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快到長城之時，大軍駐扎了下來。晚上朱棣更是犒賞三軍，官兵一起歡聲笑語，載歌載舞。阿貍在外圍看著心里也替他們高興，終于快要與家人相聚了，幾個月的奔波拼殺，想來大家都是身心俱疲。

    忽聽歌聲陣陣，竟然聽到那首“待我長發(fā)及腰”，她咧嘴一笑，沒想到這支歌兒竟在軍中傳唱起來。

    一人走到她的身邊，挨著她輕輕坐了下來。她轉(zhuǎn)身看去，卻是阿櫻。也許是因?yàn)槟饺萸镲L(fēng)的原因，阿貍從來沒有主動跟她搭過腔，此時見她來到自己身邊，阿貍心中略有一絲詫異。阿櫻淡淡地笑了，道：“這支歌曲很好聽?！?br/>
    阿貍一笑，隨口問道：“那么誰是你的將軍呢？”阿櫻眼睛閃著亮光，直視著她道：“你知道的?！?br/>
    阿貍道：“是漢王殿下嗎？”

    阿櫻點(diǎn)點(diǎn)頭，坦然承認(rèn)。她望著遠(yuǎn)方，輕輕地道：“這歌曲很能讓人回憶起往事來。讓我想起了少年時候，煙波飄渺的江南，紛紛擾擾的杏花，想起我在流螢山莊渡過的無憂無慮的歲月?！?br/>
    阿貍不客氣地道：“向來初戀對女孩子來說終生難忘，那時你跟慕容青梅竹馬，兩人好的很。”

    阿櫻微微一笑，道：“其實(shí)你才是師哥的青梅竹馬，我在你走后才到的流螢山莊，師哥經(jīng)常提及他的小表妹，機(jī)靈乖巧，心地善良?！?br/>
    阿貍這些時日已與這個身子的阿貍?cè)跒橐惑w，聽得阿櫻如此說，方才知道慕容秋風(fēng)當(dāng)年確實(shí)對這個表妹親厚有加，想來這個身子的阿貍對表哥也應(yīng)十分依戀，轉(zhuǎn)念想到自己老是與慕容秋風(fēng)玩笑打鬧，心里豈不是也將他視為最親之人么？阿貍卻又酸酸地道：“可是自從你來了，表哥慢慢地就喜歡上了你，你也喜歡上了他。他就開始將你放在心上，將我拋之腦后?！?br/>
    蘇櫻知道她故作吃醋模樣，輕輕一笑，道：“是啊，當(dāng)年的我，以為我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我們經(jīng)常一起在花前月下練劍，師哥的劍法是極好的，每每舞動起來，總是能激起一股凌厲之氣，那地上的花瓣啊，樹葉啊就會隨著飛起來。我知道他是故意舞給我看的，讓我看得拍手叫好?！彼垌虚W出一絲光芒，想起當(dāng)年那段青梅竹馬的時光。阿貍也歪著頭看著她，想象著當(dāng)時的情景，卻不說話。

    阿櫻也只是一剎那的恍惚，便又重新回到現(xiàn)實(shí)，繼續(xù)道：“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誰知有一日，漢王來到了流螢山莊，他看到了我，那時我并不知道他是漢王。我當(dāng)時正在湖上采蓮，唱著采蓮曲：‘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驮诎渡现钡傻傻乜粗?，我當(dāng)時很不喜歡他看著我的樣子，故意用船漿潑他一身的水，將他弄成個落湯雞，我才劃船離去?？墒堑搅送砩?，卻在廳堂看到了他，才知道他竟然是個親王，卻又聽到師父說要將我送去漢王府，跟隨漢王左右服侍。”

    她說到這里，頓了下。阿貍便道：“你當(dāng)時一定不愿意去的?！?br/>
    阿櫻慢慢地道：“我跟師父說我不想去，師父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么。后來我?guī)煾缇蛠砹恕！卑⒇偟溃骸氨砀缈隙ú蛔屇闳?。?br/>
    阿櫻卻幽幽道：“師哥說：‘漢王府你不得不去。’”阿貍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睛，道：“什么？他這樣說么？為什么？”

    阿櫻沉默了半晌，方道：“師哥跟我說只要在那里待上五年，他就會接我回來。于是我就跟著漢王走了?！?br/>
    阿貍心下揣測，慕容秋風(fēng)甘心把阿櫻送到漢王府，到底為什么？難道是美人計，誘惑漢王？不會吧，慕容家在武林中怎么說也是名門正派，搞美人計作什么？只聽阿櫻又慢慢說道：“我到了漢王府以后，一直沒有給過漢王好臉色，從來沒有對他笑過。漢王卻對我很好，從不對我說一句責(zé)備的話，他總是那么笑瞇瞇地看著我，溫柔地對我說話。他從來不在我面前遮掩什么，即使是他跟手下的將士談話，也不讓我回避，他說他對我很放心，說我不會出賣他?！卑⒇傂睦锵耄@個朱高煦就是個情場老手，這樣的手段哪個女孩子能逃得掉。

    阿櫻道：“我以為我也就這樣過下去了，直到有一次，我跟著他去北方平定一場叛亂，在戰(zhàn)場上，他為了救我，自己被人在后背上砍了一刀。他在馬背上很英勇，沒有什么人能傷得了他，可是他為了救我，卻被砍了一刀，血當(dāng)時就染紅了他的戰(zhàn)袍，我嚇得哭了，抱著他，怕他死去。他卻笑嘻嘻地對我說：‘我本來快死了，可是看到你的眼淚，我卻又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嫖夷ㄈパ蹨I，又說：‘這眼淚啊，以后只能為我一個人流?！?br/>
    阿櫻停下不說話了，臉上溢出一種幸福的光芒。

    英雄救美的故事向來是把殺手锏，天下的女人沒有誰能躲得過去，阿貍心中嘆息一聲，忍不住道：“然后你就喜歡上他了？”

    阿櫻點(diǎn)點(diǎn)頭道：“是的，以后我就跟了他?！?br/>
    阿貍困惑道：“跟了他？”

    阿櫻嗯了一聲，道：“我知道他有王妃，還有不少的姬妾，但我不在乎，我知道他心中有我就滿足了?！?br/>
    阿貍點(diǎn)點(diǎn)頭，心中卻想這阿櫻的故事俗點(diǎn)講叫作移情別戀，好聽點(diǎn)就是找到真愛。她想起慕容秋風(fēng)——真是個傻瓜，那美人計能隨便用啊，也不看看對方是誰，那朱高煦風(fēng)流倜儻，較之當(dāng)年慕容秋風(fēng)的青澀應(yīng)該更為成熟，根本就是少女殺手，這下可好，真真就像周瑜似的賠了夫人又折兵。忽心思一動，折兵倒沒有，阿櫻總不能又是夫人又是兵吧？兵——阿貍一個激靈，阿櫻說不定就是一個卒子——放入漢王府的卒子！可是這卒子是誰放的呢，左右不過是太子黨吧，慕容家想來是站在太子這一邊居多。

    遠(yuǎn)處阿青沖阿貍招了招手，她在看蒙古人摔跤，覺得有趣想讓阿貍過來觀看，阿貍擺手作罷。阿櫻看著阿青，笑道：“那個阿青倒有些意思，性格象男孩子一般?！卑⒇傂Φ溃骸笆前?，我們兩個倒是能玩在一起。”

    阿櫻盯著阿青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卻又站了起來，笑著道：“竟不知我今日與你說了這許多話來，這些話多少年了我一直沒有跟人講過。今天見了你，卻不知為什么就跟你說了出來，說出來了我心里倒輕松不少?！?br/>
    阿貍挪揄道：“你休止輕松，你心中定是極為高興，你找到你的將軍了嘛?！?br/>
    阿櫻微笑道：“那么你呢，你的將軍找到了嗎？”阿貍一怔，無法回答。

    阿櫻見狀又是一笑，卻不追問，忽然輕聲道：“漢王喜歡叫我蘇蘇，沒人的時候他就這樣叫我。我姓蘇?！?br/>
    正在這時，忽見朱高煦與張輔并肩走了過來，阿貍便道：“你的將軍來找你了。”

    自從阿貍救回張輔，張輔便對她視若親人，直認(rèn)她作義妹，還令她叫自己作大哥。朱高煦感念阿貍對張輔的救命之恩，亦對她青睞有加，時常叫上阿貍阿青一處坐坐，幾人之間竟是混到廝熟，經(jīng)常玩樂取笑。

    兩人到了跟前，阿貍看著二人態(tài)度親昵，不覺又想起姚廣孝的戲言來，忍不住開口取笑道：“什么時候看見你二人，都是形影不離，簡直就象一對夫妻般親密。你們也不避諱些，不怕讓人誤會啊?！?br/>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后放聲大笑。

    張輔卻一時臉上掛不住，斥道：“小妮子胡說八道。”朱高煦混不在意，笑問道：“那你看我們兩人誰是夫，誰是妻？”阿貍嘿嘿笑道：“你雖然英俊，卻也霸氣，自然作夫，張大哥生得更加俊美一些，只能作妻了?！?br/>
    朱高煦又是一聲狂笑，張輔道：“你這個丫頭每日不說出些瘋言瘋語來，就不是你了?！?br/>
    朱高煦看著阿櫻道：“你們二人怎地在一起？”

    阿貍一咧嘴，對阿櫻呵呵道：“你的將軍吃醋了。別把咱倆當(dāng)成夫妻了。如果咱們兩個作夫妻，那么我要作夫，你就作妻吧?！逼鹕砼呐钠ü?，道：“走了，作人要識趣點(diǎn)。”

    她走開幾步，回頭又看看張輔，道：“你怎么不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就走，口中說道：“走了大哥，你這個電燈泡好大啊。”頭也不回，又揚(yáng)聲道：“蘇蘇，不用謝我了啊?！?br/>
    張輔被她弄得暈頭轉(zhuǎn)向，問道：“什么是電燈泡？”

    阿貍隨口道：“和尚的腦袋。”張輔奇道：“這里有和尚么？”便四下張望。阿貍哈哈大笑。

    明軍在這里駐扎幾日，卻一直沒有啟程。阿貍一時沒有明白，問到百里飛雪，才知道根由。原來瓦剌現(xiàn)在的首領(lǐng)脫歡即將過來拜見大明天子。那馬哈木當(dāng)初依附明朝之時，受封為順寧王，此時瓦剌又對明臣服，馬哈木之子脫歡特來覲見，請求承襲其父順寧王之王位。朱棣倒也爽快，答應(yīng)了他的請求，是以脫歡特來朝見答謝。

    阿貍聽得原因，心中甚喜，道：“不管怎么樣，兩邊百姓不再受戰(zhàn)爭之苦，便是最好的結(jié)果。”又思想著額森會不會跟著過來。

    這日一早，阿貍照例來朱高燨帳中侍候。這些日子朱高燨對阿貍一直冷冷淡淡，阿貍百思不得其解，只道他當(dāng)日不過是對自己一時沖動，過后便煙消云散。這些紈绔子弟不是向來都這么風(fēng)流自許么？他身邊美人如云，如何能對她一人真心？如此想著便也將對他的心思慢慢掩飾起來，偶爾想起那晚的情景，心中也掠過些難過，但也只當(dāng)是作了一個夢而已。

    還沒進(jìn)到帳篷，便聽到里面笑聲不斷，待進(jìn)去后，看到朱瞻基與朱高燨坐在上面，慕容秋風(fēng)百里飛雪則在下方相陪，四個人不知說些什么，甚是開心。阿貍不覺笑道：“今天怎么這么齊全？都聚到這里來了？”

    百里飛雪笑道：“阿貍，把你們的好茶沏些來嘗一嘗?！?br/>
    阿貍道：“你要好茶，只好回杭州了，秋雨給你收的極的明前龍井呢。”

    慕容秋風(fēng)道：“看你小氣的，也不過喝你一壺茶而己，居然也借機(jī)打趣飛雪。”阿貍點(diǎn)頭道：“你不說我還忘了，你是他大舅子，你們本來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合伙來擠兌我這個外人?！?br/>
    嘴里開著玩笑，手中卻自去取茶，正好阿繡提著剛燒開的熱水進(jìn)來，二人便給每人都沏上一杯茶，頓時整個帳篷里充滿茶香。

    朱瞻基笑道：“同樣的茶葉，偏阿貍泡的這般好喝?！?br/>
    阿繡忍不住笑道：“長孫殿下可不要再夸獎她，她尾巴要翹上天了呢?！?br/>
    百里飛雪已喝完一杯，伸出杯子來正想要阿貍添上。卻見慕容秋風(fēng)一揚(yáng)手中的茶杯，對阿貍道：“我只飲了一杯哦，本來還想再喝的，可是想想你的話，還是罷了，不小心就變成蠢物或者驢馬了?！?br/>
    百里飛雪不知其中有何典故，怕著了阿貍的道，忙將手縮了回來。

    阿貍掃了慕容秋風(fēng)一眼，不屑道：“你若口渴，只管喝去，便是作蠢物飲驢又如何？難不成因?yàn)閯e人的看法，自己寧愿渴死？那豈不更是蠢物蠢驢了？迂腐！”

    慕容秋風(fēng)叫道：“你怎么出爾反爾呢？以前妖言惑眾說什么蠢物驢飲，害得我每每喝茶都不敢喝第二杯，現(xiàn)在居然又編排這些話出來，還說得這般振振有詞，怎么什么話到你嘴里都有理呢？”

    阿貍噗嗤一笑，道：“你不知道么？我是理兒的姑奶奶啊，理兒當(dāng)然站在我這里?！?br/>
    朱瞻基哈哈大笑，朱高燨也不禁啞然。

    阿貍斜睨慕容秋風(fēng)一眼，走到百里飛雪身邊給他添了茶水，道：“飛雪大哥，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渴了咱就喝，餓了咱就吃，那裝模作樣的人虛偽之極，最是討厭?！闭f著在百里飛雪肩上拍了拍，態(tài)度極為親昵。

    朱高燨看在眼里，忽然心中想道：“她素來不拘小節(jié)，對著百里飛雪也是這般不避嫌疑，難道她們那個地方的女子都是這般與男子相處么？如果是這樣，那她也許對阿基心中并無情意？倒是我想多了？”驀地想起那夜兩人相處的歡樂時刻，一時心中忽然喜悅，卻又想道：“安知她對我也沒有什么想法，卻是我多情了呢？”復(fù)又心灰起來。

    慕容秋風(fēng)白眼不斷。

    百里飛雪忽然道：“慕容大哥，我前些日子與你說的事情，你那里可有消息傳來？”慕容秋風(fēng)忙道：“正是呢，昨日剛收到消息，正要告訴你?！?br/>
    百里飛雪見眾人不解，便解釋道：“那日在脫歡的隨從之中，我看到兩個道人，好像是中原武林人士，便托慕容大哥調(diào)查一下?！卑⒇傊煺盎囝櫼灰?，想起了那兩個捉拿他們的道士。

    慕容秋風(fēng)道：“那二人，卻也不是無名之輩，他們竟然是長白山白云觀第二代弟子，叫作無涯無塵。這兩人在二代弟子中也算翹楚，卻被脫歡重金請了去，他們的掌門很是不愿意，便也無可奈何?！?br/>
    百里飛雪道：“這白云觀在武林中也頗有名聲，怎么弟子卻投了蒙古人。”慕容秋風(fēng)道：“現(xiàn)在武林中也是動蕩不巡，風(fēng)云變幻。武林盟主何振天空掛著盟主的名聲，竟然十余年來諸事不理，導(dǎo)致這些年來各派爭斗不斷，各門各派都心懷異心，作著各自的打算。”

    朱瞻基素日與他們相處久了，也對武林中事了解一些，便嘆道：“本來你們易水山莊和流螢山莊在武林中威名赫赫，兩位莊主出手，那盟主之位唾手可得，二位老英雄卻為著國土安危，拋卻名利，一直在邊境戍守，但即便如此，有你們兩家在，武林中也掀不起多大的風(fēng)浪來。”

    百里飛雪搖頭道：“長孫殿下謬贊。”

    朱瞻基忽然道：“你們可曾聽過冷血十三煞？”

    百里慕容想互看了一眼，慕容秋風(fēng)道：“聽家父提及過，是二十多年前叱咤江湖的十三名殺手，可是這么多年以來，我們卻從來沒有見過?！?br/>
    朱瞻基轉(zhuǎn)向朱高燨道：“小王叔可曾聽說過？”

    朱高燨一愣，道：“剛才慕容也說了是二十多年前的人，他們尚未見過，我更加不知道這么些人。你卻從哪里聽到的名字？”

    朱瞻基笑道：“有一天我去見皇爺爺，無意中聽到紀(jì)綱正與錦衣衛(wèi)侍衛(wèi)閑聊，說起這么個名字來，語氣甚是敬畏，侍衛(wèi)問他他卻不肯多說。想來他也不會對我多言，今日你們提及武林人氏，我便想到來問問你們，他們到底是何來歷?！?br/>
    百里飛雪想了一下，道：“我曾聽家父說過，這冷血十三煞武功自成一派，他們出自南部雁蕩山，只因行事亦正亦邪，叫人捉摸不定，這些年來與江湖之人來往甚少，是以知道他們名字的不多，幾乎老一輩的掌門之輩，才可能知道。”

    慕容秋風(fēng)看著他道：“我長著你幾歲，聽到的自然比你多一些。有一次與家父練劍，家父忽然提及冷血十三煞里有一個人劍使得天下無雙，家父曾與他交過一次手，差點(diǎn)被他一劍致命，他卻忽然收劍饒過家父。家父不知原因，卻也因此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家父說那人出手向來沒有什么花架子，卻往往一招致命，出手之快準(zhǔn)狠天下無人能及。提及此事之時，家父噓唏不己，我再追問他卻不往下說了。我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只知他是冷血十三煞里的一人?！?br/>
    朱瞻基驚嘆道：“此人居然能勝過慕容莊主？那他的功夫可當(dāng)真了得！”慕容秋風(fēng)點(diǎn)頭道：“家父對他贊嘆不已，還說此人的功夫在冷血十三煞里并不是最強(qiáng)。由此可知那十三煞確實(shí)都是厲害角色?！?br/>
    百里飛雪道：“都是太久的事情了，他們縱橫天下的時候，我們也不過剛剛出生。這都有二三十年了，再威風(fēng)的故事怕也被人遺忘的差不多了?！?br/>
    朱瞻基卻神往道：“如果能將這些人搜羅門下，那么這武林盟主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話鋒一轉(zhuǎn)，道：“冷血十三煞是幾十年前的人了，那么現(xiàn)在武林中又有哪些厲害人物出來呢？”

    慕容秋風(fēng)笑道：“江湖上每天都有新人出來，就是所說的長江后浪推前浪。不過要說起來，讓人爭議最大的便是祁連九姝?！卑⒇偮犚娒Φ溃骸斑@個名字我仿佛也聽說過，卻是忘了在哪里聽的?！?br/>
    慕容秋風(fēng)瞥她一眼，道：“這事你也湊熱鬧？”

    阿貍忽然想起來，道：“哦，我想起來有次聽到冬兒說過，她說聽你提及什么祁連九姝，想來你對她們極熟悉的。”

    百里飛雪道：“這祁連九姝是祁連山九個妙齡女子，因?yàn)閭€個武功不錯，且又頗有姿色，是以江湖上便稱她們?yōu)槠钸B九姝?！卑⒇偦腥淮笪?，指著慕容秋風(fēng)道：“原來如此?！庇诌溃骸爸灰敲廊四愣己苁煜??！?br/>
    慕容秋風(fēng)橫了她一眼，卻正色道：“這九個女子卻還真不可小覷。她們四五年前出道，行走江湖，多做為民除害之事。她們雖是女子，功夫卻也不弱，尤擅使用暗器，不過奇怪地是這些人行事也極古怪，不與常人打道，倒很有些冷血十三煞之風(fēng)。”

    阿貍挪揄道：“你可與她們中的某個交過手？這種冷艷女殺手想來你不會放過的?！?br/>
    慕容秋風(fēng)白她一眼，卻又看到朱高燨朱瞻基都看著自己，便遲疑一下，道：“我倒是與其中一個試過身手?！?br/>
    阿貍忙道：“在哪里？什么時候？漂亮么？”

    慕容秋風(fēng)恨道：“關(guān)你什么事？”猶豫再三，只得道：“雖然我與她交過手，也算相熟，只是她曾拜托我不可泄露她的身份，我既然答應(yīng)了她，也不好對你們多說，你們大可放心，她行事雖然出乎尋常，但對我們卻無什么危害?！?br/>
    朱瞻基笑道：“這又值什么？我們也是閑聊罷了，又不是非要招募她于手下，你不說也無妨?！?br/>
    百里飛雪笑道：“這些時間，江湖上好像又出現(xiàn)了一波少年弟子，聽說武功極為出色，年紀(jì)還頗小，被人稱作什么幽冥十二少?！?br/>
    慕容秋風(fēng)也笑道：“我們鴿音堂也聽到不少他們的消息，這十二個少雖然年紀(jì)小，但做出的事情卻是驚天動地。據(jù)說他們一夜之間就端掉了河南黃河幫的三個分舵，十天之間就把這個在江湖上混了十年的大幫派鏟除殆盡，令整個武林都赫然色變。又聽說現(xiàn)在他們在找山西大同霍家的麻煩，這霍家也是武林世家，不知怎么就惹了他們，霍家想來對他們甚是忌憚，竟找了許多江湖好手來助戰(zhàn)，接下來也不知怎么個結(jié)果。”

    阿貍笑道：“聽聽這些個名字，什么冷血十三煞、祁連九姝、幽冥十二少，光是名字就與別個不同。他們怎么都是一群一群的人呢？我以為江湖上都是某個大俠什么的，難道江湖變天了，不流行獨(dú)行大俠，也開始走團(tuán)隊(duì)路線了？”

    百里飛雪笑道：“偏你每天說出來的詞都讓人摸到不著頭腦?！蹦饺萸镲L(fēng)卻說得口渴，忍不住喝道：“理兒他姑奶奶，倒茶！”

    阿貍笑吟吟地道：“你剛才說了，現(xiàn)在只喝一杯的，便是渴死也要講氣節(jié)。不能給你喝了。”

    慕容秋風(fēng)無奈，只得自己起身來，阿繡見狀忙上前去給他添上。慕容秋風(fēng)道：“阿繡，你們這里的水啊一定要準(zhǔn)備充足。每日里與這位理兒他姑奶奶唇槍舌戰(zhàn)，沒有水怕是慘了?！?br/>
    阿繡笑道：“以前倒還真是這樣，不過這些日子這位姑奶奶卻沒有往日話多了，今日也就是你們大家都聚在一處，她才又有了往日的伶牙俐齒。我本來還擔(dān)心，以為她轉(zhuǎn)了性子不愛說笑，誰想她還是這么個樣子，我倒是白操心了呢。”

    慕容秋風(fēng)聞言打量一下阿貍，道：“阿繡不說我還看不出來，你仿佛瘦了一些，臉色也有些憔悴。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呢？”

    他話一出口，帳中人都紛紛看向阿貍，阿貍一時大窘，忙雙手直搖道：“沒有沒有！我哪里會有什么事情呢？”

    慕容秋風(fēng)警告道：“沒事最好，你不要給我沒事找事，要是整出什么大事來，我直接寫信告訴姑丈，把你送回去！”

    百里飛雪微微一笑，道：“大哥不要老是恐嚇阿貍，她是一個女子，大了自然有心事，有些事情也不能跟你這個哥哥說的?！蹦饺萸镲L(fēng)心中一怔，忽悟到什么，忙道：“阿貍，你可是有看上的人了？告訴哥哥，我來替你作主?！?br/>
    百里飛雪嘿嘿然，阿貍登時臉紅起來，她眼睛劃過朱高燨，正好朱高燨也看著她，二個目光相碰，俱都避了開。阿貍一時又羞又氣，道：“是啊是啊，我有看中的人了，只是你給我的嫁妝太少了，我還不想嫁呢。”甩手出去。

    慕容秋風(fēng)見她臉紅著出去，卻也顧不得被她懟嗆，奇怪道：“啊呀，她居然還會臉紅？我沒有看錯吧？百里，你來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作夢?！闭f著伸出胳膊來。百里飛雪笑著搖頭道：“大哥，阿貍雖然被姑丈當(dāng)作男孩來養(yǎng)，畢竟也是個女子，你以后還是少打趣她一些?！?br/>
    那阿貍氣沖沖出了帳篷，兀自心中有氣，卻也不知向誰撒去，只得恨恨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心里發(fā)誓，再也不要去想朱高燨。

    兩日后，脫歡果然率領(lǐng)瓦剌余部，來到了大營，遠(yuǎn)遠(yuǎn)地他們就下了馬，走著來到營地。朱棣亦擺出迎接的隊(duì)伍，隆重地將他們接到中軍大帳，當(dāng)面敕封脫歡為順寧王，承襲父親馬哈木之位。

    當(dāng)下又重新見禮，待見到朱瞻基的時候，脫歡吃了一驚，沒想到當(dāng)日那個被他稱為小哥的少年，竟是大明皇帝的長孫。朱瞻基微笑相對，脫歡忙上前行禮，道：“請長孫殿下恕脫歡當(dāng)日不敬之罪?！敝煺盎泵Ψ銎鹚?，道：“不知者不為罪，想不到你我之間竟有此等緣分?！?br/>
    及又見到朱高燨，更是驚為天人，感慨天下竟有如此俊秀之人。朱棣見兒孫被人稱贊，心里著實(shí)得意，當(dāng)下又設(shè)下酒宴來，一時軍中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一片吆喝之聲。

    酒席之中，脫歡忽然起身離席，來到朱棣面前，施禮道：“陛下，脫歡有禮物獻(xiàn)上?！闭f著一揮手，即有手下送上一個錦盒，奉至朱棣面前，打開來看，竟是那個傳國玉璽。

    朱棣老謀深算，早就惦記著脫歡手中的傳國玉璽，聞得脫歡來朝，便思量如何從他手中取得玉璽。不想脫歡竟然在席間當(dāng)眾獻(xiàn)上，他將玉璽拿在手上，心情甚是激動，這個寶物，從父親朱元璋開始就一直追尋，他亦曾多次親自進(jìn)入大漠來尋找，今天終于到了自己的手掌之中，他大笑道：“此傳國玉璽，朕終于找到了！”

    脫歡馬上跪下，大聲道：“陛下天命所歸，臣等恭賀陛下！”

    席中所有人等紛紛離席，跪在地上，大聲恭賀，萬歲之聲直入云霄。朱棣一時意氣風(fēng)發(fā)，仰天大笑。

    那阿貍正與阿青在帳外嬉戲，因?yàn)橹旄郀O在皇上面前侍宴，不用她侍候，她倒落得清閑。此時聞得祝賀之聲，找了個過往的百戶詢問，才知脫歡將傳國玉璽獻(xiàn)給了朱棣。她心中暗自稱贊，此乃明智之舉，想朱棣既然知道了玉璽在脫歡身上，以后怎么能輕易放過于瓦剌？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玉璽在瓦剌，定會給瓦剌招來大禍，這脫歡倒也聰明，將玉璽獻(xiàn)上，一舉兩得，一方面護(hù)得瓦剌周全，免得再遭受兵戎之苦，再一方面朱棣念及他獻(xiàn)寶有功，定會對他恩寵有加，賞賜肯定不會少，瓦剌亦會趁機(jī)換取草原游牧民族所需的糧草物資。阿貍連連感嘆，怪不得脫歡以后能稱霸草原，權(quán)傾四野，此人確實(shí)膽略過人，見識卓越。

    阿貍沉思間，聽得一聲脆生生的孩童之音道：“姐姐！”抬頭看去，卻是朱瞻基陪著脫歡來到了她面前，脫歡懷中抱著額森。阿貍屈膝道：“見過順寧王?！?br/>
    脫歡笑道：“阿貍姑娘客氣了，額森一直嚷著要見你，方才央求長孫殿下，才帶我過來?！?br/>
    額森掙脫著從父親懷中下來，跑到阿貍面前，道：“姐姐，我們來捉迷藏好么？”阿貍笑道：“好啊，你且去藏起來，待我找你?！鳖~森大喜，咯咯笑著四處找尋能躲避之處，阿青見狀帶他往帳篷中去躲藏。

    阿貍正欲跟了去，心中那團(tuán)疑惑終是不解，終于忍不住說道：“順寧王，你只有額森這一個兒子嗎？”

    脫歡笑道：“說來這是我遺憾之事，我家三代單傳，倒我這一輩上，時至今日，我卻只有額森這么一個兒子，女兒么倒有五六個?！?br/>
    阿貍撓撓頭，嘴里嘟囔道：“三代單傳，只有一個兒子？叫額森？那么也先呢，也先不是你的兒子么？”

    脫歡一怔，道：“也先是誰？”阿貍尷尬地笑笑，回答不出。脫歡卻忽然朗聲笑道：“也先，這個名字不錯，那我就給額森改個名字，叫他作也先吧。”說著沖著帳篷里正伸出來小腦袋瓜來偷看的額森揚(yáng)聲道：“額森，記住了，以后你的名字就叫作也先！”

    阿貍大吃一驚，她沒想到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也先，他的名字竟然是由她無意中給起下的！

    看到朱瞻基與脫歡開懷大笑，阿貍想死的心都有，她內(nèi)疚地看看朱瞻基，心里道：“你千萬不要怪我啊，這個額森被救也有你一份功勞，如果你知道你的子孫將來會被這個額森蹂躪，你會不會后悔當(dāng)日救了他呢？”一時阿貍叫苦不迭，禁不住用頭撞著旁邊的旗桿，朱瞻基見狀忙問：“你怎么了？”

    阿貍擺擺手，道：“別理我別理我，我只想靜靜！”

    脫歡直到晚間才帶人離開，回到瓦剌，以后自然成就他的一番霸業(yè)，此是后話不提。

    卻說晚上阿貍來到朱高燨帳中，將手中茶水放下。朱高燨不說話，她也不想多留，正欲轉(zhuǎn)身出去之時，卻見朱高燨坐在一張虎皮之上，眉宇間隱有憂色，手中卻是握著一大把紫色小花，那小花雖然花朵小巧，卻也甚是美麗。這幾個月她見的都是些黃沙大雪，乍一看到這束鮮花，倒一下子被這抹紫色吸引了，不禁走到朱高燨身邊，奇道：“這是什么？”

    朱高燨抬頭來看她一眼，道：“今日阿繡竟然在田間采得這二色補(bǔ)血草來，想這寒冬之季，此物不懼嚴(yán)寒，倒開出這等雅致花朵?！毙闹袇s在想著白日脫歡所獻(xiàn)玉璽之事，心中有些疑惑，待想問阿貍一些事情，又不知從何開口。

    一股細(xì)細(xì)幽香進(jìn)入鼻中，阿貍接過那紫色小花，仔細(xì)看了，問道：“你叫它什么名字？”

    朱高燨道：“二色補(bǔ)血草。草原上的花朵大多只有春夏秋三季，只有這二色補(bǔ)血草，極其耐寒，且花期也長，采下來竟能放置數(shù)月不敗，雖然略微枯干，花朵卻不敗落?！?br/>
    阿貍忽地笑起來，道：“這分明就是勿忘我嘛，什么二色補(bǔ)血草？我們就叫它作勿忘我，此花可作鮮花，也亦作干花，長期欣賞，想來這就是你所說的花期甚長吧?！彼龜[弄著那束花草，忽在其中發(fā)現(xiàn)一株，與其它植物很是不同，葉子細(xì)長，中間挺立著一支花柱，上結(jié)幾顆珠果，顏色絳紅絢麗，宛如紅寶石形狀，晶瑩剔透。

    朱高燨聽她說得稀奇，道：“勿忘我？這個名字倒也奇怪?！?br/>
    阿貍笑道：“這其中有個故事呢?！彼S意地坐在虎皮上，將那棵結(jié)著果實(shí)的小草放在一邊，又拿來勿忘我來在鼻子上聞了下，兩眼望向帳篷頂上，慢慢地道：“從前在一片草原上，有一對相戀的男女漫步草地，四下藍(lán)天白云，風(fēng)和日麗。忽然，那個男人看到遠(yuǎn)處一朵小花，迎風(fēng)搖曳，甚是美麗，便想摘了這花來與心愛之人戴在發(fā)間。但是，當(dāng)男人剛剛摘下這朵花的時候，卻陷入了沼澤之中，那個女人想要沖過來相救，男人拼命搖頭不要她過來。女人站住了，淚如雨下。那男人舉起了花，微笑著說：勿忘我勿忘我。便慢慢沉了下去，消失不見，地面上只剩下那朵小花。這個女人跌坐地上，放聲哭泣，那朵花被風(fēng)吹到了她面前，她拾了起來，叫它作勿忘我，于是這朵花便有了個很好聽的名字——勿忘我?！闭f完她展顏一笑，心里也頗佩服自己的口才。

    朱高燨聽罷，微笑道：“又是你杜撰的吧？”一時倒把想要詢問阿貍玉璽的事情拋到了腦后。

    阿貍忙道：“這個倒真不是我瞎編的，實(shí)在是西方流傳的一個故事。勿忘我這種花，是花中情種，即使沒有水，離開花木本休，它也會一直美麗。它的花語是：永恒的愛，永不變的心，永遠(yuǎn)的記憶。它的寓意是：不要忘記我真誠的愛?！?br/>
    朱高燨心中一動，卻笑道：“說了那么多，還不如它的名字直白，勿忘我，就是不要忘了我。”

    阿貍驀地也被觸動，看向朱高燨。朱高燨臉上一熱，低下頭去。阿貍略感失望，舉起旁邊那棵結(jié)有果實(shí)的小草，岔開話道：“這個卻不是勿忘我，它是二色補(bǔ)血草么？”

    朱高燨接過來瞧瞧，搖頭道：“它夾在花束中一起送來，想是無意采摘到的。不過這株花草看起來倒是嫵媚之極，所結(jié)果實(shí)如同南國紅豆一般?！?br/>
    阿貍?cè)粲兴?，?fù)又拿過來把玩再三，笑道：“我卻知道它叫作什么名字了。”朱高燨一怔，阿貍將它放在掌心，笑道：“它叫作絳珠仙草?！?br/>
    朱高燨見她嘴角帶笑，知她又要信口開河，道：“又要杜撰些什么？”阿貍道：“我便與你講講這個絳珠仙草的故事?！?br/>
    她正想開講紅樓夢，卻聽得帳篷外面有響動，接著就聽到垂柳嬌滴滴地聲音道：“四殿下，我們姑娘進(jìn)來了。”

    阿貍神色一變，忙將那些花草放于懷中，起身掀開簾子，微笑道：“胡姑娘請進(jìn)。”

    胡善祥含笑而入，待她進(jìn)去，阿貍放下門簾，卻是看也不看垂柳，徑自往自己的帳篷走去。隱約聽到垂柳在身后嘟囔不止，阿貍呵呵冷笑，給臉還上了，這種人最好置之不理。哼，打人她不會，氣人可是她的強(qiáng)項(xiàng)。

    如此想著來到帳前，卻看見朱高煦與阿青站在那里，不在講著什么。

    朱高煦一眼看到阿貍，笑道：“整日不見你的影子，又哪里玩去了?！卑⒇傋呱锨皝?，狐疑地看看二人，反問道：“你二人怎么在這里？”

    阿青忙道：“正好這里碰到了，就問個安。”

    阿貍戒備地看看朱高煦，對阿青道：“這個人你還是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小心他打你的主意。”朱高煦嘿嘿一笑，道：“論胡說八道你若是第二，沒人敢作第一?！?br/>
    阿貍又往他四周看看，卻沒看到張輔和蘇櫻，便取笑道：“咦，你的夫呢？我的妻呢？他們二人去了哪里，怎么不見？”

    平素里朱高煦與阿貍也是互相取笑，多是哈哈一笑。今日里朱高煦神情明顯有些不對，不似往日般眉飛色舞，眉宇間隱含憂色。阿貍倏地想到，今日脫歡大宴上獻(xiàn)玉璽，恐怕對朱高煦造成了很大的沖擊。

    阿貍猜想地不錯，今日宴席上朱高煦聽到朱瞻基以玉璽換取張輔之事，竟悵然若失，險些御前失儀。待看到父親朱棣以欣賞的眼光注視朱瞻基，那神情不言而喻，他心中忽然涌出極大的恐懼來，想自己苦心經(jīng)營數(shù)載，竟然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當(dāng)張輔因?yàn)橹勒嫦啵鸷持?，忙跪在朱瞻基面前叩謝，這場面使得朱高煦心中的黑洞又在擴(kuò)大。他隱隱覺得自己正在慢慢失他們——父皇朱棣和張輔，這兩人是他生命中重要之人，他不能失去，無論如何他也要拼命抓住才行。

    下來的應(yīng)酬他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飛揚(yáng)，只是機(jī)械地應(yīng)對著，腦里卻是百般思量，患得患失之極。

    晚上經(jīng)過阿貍帳篷之時，他不由得停下，正巧此時阿青走了出來，兩人說了幾句話，卻被阿貍撞到。朱高煦看著阿貍，回想張輔與他講的經(jīng)過，心中陣陣苦澀。這個姑娘，看不出來竟然是朱瞻基的福星！思及此處，他說道：“阿貍，你張大哥的性命，真是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一語點(diǎn)破長孫殿下，怕阿輔早已命喪黃泉了?！?br/>
    阿貍聽得此話，便知他已知曉所有，又見他面容落寞，想來他心中定是翻江倒海，思慮頗多。便笑道：“哪里是我點(diǎn)破，分明是長孫殿下自己寬厚仁愛，才會作出那番行為來。我一個女人家，如何知曉玉璽是什么，當(dāng)時只認(rèn)為是一塊石頭，哪曉得那么貴重。”

    朱高煦輕哼一聲，道：“你的所謂石頭，竟然收得了人心。瞻基何其幸運(yùn)！”轉(zhuǎn)而又嘆道：“其實(shí)與你又何干，當(dāng)時那么個情景，瞻基不論作哪一種決定，到頭來都是一個贏家。”心中暗想，當(dāng)日即使朱瞻基不用玉璽換取張輔，回來后父親朱棣亦不會怪罪于他，那玉璽兩代人求之不得，如果以一將性命換取，朱棣定然會應(yīng)許。所以結(jié)論就是，不管朱瞻基如何去作，左右都是穩(wěn)贏的局面。朱棣不會以玉璽換張輔，那么他自己呢？會不會為了張輔也放棄玉璽？朱高煦沒敢想這個問題。

    阿貍見他臉色忽明忽暗，變幻不定，知他心中必是亂到極點(diǎn)，便笑道：“長孫殿下無論哪種決定，都會引人議論紛紛，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無需理會他人。以長孫殿下的人品，一番思量之后定然會用玉璽交換張大哥，這點(diǎn)我深信不疑。”

    朱高煦一聲輕哼，道：“你把人想得過于好了?！?br/>
    阿貍道：“想得美好不好么？以齷齪的心思活著該有多累。我相信多數(shù)人都會作出長孫殿下的決定。換了你，也會這么做?！彼幸馀闹旄哽泷R屁，給他戴高帽子，又怕朱高煦起疑，亦又道：“四殿下也一定會這么作?！彼睦锸挚隙ǎ旄郀O肯定會這么作。

    朱高煦聽得阿貍之言，心中恍惚著，暗自想道：“如果換作是我，我定然會拿玉璽換阿輔，但如果當(dāng)日被擒之人不是阿輔，那我絕對不會以玉璽交換！只是天不佑我，這等好事卻被朱瞻基搶了去?！碧ь^看看不遠(yuǎn)處朱高燨的帳篷，及看到外面的垂柳，他咧嘴一笑，道：“你還是多看著我四弟吧，他都快被人搶走了。”

    阿貍臉上一紅，輕聲啐道：“他被人搶了關(guān)我什么事？”拉著阿青，轉(zhuǎn)身進(jìn)入帳篷。

    不待阿青開口，阿貍便道：“以后你離漢王遠(yuǎn)著點(diǎn)，仔細(xì)著了他的道?！?br/>
    阿青被她說得糊涂，問道：“著什么道？我不明白?！卑⒇傄粫r無法解釋，只得道：“反正你只記住我的話，遠(yuǎn)離漢王，不要到時被他吃了也不知道。漢王慣會甜言蜜語，你小姑娘家家的最容易上當(dāng)，稍微不慎便會被她哄了去?！?br/>
    阿青噗嗤一笑，道：“你竟說些什么呢？在我心里，只把他當(dāng)作長輩來敬仰，哪里會有你想的事情發(fā)生？”

    阿貍心中稍安，點(diǎn)頭道：“當(dāng)作長輩？哦，這樣最好?！焙龅赜窒肫痦n劇里多的是大叔，忙又道：“大叔不行，你不能把他當(dāng)作大叔，心里面要把他當(dāng)成父親——對，就是父親，這樣想來，就不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阿青臉色一變，道：“姐姐你說什么？”

    阿貍只道她不明白，便又解釋道：“不是讓你真把他當(dāng)父親，只是心里上把他當(dāng)成父親，這樣你就不會對他產(chǎn)生感情，他的花言巧語也騙不了你了?！?br/>
    阿青咬了下嘴唇，道：“我只道我出身低下，還以為姐姐取笑于我。想我這樣一個沒人養(yǎng)的孩子，怎配得上有漢王那樣的父親呢？”

    阿貍聽她言語凄切，想是又想到了身世，忙勸慰道：“呀，我不過是那么一說，你怎么難過起來？怪我咯怪我咯。我不說了。你心里明白就好。”

    兩人正說著，阿繡掀簾進(jìn)來，道：“好啊，兩個人在這里偷懶。”她來到爐火前，將燒開的壺水提起來，道：“水開了你們也不管，就等我來啊?！币幻媪侠砹?，又將暖爐取出來，對阿貍道：“你給殿下送去?！?br/>
    原來朱高燨極為怕冷，阿繡每夜都給她準(zhǔn)備些暖爐來捂腳。阿貍卻往后一縮道：“我不去！那胡小姐在那里，我不想看到垂柳的嘴臉?！卑⒗C笑道：“胡小姐只略坐坐就走了，也不知道跟殿下說了什么，殿下一直悶悶不樂，還要你去逗他開開心的好?！?br/>
    阿貍沒好氣地道：“我倒成了他們尋開心的?！?br/>
    阿繡強(qiáng)行將暖爐塞到阿貍手里，道：“你讓我歇下好吧，我也忙了一天了?！?br/>
    阿貍瞪了她一眼，忽地從懷中掏出那一把花草來，道：“這個你是哪里采到的，在這荒漠里倒也稀罕?！?br/>
    阿繡接過來，笑道：“今天在營地外面的荒地上看到，那里荒石滿地，四下一片枯草，這些小花草生長在夾石縫內(nèi)，我看到它們有些顏色，在這冬天實(shí)屬罕見，便隨手采摘了來，營中有認(rèn)識的士兵說叫作二色補(bǔ)血草，找你不到，便送到殿下那里，想來殿下會與你觀看，可不是這樣么？”她嘻嘻笑著，拿著阿貍?cè)⌒Α?br/>
    阿貍哼了一聲，對阿青道：“這花草便交與你了，你好好照顧，能欣賞幾個月是沒問題的。”阿青忙從阿繡接了過來，找瓶子插起來。

    阿貍沒奈何拿著暖爐，來到朱高燨的帳篷前。扶風(fēng)見她微微一笑，阿貍沒好氣地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扶風(fēng)卻不知她為什么又不高興，只得道：“我不笑難道要哭不成？”

    阿貍吃了一噎，恨道：“你現(xiàn)在也學(xué)壞了，就跟里面那位一樣!”

    進(jìn)了帳篷，朱高燨卻在獨(dú)坐沉思。阿貍將暖爐放在他被褥之內(nèi)，取笑道：“怎么胡小姐那么快就離開了？”

    朱高燨淡然一笑，卻不接腔。阿貍覺得無趣，便要離開，忽然朱高燨問道：“那日阿基以玉璽換張輔，你知道的，是不是？”

    阿貍不曾防他有此一問，愣了一下，方道：“是，當(dāng)日我撿到那石頭，長孫殿下告訴我說是玉璽，我只不信。后來他用這東西救下張大哥，又囑咐我不要告訴任何人。我雖不甚懂他用意，但亦知茲事體大，如果傳揚(yáng)出去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是以誰也沒有告訴，包括你。”

    朱高燨聽完不語，半晌點(diǎn)點(diǎn)頭，道：“你做得很好?！倍似鸩璞瓉?，低啜一口，心中卻又對二人之間有著些他所不知道的秘密而生出些失落。

    阿貍看他不語，又想起方才朱高煦亦是茫然無語的樣子，便道：“不就是拿那物件換條人命么？弄得你們都這樣七想八想的？方才漢王殿下也是這般跟我說了半天換不換的事。我真是搞不明白，一個破石頭嘛，再貴重能比過一條人命？而且還是一個將軍的性命？”

    朱高燨聽她提及二哥，便想到今日他在宴席之上，先揚(yáng)后抑，隨即明白個中原由。他輕輕吁口氣，淡淡道：“何止呢，那東西對某些人來說，縱然舍去千條萬條命也值得?！?br/>
    阿貍呆了一下，卻忽笑道：“我卻知道當(dāng)時如若換作了你，你定然會一絲眉毛也不皺，毫不猶豫地拿將出來換了張大哥！”

    朱高燨冷冷地道：“所以我做不了大事。能成大事者，當(dāng)有殺伐決斷的魄力！”

    阿貍心中一凜，忽然生出幾分不耐，惱道：“算了算了，都過去的事情了，還想來作什么？枉加揣測只會徒增就煩惱，怪不得你們古人講什么人生古來七十稀，七十歲都覺得活得久了，豈不知我那里七十歲還算中年，活到一百歲的人多著呢?！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