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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草輕輕草在線 錢唐縣位于錢唐江北岸錢塘縣城西

    錢唐縣位于錢唐江北岸。

    錢塘縣城西有一個景色優(yōu)美的湖泊,名叫西湖。

    西湖西岸有一片不甚高的群山,稱為西山。

    靈隱寺便建在西山腹地,北靠北高峰,南面天竺峰。

    日落西山,羊子鵬到達靈隱寺。

    向寺中沙彌詢問,真諦大師可在寺中?沙彌說是,羊子鵬便請沙彌通報,說羊子鵬來拜見,不多時,沙彌便回來,引羊子鵬進寺。

    靈隱寺隱在山谷,門庭幽深,院落重重。

    來到一處禪房,禪房閉著,房內亮著青燈。沙彌說真諦大師正在禪房內等候,說完便出院去了。

    羊子鵬推門進禪房。

    真諦背門面壁,正在打坐禪定。

    禪房兩側,各點一枝青燈。

    除此之外,禪房內再無他物,只剩三面墻壁,一面門窗,地面房頂。

    真諦沒有回身。

    羊子鵬向真諦拜道:“子鵬見過大師!”

    “羊小居士此來,是求因,還是求果?”

    “天地間可有因果?”

    “萬相發(fā)自本心,因緣和合而生而成,是為因果!”

    “我離開臺城,是何因?”

    “是果之因!”

    “那又會有何果?”

    “有因之果!”

    “因果既然有定,為何還要人來決斷?”

    “本心自有如來佛性,不昧因果!”

    羊子鵬若有所悟。

    真諦這才起身,面色慈悲,問候道:“羊小居士近來可好?”

    “我的家人戀人,全都離我而去!”

    “阿彌陀佛!”

    “我離開臺城,是對是錯?”

    真諦指著蒲團,道:“你且在此自悟吧!”

    羊子鵬把幽州劍解下,放到身側,盤腿坐到蒲團上,面對空空的墻壁。

    真諦離開,把禪房的門帶上。

    禪房里靜得出奇。

    內心也隨之平靜。

    心境隨之清明。

    看著空空的墻壁,羊子鵬捫心自問。

    我為什么要來靈隱寺拜見真諦大師,我真的有疑惑嗎?

    沒有,眼前的一切,我看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疑惑。

    那是什么在困擾我?

    心不安。

    我來靈隱寺,不過求一心安罷了。

    只有心靜,才能心安。

    所以真諦大師才讓我面壁自悟。

    閉上眼睛,不動心念。

    進入禪定狀態(tài)。

    久久。

    芬芳撲面。

    羊子鵬睜開眼。

    一張美貌而樸素的面孔,和自己的臉貼得極近。

    羊子鵬能感受到她呼出的幽幽香氣。

    剛剛從禪定中回神,還分辨不出這是誰。

    眼前的臉,噗嗤,笑了。

    “蕭茜娘!”

    羊子鵬大叫一聲。

    蕭茜娘跪坐在羊子鵬身前,身穿著一身素服,頭戴著素冠,臉上無妝,羊子鵬因此沒有一眼認出。

    “郎君,真是巧??!”

    果真是蕭茜娘的玲瓏之聲。

    羊子鵬極為警覺,向兩側側目,身后沒有別人。

    蕭茜娘笑著,伸出纖纖玉指,來撫摸羊子鵬的臉。

    羊子鵬立即抓住她的手腕,蕭茜娘一聲驚呼,便要向羊子鵬懷里倒去。

    在羊子鵬眼里,蕭茜娘渾身是刺,讓她靠近,必是滿身傷痕。

    羊子鵬向后飛身,單膝撐在地上。

    蕭茜娘撲空,趴在蒲團上。

    羊子鵬手里還捏著她的手腕。

    “你這個沒良心的,是誰救你出地牢的?你這么對我!”蕭茜娘抬著臉,伏在蒲團上,嬌嗔道。

    羊子鵬恍然想起,他被蕭正德囚禁,是蕭茜娘前后籌謀,救他脫身。

    蕭茜娘畢竟是侯景的情婦,羊子鵬不可能對她放松警惕。

    “你怎么會在這里?”羊子鵬問道。

    “你捏著奴家很疼的!”蕭茜娘言語嬌婉,眼神如勾。

    羊子鵬放開蕭茜娘的手腕,站起身來。

    禪房門窗都關著。

    羊子鵬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向窗外打量,窗外漆黑寂靜。

    “不用看了,奴家來與郎君幽會,難道還會讓別人偷看嗎?”

    蕭茜娘如同無骨般伏坐在蒲團上,對羊子鵬笑道。

    羊子鵬確認房外無人后,回看蕭茜娘。

    蕭茜娘素顏素服,嫵媚姿態(tài)卻分毫不減,反倒平添幾分秀色。

    “你為何會在這里?”羊子鵬再次問道。

    “你離奴家那么遠做什么?奴家還能吃了你不成?”

    “休要調笑于我!”羊子鵬有些著惱了。

    “哎,你們男人吶,都是無情無義的種,沒一個好東西!”蕭茜娘哀嘆一聲,背過身去,面向墻壁,不再理會羊子鵬。

    羊子鵬站在窗邊,竟有些無所適從。

    蕭茜娘的后背微微抽動。

    然后便是輕微的啜泣聲。

    蕭茜娘竟抽泣起來。

    羊子鵬不知所措。

    “你哭什么?你別哭了!”

    蕭茜娘猛地回過頭來,眼里還帶著淚花,幽怨道:“你就是這樣安慰女孩子的?!”

    “我!”羊子鵬看著她晶亮的眼睛,竟無言以對。

    蕭茜娘轉回頭去,仍在那里啜泣。

    又過片刻。

    蕭茜娘猛地拔出地上的幽州劍。

    羊子鵬心道不好,箭步向前,張手把幽州劍奪下。

    “你做什么?!”

    “你讓我死了算了!”蕭茜娘決然道。

    羊子鵬本以為她奪劍發(fā)難,沒想到她是要自盡。

    羊子鵬把幽州劍插回鞘里,道:“你是堂堂大羅公主,侯景身邊的紅人,你有什么委屈的?!”

    羊子鵬對蕭茜娘的成見太深,無意之中說了這么一句話。

    蕭茜娘停下啜泣,抬起頭來,眼神如刀,道:“羊子鵬!我恨你!”

    “我?我怎么你了?”羊子鵬十分無辜。

    蕭茜娘再低下頭,把素帽一摘,三千青絲如瀑垂落。

    “你把我的頭發(fā)都割了吧!我要出家!”

    羊子鵬低頭看著蕭茜娘。

    燈影在青絲上燁動。

    蕭茜娘豐腴健美的體態(tài),此刻顯得如此嬌小,惹人垂憐。

    “你有什么委屈,是不是侯景不要你了?”

    羊子鵬有意安慰她,但他倆畢竟往日為敵,一時不能轉變說話的語氣,無意間便會拿話來刺惹她。

    蕭茜娘果真被激怒,又抬起頭來,冷冰冰惡狠狠地看著羊子鵬。

    羊子鵬被看得頭皮發(fā)嘛。

    不妨蕭茜娘破涕為笑。

    “你又笑什么?!”

    蕭茜娘哭笑無常,羊子鵬感覺她在耍弄他。

    蕭茜娘往蒲團一側挪挪,用手拍拍蒲團另一側,柔聲道:“你坐下,我有件事求你!”

    羊子鵬警惕之心又起,道:“你又耍什么花招?!”

    “你那么聰明,我能跟你耍什么花招?”蕭茜娘言語坦誠。

    羊子鵬還在猶豫。

    “坐呀!”蕭茜娘的眼眸竟似少女般晶亮真誠。

    羊子鵬心道,看來她也有許多難處,且聽聽她要說什么。

    羊子鵬便在蒲團左側坐下,把幽州劍放到身側。

    兩人并肩坐在蒲團上,一左一右,看著空空的墻壁。

    “年前的時候,我護送真諦大師來靈隱寺,侯景那個混蛋,連句留我的話都沒說。”

    “他不是很寵你嗎?”

    “他動了別的心思?!?br/>
    “什么心思?”

    “你那么聰明,還能猜不到?”

    “你們之間的風流事,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我不值一提,他動的心思,都是為了實現(xiàn)他的帝王野心?!?br/>
    羊子鵬隱隱猜到。

    “我來了靈隱寺,就不想回去了。我拜了真諦大師為師,大師賜我法號落塵,但說我塵緣未了,不同意我剃度!”

    “你放得下大好江山?”

    “哼,什么江山不江山,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只是侯景和我父親的交易罷了。我之所以對侯景死心塌地,只是為了保住我父親和我弟弟的命?!?br/>
    “你離開侯景,你父親不就沒了倚仗?”

    “哎!他自己作孽,我也無能為力?!?br/>
    “那你還有什么塵緣未了?”

    “我懷了侯景的孩子!”

    “你!”

    羊子鵬怔愣地看著蕭茜娘。

    “被那廝玩弄了兩個月,想不懷孕都難!”蕭茜娘道。

    羊子鵬不禁望向蕭茜娘的小腹。

    “才兩個月,還沒有見懷!”

    羊子鵬收回目光。

    “我來了寺里才知道的。寺里的寶瓊法師請來錢唐的名醫(yī)診視過了,是一對雙胞胎。”

    蕭茜娘竟有些幸福之感。

    該怎樣對待侯景的這兩個孩子?

    “你要把孩子生下來嗎?”羊子鵬平靜地問。

    蕭茜娘驚恐地看著羊子鵬,決然地道:“這可是兩個生命,他們是侯景的孩子沒錯,但他們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但要把他們生下來,還有把他們養(yǎng)大,別人休想傷害他們!”

    羊子鵬心道:這兩個孩子,注定命途坎坷。

    “你要求我做什么事?”

    “回去守臺城!”

    羊子鵬驚訝地看著蕭茜娘:“你說什么?!”

    他以為他聽錯了。

    “回臺城去,堅守臺城!”蕭茜娘又說一遍,更加堅決。

    “為什么?”羊子鵬仍不敢相信蕭茜娘會這么說。

    蕭茜娘嫣然一笑,道:“你那么聰明,難道想不出嗎?”

    “你要贖罪?”

    “哈哈哈!”蕭茜娘笑得極為放蕩。

    “我有何罪?”蕭茜娘逼視羊子鵬。

    是啊,蕭茜娘只是為了她的家人,她又有何罪?

    “那到底是為什么?”

    蕭茜娘看著羊子鵬,拿住羊子鵬的手,道:“我曾救你出地牢,我只有這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應我!”

    羊子鵬看著蕭茜娘。

    恍然間就明白了。

    “哈哈!哈哈!”羊子鵬笑得很無力。

    “你知道為什么了?”

    “還能為什么?不就是為了你那位皇帝老子蕭正德!”羊子鵬不禁有些氣憤。

    蕭茜娘重又面向石壁,道:“你說的對,我是為了救我父親。侯景如果真的與蕭衍求和成功,他就必須得承認蕭衍的正統(tǒng)地位,那我父親就必然會被治罪。所以侯景才會冷落我。”

    “你一定想到,有我守臺城,臺城就不會投降。臺城是守不住的,這一點你也一定比我更清楚。侯景攻克臺城,陛下和太子勢必會被侯景殺害,那蕭正德就是明正言順的皇帝,你一定是這么認為的吧!”

    “我也知道,歷代盜國者,必須都要得個正名法理,這個正名法理,就是禪讓。侯景想要當皇帝,必須得有蕭梁的皇帝禪讓給他。所以當初他才會擁立我父親當傀儡皇帝。但臺城一旦投降,侯景從蕭衍或是蕭綱手里接過皇位,比從我父親手里接過皇位,要合理合法地多。”

    “縱使我回去守臺城,蕭正德不過多活幾天罷了。歷代禪位的君主,有哪個能得善終的!”

    蕭茜娘被羊子鵬說中要害,黯然無語。

    “你不會回臺城了嗎?”

    “嗯!”

    蕭茜娘黯然無語。

    兩個人就這么面對著空空的墻壁,靜靜地坐著,頗為悲涼。

    蕭茜娘靠在羊子鵬肩頭,睡著了。

    羊子鵬把大斗篷脫下來,給她蓋在身上。

    他不禁感嘆,世事還真是無常。

    勢不兩立的兩個人,如今卻相依相靠。

    無常即是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