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檀醒了。

    她想睜開眼睛,可是卻睜不開。

    她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檀能夠感受到自己是在一個硬板床上躺著，應(yīng)該是初夏了吧,可是周圍陰冷潮濕得很,她的皮膚冷得發(fā)疼。

    一陣腳步聲從高到低逐漸傳了過來，在她身前停了下來。

    趙檀的嘴巴被人用手指撐開了,緊接著,一滴液體滴了進(jìn)來,好像是牛乳，很香。

    好像是勺子一般的堅(jiān)硬物體伸進(jìn)了她的嘴里,翻了一下,又是牛乳。

    那人一手撐開她的嘴,一手在用勺子往她嘴里倒牛乳,她的口腔被奶液充滿了，可是趙檀已經(jīng)不會吞咽，她調(diào)動不了她身體的器官了。

    那人的手指一離開，牛乳沿著趙檀閉合的嘴角流了出來，流進(jìn)了她的耳朵她的脖子。

    趙檀能夠感受到溫?zé)岬呐Ｈ樵诩∧w上蜿蜒流動的感覺，溫?zé)幔杆?，好像……好像……好像狐貍哥哥親吻自己的感覺。

    她終于想起來了。

    這一路上，她一直避免想起狐貍哥哥，因?yàn)楹偢绺绱碇腋５?、無憂無慮的一生。

    她常常欺負(fù)餃子哥哥，常常無理取鬧，常常為了狐貍哥哥的一句話一個眼神慪氣難過……現(xiàn)在，她終于明白了，以前的自己，原來是那么的幸?！?br/>
    趙檀的意識逐漸飄忽，這都是夢吧，狐貍哥哥在等著她呢……

    這么苦，這么可怕，這都是夢啊……

    小竹看著昏迷過去的趙檀，再看看自己手里端著的碗，愣了愣，把碗放在地上，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其實(shí)不叫小竹的，就像胡八不叫胡八一樣。

    可是自從他虐殺了出外探親的小竹，自己扮成小竹之后，已經(jīng)被稱為“小竹”兩年多了。

    他這兩年多潛伏在趙檀身邊，之所以一直沒被發(fā)現(xiàn)，大概是因?yàn)檫@位郡主只關(guān)心她自己，眼睛里只有她那位狐貍哥哥，從來多不看旁人一眼的緣故吧！而她那位寶貝之極的狐貍哥哥，眼睛里也只有她，從來不肯正眼看旁的女人。

    呸，狐貍哥哥！肉麻死了，只有這沒用的女人才會這么矯情地叫。

    小竹看著昏睡的趙檀，朝地上啐了一口。

    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裝女人太久了，這個動作還真有點(diǎn)女氣了！

    看著沒有生氣昏迷不醒的趙檀，他開始發(fā)呆。

    發(fā)了一會兒呆之后，他把被子卷成一團(tuán)，墊到了趙檀背后，然后彎腰端起了碗，舀了一勺子牛乳，撬開趙檀的嘴巴，伸到喉嚨那里把牛乳灌了進(jìn)去。

    這次，終于灌進(jìn)去了。

    小竹有點(diǎn)開心，又有點(diǎn)惡意：我的郡主，你倒是想死，沒那么容易！

    又一陣腳步聲自上而下，胡八走了下來。

    他看到小竹正在用勺子撬趙檀的嘴，想開口阻止，想了想，又把話咽了下去，移開了眼睛不看這邊。

    他在王府里面，偶爾也會看到趙檀。

    那時(shí)候的趙檀，大金王朝的明珠郡主，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堪稱金枝玉葉天之嬌女，身材高挑充滿活力，精致的衣裙別致的首飾，美麗的臉上常常掛著愛嬌的笑……如今，卻變成了一具蒼白無力皮包骨頭一直昏睡的軀殼……

    小竹一邊忙活，一邊問道：“外面的情況怎么樣了？”

    胡八看著他，道：“柳貍化裝成一位中年書生往這邊來了，走到西城城隍廟的時(shí)候，他進(jìn)了街口的醉太白酒樓，到現(xiàn)在還沒有出來，我命人守在外面！”

    小竹終于把大半碗牛乳全倒進(jìn)了趙檀喉嚨里面，轉(zhuǎn)向胡八：“他老婆被咱們弄過來了，他還有心思去酒樓？這里面一定有貓膩，再加派幾個人去守著！”

    “好！”胡八轉(zhuǎn)身離開了。

    他和小竹，雖然名義上是平級，但明顯的小竹更受主子信任，他們這些人就隱隱的以小竹為主。

    離開地下的暗室之后，胡八想起來了，小竹原來的名字是朱琪啊，他也叫錯了！

    走到京都西城的城隍廟的時(shí)候，一身灰袍中年書生打扮的柳貍毫無預(yù)兆地調(diào)轉(zhuǎn)身子，走進(jìn)了街口的醉太白酒樓。

    一個時(shí)辰后，一個身著灰袍的中年書生帶著一個小廝，從醉太白里走了出來，向榮華街走去。

    他走得很慢，似乎有著很重的心事，慢悠悠地走著，恨不得走一步晃三晃。

    小廝沒心沒肺地四處亂瞟，間或還竄起來伸手去夠路邊墻內(nèi)伸出來的柳葉。

    這時(shí)候，夜幕早已降臨了。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雖然是夏季，可是夜風(fēng)從東樞東北方的海上呼嘯而來，越刮越烈，風(fēng)中漸漸夾了細(xì)小的雨滴，逐漸成鋪天蓋地之勢。

    東樞皇宮外宮的擷英殿里，東樞新皇泰安帝竹箏已經(jīng)在寢殿歇下了。

    當(dāng)年陰郁封閉的寢殿早已換了模樣，華麗厚重沉甸甸的帷幕早已不見影蹤，換上去的是一層層飄逸的白色輕紗。

    風(fēng)雨初來的時(shí)候，值夜的太監(jiān)悄悄走了進(jìn)來，打算關(guān)上打開的窗子。

    龍床層層輕紗后傳來泰安帝的聲音：“不要關(guān)！”

    “是，陛下！”太監(jiān)悄悄退了出去。

    “出去！”

    “是，陛下！”

    太監(jiān)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竹箏早就就寢了，卻還沒有睡著。

    他的父皇福全帝一生都喜歡關(guān)門閉窗睡覺，而他偏要相反，自從當(dāng)了皇帝，一直都是大開著窗子睡覺！

    他躺在寬大得似乎沒有邊際的龍床之上，睜著眼睛想心事。柔軟的白色輕紗在大風(fēng)的吹拂下，不斷揚(yáng)起又落下，風(fēng)中既有花園中花的殘香，又有泥土的濕腥，還有寢殿中本來就有的百合香的香氛。

    竹箏翻了個身，心里愉快極了：終于不用聞到那草藥混合龍涎香的怪異味道了！

    為了這一天，他忍了那么久！

    目前的他，似乎只有一個隱患，那就是假死脫身的尉王竹笙。

    竹箏至今想來，還是覺得匪夷所思。

    竹笙竟然是一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癡情之人，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皇位，窩到金國去當(dāng)南安王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只為了那個叫趙檀的女人！

    竹箏見過趙檀，他母后曾逼她去大金求取明珠郡主。他覺得她不過爾爾罷了。

    他又翻了個身，想到了福全帝的遺詔。

    自己是登上了帝位成為九五之尊，可是，只要竹笙不死，他就永遠(yuǎn)名不正言不順。

    那封遺詔到底被吳廣林藏到哪里去了呢？是在竹笙那里嗎？還是在白太妃那里？

    朱琪辦事當(dāng)真是越來越糟了！

    竹箏越想越煩惱，越發(fā)沒了睡意，翻騰得更起勁了。

    風(fēng)雨越來越大，寢殿里的燭臺全被吹滅了，外面漆黑一片。

    寢殿朝南的窗子閃過一個黑影，很快隱沒在翻飛飄拂的白紗之中。

    云崢察覺到危機(jī)的來臨，剛要拉動叫人的金鈴，一道冰冷的刀鋒已經(jīng)抵在了他的脖子之上，一滴冰涼的雨水滴在了他的臉上。

    竹笙俊美的臉距離他很近很近，他甚至看到了竹笙濕透了的黑色勁裝。

    “我需要用你換回我的妻子，所以，你給我安生一點(diǎn)！”柳貍低沉的聲音凜冽如刀鋒，帶著森然的寒意。

    竹箏身子略動了動，柳貍的手腕輕輕擺動，他的脖子被劃了個口子，刺痛中鮮血流出，蜿蜒而下。

    竹箏不敢動了。

    一刻鐘之后，一身黑衣的柳貍背上背著鼓鼓的一包物品，壁虎般從窗口躥出，沿著墻壁游了出去。

    夜幕降臨之后，小竹命屬下準(zhǔn)備一碗熬得稀爛的米粥端進(jìn)自己房里。

    屬下退下之后，小竹端著稀粥進(jìn)入了自己的拔步床，關(guān)上床門，掀開了床板，進(jìn)入了地下的密室。

    密室里很暗，因?yàn)榭諝饬鲃硬灰祝諝獬睗耜幚溆治蹪?，只在墻壁上鑲著一個小小的油燈，散射著昏黃的光。

    趙檀依舊在昏睡。她如今昏睡的時(shí)間比清醒的時(shí)間長得多。

    小竹走過去，依舊團(tuán)起被子塞在趙檀身后，抬起她的下巴開始強(qiáng)喂稀粥。

    趙檀處于昏迷中，一點(diǎn)湯水沿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

    小竹遲疑了一下，還是從袖袋里抽出了一方絲帕，擦了擦趙檀的嘴角。擦完，他又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女氣，厭棄地把帕子扔在了地上，用靴子踩了踩。

    小竹剛從密室里出來，胡八就大步進(jìn)來稟報(bào)道：“柳貍扮成的中年書生快到榮華街街口的時(shí)候，又停了下來，走進(jìn)了路邊的一個小茶館，泡了一壺茶開始飲茶！”

    小竹想了想，問道：“從他出醉太白到現(xiàn)在，一共多長時(shí)間了？”

    胡八心算了一下，道：“至少三個時(shí)辰了！”

    小竹心知不妙。

    在趙檀身邊潛伏這兩年多，他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柳貍的武功深不可測，除了柳蓮和趙檀的三哥趙楊，當(dāng)世幾乎無人能匹。柳貍曾是東樞的尉王，他熟悉京都地形，對宮里也很熟悉，若是他潛入宮中，挾持了泰安帝……

    小竹心里飛速地計(jì)算著，臉上卻不動聲色道：“你親自去告訴那些人好好看著！”

    “是！”

    胡八退了下去，帶著幾個人出去了。

    按照小竹的部署，榮華街的這個據(jù)點(diǎn)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有去無回的牢籠，趙檀就是誘餌，只等著柳貍上鉤了。誰知道柳貍一路風(fēng)馳電掣追了過來，卻始終只在籠子外觀察徘徊，根本不上當(dāng)！

    小竹走進(jìn)了臥室。

    他隨意拿了幾樣物品，然后進(jìn)入了密室。

    小竹非常冷靜，他把依舊昏迷的趙檀用薄被包住，綁在了自己背上，然后摁開了按鈕，打開了密室另一端的暗門，一條極狹窄的暗道顯露了出來。

    小竹背著趙檀，爬了進(jìn)去。

    他爬了大概有兩丈的距離，伸手在左邊壁上摸索了一會兒，摸到了一個凸起，用力摁了一下。

    暗門自動關(guān)上了。

    這個暗道太窄了，修建的時(shí)候小竹只是考慮到自己日后發(fā)福的狀況，沒想到今日正好用上——他和趙檀都是極為苗條的，他是本來就瘦，趙檀是被他活生生餓瘦了。

    想到這里，小竹喜孜孜地很想笑。

    他猜到柳貍采取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jì)，表面上圍著榮華街宅子打轉(zhuǎn)，實(shí)際上怕是已經(jīng)潛入宮中擄走了泰安帝。

    小竹覺得自己一定猜對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趙檀對柳貍有多重要。

    他冷笑了一聲。

    想用泰安帝換趙檀，得看他同不同意了。

    小竹現(xiàn)在弄不清自己的想法，他只知道，若是放走了趙檀，這輩子怕是再難看到了。

    而且憑借直覺，他覺得柳貍有嗜血的本能，只是被刻意地壓制住了。

    若是丟了趙檀，柳貍沒了顧忌，自己的小命如何能保？

    東方大陸三國中，只有東樞臨近大海。

    如今已是深夜，狂風(fēng)暴雨自海上而來，夾雜著電閃雷鳴，襲擊著京都及其周邊。

    暗道的出口在西城的一個小河邊。

    小竹鉆出了出口，闔上出口之后，又在風(fēng)雨中做好偽裝，這才背著趙檀飛躍而出，瞬間消失在墨黑的雨夜之中。

    胡八冒雨來到茶館，大喇喇走了進(jìn)去。

    他們手里有趙檀，有什么好怕的？

    柳貍扮演的中年書生正坐在靠里的一個桌子前，捧著茶杯悠閑地品著茶。

    胡八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也要了一壺茶，慢悠悠喝著。

    外面的風(fēng)雨愈來愈大，雷聲愈來愈響，間或會傳來樹枝被劈斷的“咔嚓”聲。

    茶館里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客人——中年書生和胡八。

    子時(shí)之后，中年書生的小廝渾身*地奔了進(jìn)來，附到中年書生耳邊說了幾句話。

    中年書生微笑著看著胡八：“胡八，泰安帝在我們手中，拿明珠郡主來換吧！”

    說罷，他起身離去。

    胡八身子僵直——這不是柳貍的聲音，這是柳蓮的聲音！

    得趕緊去告訴小竹！

    胡八顧不得披上油布雨衣，也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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