
近距離的看耿宇寧,張野林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居然長得不錯!
堪比明星的俊朗面孔,寬肩窄腰的身材,一雙大長腿看得人眼紅。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風(fēng)衣,高大的身材足可以支撐起挑人的風(fēng)衣,一雙黑色的馬丁靴帥氣硬朗。這就是華創(chuàng)的耿總,據(jù)說曾經(jīng)包養(yǎng)了沈醉六年的家伙。
張野林有一件事情不明白:這樣的男人,居然需要花錢才能找得到床伴,這絕對的不科學(xué)!
要知道,就憑耿宇寧的相貌身材,就算在帥哥美女集中營的電影學(xué)院,也絕對是出挑的。這樣的
男人,隨便在街上勾一勾手,晚上可以睡到一個加強(qiáng)連。
沈醉的相貌固然出色,可僅憑相貌來說,兩個人絕對的般配,任誰也不會想到這樣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竟然有交易在其中。
張野林放肆的眼神讓耿宇寧非常不舒服,他警告的看了張野林一眼,轉(zhuǎn)過身面向沈醉。
兩個月不見,沈醉又瘦了。
蒼白的臉在西江的獵獵寒風(fēng)下有些干,比如以前滋潤了,頭發(fā)也亂糟糟的,一看就沒有好好的護(hù)理。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破羽絨服上還沾著一大塊灰,臟兮兮的一點(diǎn)都不講究。
“這么冷的天,你出來拍什么戲?替身呢?”耿宇寧不滿的盯著沈醉黑漆漆的眼睛,心疼的說,“這破劇組不會請不起替身吧。我讓林涵來,他和你長得像,讓他替你拍下面的戲?!?br/>
沈醉微微的笑了笑,剛才乍一看到耿宇寧,他心里還是歡喜的。畢竟他在西江拍戲這些天,還沒有人來探過班,就連黃威志一聽說他在西江那破地方,也只是口頭上同情他一下下.。這份驚喜被林涵這個名字給拍死在萌芽中,沈醉心底掩藏起來的厭惡像吞了蒼蠅一樣的惡心,他幾乎已經(jīng)忘記那個長得非常像他的人,也幾乎忘記他曾經(jīng)做過的事情,耿宇寧為什么要提起他?而且是以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和方式?
“這破劇組是我投資的,”沈醉抬起頭望著蒼涼的筒子樓,一下子覺得這筒子樓還不錯,最起碼現(xiàn)在屬于他,“我們比不上華創(chuàng)財大氣粗,但我們用心的在拍戲,這個角色是我接的,我不會用替身?!?br/>
沈醉像只防御力十足的刺猬,絲毫不給他靠近的機(jī)會。
耿宇寧也是無奈,他最近一直很乖,除了每天早晚發(fā)信息問候沈醉之外,并沒有怎么打擾到他。就算普通的朋友過來探班,沈醉也不至于話中帶刺!他也是為了沈醉的身體考慮,這種鬼天氣拍什么戲啊!他的沈醉就該在四季如春的城市里悠閑的渡過冬季,等待春暖花開之時想拍戲再拍嘛。
耿宇寧壓著火,假裝沒看到偷笑的張野林,耐著性子的說:“是,是,是,知道你對藝術(shù)有追求,不過我們可以換一個舒服點(diǎn)的地方拍,比如去g城租幾個場景就可以了,犯不著在西江活受罪,太冷了,你看你的臉都凍青了?!?br/>
說話間,耿宇寧抬頭就想摸沈醉的臉。
沈醉后退一步,厭惡的躲著他,眼神比正月的天氣還要冰冷。
耿宇寧微微張開嘴,不解的看著沈醉。他們已經(jīng)這么疏離了嗎?
“繼續(xù)拍下一個場景吧?!睆堃傲稚锨皳踉诠⒂顚幒蜕蜃碇虚g,對著沈醉說道,“還有半個小時天就要黑了,你先準(zhǔn)備一下,我們拍你在燈下爬到窗戶上想要自殺的場景?!?br/>
耿宇寧驚的下巴都要掉了,什么情況!晚上!爬到窗戶上!自殺!
這是什么破電影!
“沈醉!”耿宇寧叫住他,“不能拍,萬一掉下去怎么辦?”
“那就死唄,你不是早想我死了嗎?”
沈醉的話比數(shù)九寒天的冰還要冷,毫不留情面的嘲諷著耿宇寧,根本沒有顧念這么冷的天,耿宇寧奔赴萬里之外的西江來看他。
“你非得這樣跟我說話嗎?”向來高傲的耿宇寧眼神中露出一絲脆弱,語氣中帶著哀求的看向他,“別這樣,沈醉,我也是有心的?!?br/>
“我沒有?!鄙蜃碛仓恼f,“耿總還是先回去吧,萬一鮮血濺到你的衣服上,可沒有人賠你。”
冬天的天黑得早,陰天的晚上更是天色更是黯淡,很快天就全黑了,只留四樓的一盞昏黃的燈泡。沈醉穿著白天的那件格子襯衫,悄無聲息的走到窗戶邊,踩著凳子趴到窗臺上,遠(yuǎn)遠(yuǎn)的望著黑暗的天空。
耿宇寧揪心的望著他,老式筒子樓的四樓有十幾米高,沈醉的身上沒有吊著威亞,就這樣孤零零的站在窗臺上,恐怕一陣風(fēng)就能把他吹倒。
不!耿宇寧緊張的握緊拳頭,大氣不敢出,更不敢說什么!他深知沈醉現(xiàn)在對他誤會很深,這個時候不管他說什么,沈醉都不會聽,萬一哪一句話惹到沈醉,他說不定真會從上面跳下來。
這根本不是拍電影,太真實(shí),太恐怖!
這樣的沈醉太陌生了,沒有血沒有肉,沒有一絲的溫度,看得見摸不著,他隨時有可能會失去沈醉。
耿宇寧不敢看,又不敢不看!他怕萬一一個眨眼的功夫沈醉會想不開跳了下來。
他的雙腿不停的顫抖,恨透了西江這陰冷漆黑的夜!
沈醉的視線從半空中飄落下來,落在鏡頭上,掃過耿宇寧身上時,他的嘴角似乎浮現(xiàn)出一絲詭異的笑容,看得耿宇寧毛骨悚然。他的視線和耿宇寧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沈醉的身體忽然前傾,一只腳邁出窗臺……
“不!”耿宇寧大喊一聲,瘋一樣的沖到筒子樓跟前,雙手展開,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沈醉,“寶貝,別嚇我!”
沈醉卻沒有看他,那只腳在半空只遲疑了好一會,終究還是收了回去,他扶著窗臺,慢慢的從窗戶上下來。
“好!”張野林滿意的拍著手,“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