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絕不能走，無論有多少屈辱，都不過是佛祖對羅什的考驗！只有留下來，我才能阻止呂光割西域自立的陰謀，才有機會向世人證明我對佛祖的誠心?！彼嗲逡恍?，“別忘了，我還有一項最神圣的使命：傾我一生完成譯經(jīng)和傳播佛法。這便是命，上天賦予羅什的命！”
我的眼淚不聽使喚，噴涌而出。他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對的，可我怎能讓他一個人單獨承受這一切。我咬了咬牙：“好，既然你選擇留下來，那我也不走。只要跟你一起，刀山火海我也無所畏懼！”
“不行！你既有機會可以脫身，你必須走，怎能留下來陪我一起受辱？”
我握住他的手：“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無論怎樣的磨難，我都會陪你一起渡過。你不怕受辱，難道我就會怕么？”
羅什拍開我的手，指著窗口低聲吼：“你！你跟我不同！你必須走！”
我仍是固執(zhí)地?fù)u頭。他氣急：“你留下來，只會是我的負(fù)擔(dān)！”
我的倔勁也犯了，將攀墻工具和麻醉槍一股腦用衣服包起來塞入床底：“我不！要走就一起走，否則，我絕不走！”
他猛地站起，許久不出聲?；椟S的燭光拉出長長的身影，孤寂地投在青磚上。他彷如傾瀉一地的清泠月華，透出一股冷寂。隨著他沉默的時間越久，我身上越來越冷。
他終于開口，語氣里的凄涼讓我身體冰涼：“你非逼得羅什說出實話？”
我怔住，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淚濕了整張臉卻無暇去拭。
“這些天來，羅什內(nèi)心深受煎熬，苦不堪言。我本一心向佛，無欲無求。卻被魔障蒙眼，與你有了肉體之實。這片刻歡愉，怎能讓我離棄佛陀？羅什不會再度被欲望左右，余生里必將全心奉佛。這破戒之罪，萬死難贖，羅什只能以余生懺悔?！?br/>
我怔怔地聽著，反而強笑道：“羅什，你何必為了逼我走，說這些言不由衷的話？”我上前，從身后圈住他精瘦的腰身，“你已經(jīng)舍戒，何來破戒之罪？更沒有必要懺悔?！?br/>
他昂起頭，孤清的聲音飄零在空蕩蕩的屋中：“舍戒只是逼不得已。在我心中，那即是破戒，是我此生最大的罪孽?！彼D(zhuǎn)身面對著我，面容平靜得可怕，“第一次破戒，還可說無奈。日后的一次次破戒，卻是一次次毀壞修行。這般罪孽，佛陀定會嗔怪，羅什屈從淫欲，悔不當(dāng)初?！?br/>
“羅什，我只要聽你說一句：你愛我么？”
他沒有回答，用力掰開我的手。我死命抓住他的手臂，他終不忍心再掰，索性閉起眼。
我悲從中來：“我們一起經(jīng)歷了這么多，還不能得到你一句真心話么？”
無盡的悲哀布滿整張臉，他的聲音卻仍是平靜悠緩：“從前有人得罪逃跑，王聞消息，派醉象追尋。這人遇到一口枯井，便自投井中。落入一半時，幸好抓住井上長出來的一從枯草，半懸于井壁。而井底有惡龍，向他吐毒。旁邊又有五毒蛇，欲加害他。還有黑白老鼠各一只，在嚙咬那救命的草叢，眼見得草叢即將斷落。這犯人想出井外，怕大象踩踏；落入井底，又懼怕毒龍；欲攀住不動，又恐黑白老鼠咬斷草叢，且毒蛇在旁環(huán)伺。恰巧井上有株大樹，一巢蜜蜂，采蜜時一滴滴蜂蜜落下，剛好落入其口。此時，這犯人祗感覺蜜糖甘甜，而忘了大象、毒龍、五毒蛇和老鼠等諸般怖畏。”
他睜開眼，深邃的淺灰眼珠流出勘透一切的洞徹：“艾晴，這罪人便是我們，大象好比無常，白老鼠比白天，黑老鼠比晚間，這叢草便是我們的生命，井底下的毒龍是惡道，五毒蛇好比我們的五蘊，而樹上的蜜糖便是五欲之樂。因我們貪欲，無常、生命、五蘊、晝夜通通被欲所蒙蔽，以至忘記一切。”
我心亂如麻，腦子如同被抽干了，一片空白。我終于放開了他：“我就是你的那滴蜜糖？你現(xiàn)在后悔與我有了那層關(guān)系？”
他盤腿坐下，閉眼不再看我：“今后歲月里，羅什要做的便是禪悅為食、法喜充滿，禪定遠(yuǎn)勝世間五欲之樂?！?br/>
“別說了……我走就是……”我用手背胡亂抹去淚水，全身一點熱氣也無?！澳慵热粺o論如何都不會跟我走，那我留在這里只會增添你的負(fù)擔(dān)。我走，如果我走了你就能全心奉佛修行悟道，我走了你就能心無旁騖不再有罪孽感，那我走！”
我背上包，身著夜行衣，站在門口癡癡看著仍在打坐念經(jīng)的他。已是半夜，周圍燈火俱滅，只有天窗透進(jìn)來的月光照著他的背影。他嘴唇翕合著，聲音雖輕，卻在這樣寂靜的夜添了幾多清愁。他不肯去睡，不肯睜眼，也不肯對我說一句話。
換衣服時我已打定主意，出了這宮墻去哪里做什么。羅什，你認(rèn)命是因為你知道命運不可違，而我不一樣。我來自21世紀(jì)，我絕不會放棄你我的感情。你不讓我待在你身邊，那我就偷偷跟著你。如果你有難，我還是可以幫你。等到你真正不需要我了，我自然會走。
“羅什，我走了。你要記得按時吃飯，空閑時繼續(xù)翻譯佛經(jīng)?！边€想再多叮囑他一些，卻發(fā)現(xiàn)鼻子又酸了。停下來平息一下，把淚吞回去。我不能再這么哭哭啼啼，哭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仍閉著眼，嘴角的翕動聽上去不再像是經(jīng)文。他仰頭，月光灑在他如雕刻般輪廓分明的臉上，那樣孤獨，那樣凄清。
我喃喃念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我們這一個月的廝守，就是這樣如夢幻泡影，如晨霧和閃電飛速既過?！?br/>
他渾身一顫，睜眼朝我看來，聲音微顫：“《放光經(jīng)》中有云：所說如幻如夢，如響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鏡中像，如熱時炎，如水中月?！彼钗豢跉?，似在強迫自己穩(wěn)住心緒，又閉上了眼睛，“是以諸法無常，一念在我。”
知道他閉著眼，還是露出了他最愛的笑容：“佛家說，一切有為事物，皆為因緣和合的結(jié)果，我與你便是這樣。但無論如何，這些日子，我很幸福，謝謝你?！?br/>
不等他回答，我轉(zhuǎn)身便走，怕聽到他的聲音會下不了這個決心。走進(jìn)院子，潛入凄涼的暗夜中，聽到身后喃喃的低吟猶如夜風(fēng)拂過——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br/>
―――――――――――――注解――――――――――――――
鳩摩羅什為《維摩詰經(jīng)》做注時所寫的一段寓言：“丘井，丘墟枯井也。昔有人有罪于王，其人怖罪逃走，王令醉象逐之，其人怖急，自投枯井，半井得一腐草，以手執(zhí)之，下有惡龍，吐毒向之，傍有五毒蛇，復(fù)欲加害，二鼠嚙草，草復(fù)將斷，大象臨其上，復(fù)欲取之，其人?？啵瑯O大恐怖，上有一樹，樹上時有蜜滴，落其口中，以著味故，而忘怖畏。丘井，生死也，醉象，無常也，毒龍，惡道也，五毒蛇，五陰也，腐草，命根也，黑白二鼠，白日黑月也，蜜滴，五欲樂也，得蜜滴而忘怖畏者，喻眾生得五欲蜜滴，不畏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