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是九回，見薛陌竟會現(xiàn)身十分驚訝，手一揚示意身后弟子退后，自己上前迎了薛陌，“陌姑娘，我們尚未進入雪陌林地界?！?br/>
薛陌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冷冰冰地掃了他一眼，“火溪谷雪陌林一帶，俱是不容旁人打擾，玄啟沒有與你們說過嗎？可就算沒有說起過，難道九回你就不知道了？”平平淡淡聲音使聽到的人心中一凜。
被困住的那些人，除了欒明和他所帶的弟子，尚有一對夫妻和他們六歲的小女兒，剛才驚哭的便是那個女孩子。
此時她聽到薛陌的聲音，又見到這天仙一般的女子，不禁連哭泣也忘了，只怔怔眨著眼看她，若是能和這樣的仙子說上一句話，會不會連自己都被帶得仙飄飄呢？
“陌姑娘，此人乃是玄鐵林叛出的弟子，主上吩咐了務(wù)必……”
“夠了，我不說第二遍?！毖δ安荒蜔?，伸手示意九回帶著手下弟子盡數(shù)離開。
“暫且別過?！彪m然不甘，九回畢竟還是不想招惹薛陌。
雖然她的力量也未必真有多大，但那種威嚴(yán)與拒人千里的寒意，早已使在場的弟子生畏，徒留無益。
周圍的煞氣果然應(yīng)聲收盡，薛陌也不說什么，慢慢回身向著林中走去。
“仙靈留步?！毖δ盎剡^頭，見正是那個與淑旻和商樸相識的黑衣男子，心中略有些善意，便回過身，靜靜地看著他。
“欒明時常聽聞雪陌林中有上古仙靈居住，果是慈悲心腸，多謝相救?！?br/>
薛陌微微搖頭，“舉手之勞而已，何況起意相救之人，并不是我?！?br/>
“那是……？”欒明有些驚訝，在這極北之地，似乎不應(yīng)該有什么相識的人。
“你問的已經(jīng)太多。雪陌林不歡迎外人造訪，請各位盡快離開。”薛陌蹙了蹙眉，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那個正在抽噎的女孩子又“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拽住母親的裙子不依。“我不要走……外面，外面有壞人！”
“雪兒，別怕，別怕……”旁邊的婦人急忙抱起孩子，輕聲安慰。
薛陌越發(fā)厭惡。正要離開，周圍水光一漾，淑旻已經(jīng)過來，低低嘆息，“陌姐姐，這孩子哭得可憐……”
“這位公子既是玄鐵林的弟子，可以進入雪陌林暫歇，但與靈族無關(guān)的人類，絕不能進入。”薛陌還是不愿意讓步，那個女孩已經(jīng)攪了這里的安靜。若是從前，她未必不會痛下殺手。
商樸立在后面，考慮了一會兒，提議道：“讓他們暫時留在附近，不必一定進去林中，前輩以為……？”
“隨你們?！毖δ安辉冈俣嗾f，冷冷扔下一句話，“不過，你們可憐別人，天卻未必會可憐你們?！?br/>
“原來是你們?！睓杳魑⑽⒁恍?。見商樸示意不要暴露身份，便不再說下去。
淑旻自去那邊照看那一家三口有無病痛，商樸與欒明走到一邊，低聲說起前事。“那日你不辭而別，去了哪里？”
“我和空冥從霧靄林離開后，一直都在躲避追緝?！彼f得很平淡。
商樸見欒明帶著的那個孩子自始至終神情鎮(zhèn)定，不禁暗暗稱奇。
欒明含笑看了溫空冥一眼，續(xù)道：“空冥從林中出來是得了鐘離前輩相助，否則他一個孩子。要找到我報信實在太難。聽聞西北郡國已經(jīng)連成一片，少祭司應(yīng)當(dāng)小心一些?！?br/>
“小心？”商樸苦笑，“我如今已經(jīng)不可能回到京城了，又怎么囑咐大家小心？”
“不能回京嗎？”欒明自語地點了點頭，“看來那個傳言，想必是真的了？”
商樸笑笑，帶著無所謂的神情，“傳言怎么傳，對我已經(jīng)沒什么兩樣?！?br/>
“那你如今，是再也不管雙華的事了嗎？”
商樸頓了頓，臉上沒了笑，苦笑著嘆息，“真要說是放下了，再也不去想，又怎么可能？”
寂靜的林中，薛陌獨自回到了空地上，暮色正從更遠處的北天逼來，將一帶蒼松高大的影子投到她身上。
“阿瞳，寒林，還不下來？”沒有抬頭，卻也知道兩個頑皮的孩子又到了松樹上去了。
在這里待了太久太久，仿佛整座林子，都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林子里任何一株樹的生死，一片雪的變化，她都再清楚不過。
“陌前輩，我們下來啦！”話音剛落，薛瞳便從不高的梢頭跳了下來，像是一只從長天落下的飛鳥，抖弄著一身的雪粒。
寒林也從樹梢上下來了，但她的動作輕緩，身形輕盈，灰衣與周圍的暮色渾然一體。
她帶著一絲羞怯，微抬起頭看著薛陌，“陌前輩，我爹爹和娘親呢？他們沒有一道進來嗎？”
薛瞳極快地笑一下，“他們就在林外，你們跟我來，去見見生人，也是好的?！?br/>
雪難得停了一會兒，周圍連細小的“簌簌”聲都消失了，出奇的安靜，使人覺得時間仿佛凝滯不前。
薛陌帶著寒林和薛瞳，向著林外走去。
她身形輕盈，在雪地上一觸即過，并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跡，但寒林和薛瞳手挽著手走過雪地，竟也沒有留下腳印。
欒明和商樸站在不遠處，早已看到她們?nèi)苏蛑@便走過來。
“這兩個孩子俱是不凡之輩。”欒明微微頷首，含笑看著商樸。
對于寒林，商樸自然是了解的，薛瞳自小為薛陌收養(yǎng)，也學(xué)了一身本事，這并不為奇。
“只是可惜了?！鄙虡爿p嘆一聲，看著像一片灰云一樣飄過雪地的女孩。
欒明帶了些疑惑，“為何可惜……？令愛靈力強盛，雖然相隔尚遠，我亦能察覺?！?br/>
“她天生體質(zhì)極差，若不是有著這一身靈力支持，只怕早已壽夭。”商樸蹙眉，離開祈天宮以后，寒林時時會現(xiàn)出體力不支的情況，實在令人憂心。
欒明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卻又搖頭，“為什么離開祈天宮？想必不是因為傳聞的那樣，大祭司容不下旻小姐吧？”
“若是留在祈天宮，自然不必擔(dān)心這些——”商樸抬起頭，望著南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但留下只會更加麻煩，不如讓我一人來承擔(dān)這些，林兒和其他人都可以少受一些痛苦?！?br/>
“什么痛苦……？”商樸的話暗含深意，欒明不會聽不出來。
商樸苦笑著搖了搖頭，瞥了欒明一眼，不愿透露。
薛陌恰好到了，寒林看到他們面色沉重，微微蹙起眉頭，扁了扁嘴。
她在祈天宮住了五年光景，人來人往，話里話外，她見得多了，也聽得多了，承有神血的孩子又極為早慧，察言觀色的能力極好。
商樸笑了笑，將寒林拉到身邊，拍了拍她的頭發(fā)，把上面的綴著的雪粒拍去。
薛陌淡淡發(fā)話，“我?guī)Ш⒆觽兂鰜碜咦?，見見生面孔，不要將來與我一樣只知道窩在這兒，從不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br/>
商樸的神情有些愣怔，按照他與淑旻之前的商議，是打算讓寒林留在這里，等到時間合宜，南歌自然會找到這里——這是最好的辦法。
犧牲寒林一人，將界靈之事消于無形，誰都不會記得這個離開了的祈天宮的小小的女孩子，人們最多只會說起，她的父親為了一個女子背叛了自己的族人，毅然離開祈天宮，這就夠了。
可是，薛陌說不要讓這個孩子永遠留下，而應(yīng)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商樸疑惑地看著她，只見她神情淡漠，一對細細長長的眉毛幾乎是平平地橫在幽邃的黑眸上方，讓人看不出她一點心思，一頭白發(fā)隨意地散著，卻沒有給人一種凌亂的感覺，有的只是自然，仿佛與周圍的冰雪世界融為一體，再分不開。
她是一個從誕生之日起，便從未離開過這里的雪靈，她這一族只有她一人，永遠一人，孤單寂寞。
開始是因為靈力不夠，不能離開，后來傷了心，懶于離開，到最后，離不離開對她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卷入界靈之爭的核心，她無路可退，就算退了，世人也不會再給她新的生活。
她一直都是那個，人們口中的，在落滿了白雪的林子里，孤單下棋的上古仙靈。
界靈的故事終結(jié)的時候，她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結(jié)尾，被人提起時，最多只是得到一聲喟嘆與一絲惋惜。
可她一點都不甘心，雪是水的精魄，看似淡極，卻有著骨子里的倔強。
推一步說，雪與火本就是一樣的極端性子，否則這火溪谷雪陌林，又怎會相伴而生？
青草湖，白鶴過，斯人今何處？火溪谷，雪陌林，落子兩三聲。
這歌謠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了，而昔日的刻骨之情，在記憶中也已經(jīng)淡到只剩一點點痕跡，只是這最后的一點，卻是永遠也不能抹去。
所以，盡管知道寒林只怕終將難逃命運，薛陌依然希望她在短暫的十?dāng)?shù)年中多經(jīng)歷一些事情，有一些牽掛。
在她看來，只有這樣過一輩子才算值得，而不是怕將來痛苦就索性將她鎖在這兒，誰也不見，最后平靜地接受死亡。(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