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冬天是四季中最不友好的季節(jié)，直入骨髓的潮濕與寒冷被呼嘯的山風裹挾著，給人一種透徹心扉的窒息感。在這個城市里，極少有人會在夜里出門，本地人都早早地鎖上房門圍桌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然后躲進溫暖的被窩看電視。他們并非擔心自己的安全，只是因為這里的嚴冬著實在過于冷酷了。

    冷漠的月光下，夜色如漆黑的濃墨在天空這塊巨大的畫布上鋪開，深邃得化解不開?？植酪蝗说牡缆飞希幻t衣女子正頂著寒風趕路。她早在心里將老板咒罵了千百遍，這個月她已經(jīng)無償加班十幾天了，而且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晚?？杉词谷绱?，那個“吸血鬼”還是不滿足，他恨不得自己的員工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才好。而像她這種新入職還在試用期的底層員工，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吸血鬼”甚至連眼都不會眨一下就能立即讓她卷著鋪蓋滾蛋。這就是社會，也是現(xiàn)實。

    紅衣女子佝僂著背，像個年邁的老太太艱難前行。她的大半張臉都被厚厚的鴨絨帽遮擋，口鼻處戴著黑色口罩。厚實的茶色圍巾纏繞在脖頸上。紅色鴨絨服緊緊包裹著她的身體與臀部直抵小腿。但無論將自己包裹得多么嚴實，她的身體還是情不自禁地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fā)抖。

    伴隨著城市的發(fā)展，近些年s市在基礎建設上已經(jīng)投入許多，但落后的現(xiàn)狀以及當?shù)厝斯逃械年惻f觀念卻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沒有地鐵線路。公交班車也缺指可數(shù)且都早早地結(jié)束了。就連小到道路兩旁的路燈也成了鳳毛麟角的裝飾品。這些在大城市看來致命的缺陷在這反倒變得無關(guān)痛癢，這里的人早就習慣了早出早歸的生活。因此在這里工作有個特點，單位和家的距離一般都很近。那些地處偏僻的企業(yè)通常都會提供住宿，招聘的也多是外來務工人員。

    紅衣女子還在不停地加快腳步。要不是穿著高跟鞋她肯定會奔跑起來。就在剛才，她離開大路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這是回家的捷徑，她已經(jīng)走過了無數(shù)次，就算閉上眼睛也能安然通過?？涩F(xiàn)在，她的心態(tài)卻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不停地扭頭望向身后，開始后悔走進這里來了。自從s市發(fā)生了工廠女尸案，這個城市就像染上了瘟疫，人人自危，恐懼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蔓延到每個人的內(nèi)心深處。兇手尚未落網(wǎng)，誰都不知道自己會否成為下一名受害者，更何況還是像她這樣年輕漂亮的女孩。

    隱約中，她聽見身后似乎有腳步聲響動，雖然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深夜還是被裹挾在風中吹進了她的耳中。她的神經(jīng)繃緊了，呼吸倏地急促起來。她害怕地快跑了幾步，那個聲音似乎也加快了步子，就這樣斷斷續(xù)續(xù)跟在身后卻始終沒有消失。終于，女孩鼓足勇氣剎住疾行的腳步，迅速轉(zhuǎn)身望去。冗長的巷子里空無一人，就連那個驚嚇她的聲音也跟著消失了。

    是錯覺嗎？或許只是穿過巷子的一陣風罷了？自己絕不會如此倒霉的。但無論她怎樣寬慰自己，心里卻始終沒有寬松的感覺。她機械地轉(zhuǎn)過身，雙臂緊緊抱著瘦弱的身體，繼續(xù)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但是這一次，她還沒走幾步就又停了下來。那個微弱的腳步聲再次出現(xiàn)并緊隨而來，在這孤身一人的漆黑巷子里震顫著她的耳膜。與之前的心悸感覺不同，此刻，她的內(nèi)心因為恐懼正激蕩起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

    這就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每一次，那個詭異的聲音都在女孩轉(zhuǎn)身那刻消失，又在回身時響起?？擅恳淮位仡^，所見的都只有離她越來越遠的巷口。終于，她又跑了起來。她無法忍受這種可怕的精神折磨，就連掉在地上的高跟鞋也無暇理會，便一頭沖出了那條猶如魔爪的暗黑巷子。

    大街上，路燈在月光中閃爍著微白的光，但在她的眼里這簡直就是耀眼的光輝。她彎腰站在巷子口，面前坑洼的石頭路面上，纖瘦的身影被月光無限拉長，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孤獨而落寞。就在她大口喘息之際，一個寬大的黑影突然出現(xiàn)，悄無聲息地爬上她的后背，然后像一張漆黑大網(wǎng)將她籠罩。女孩的瞳孔急劇收縮，顯然已經(jīng)意識到將要發(fā)生什么，身體也因為恐懼本能地想要逃跑?？墒?，還沒等她做出任何動作就被一雙粗糙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嘴巴，連呼喊都來不及叫出，就被一把拖回了漆黑的巷子里。

    路燈還在夜空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山風吹落樹梢上最后一片枯葉?？諘绲拇蠼稚峡諢o一人，就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十幾分鐘后，巷子里緩緩走出一人。穿過黑暗，露出一張肥胖油膩的臉。如同嵌入肥肉里的細長雙眼四處搜尋著什么。他的鼻子很小，肥厚的嘴上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黑色尼龍大衣向外敞開披在肩膀上，好像很熱的樣子。幾秒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雙眉一展，徑直向街道對面走去。

    胖男人穿過寂靜無人的街道，在一臺提款機前停下腳步。提款機嵌入大樓的外墻之中，屏幕正向外泛著幽藍色的光。機身右上方裝著一臺白色監(jiān)視器，監(jiān)視器的鏡頭向下傾斜正對著他的位置。

    胖男人面朝鏡頭點了一支煙，邊抽煙邊漫不經(jīng)心地打理著稀疏凌亂的頭發(fā)。他好像過著和別人不同的季節(jié)，在寒風中不緊不慢地吞吐煙圈，然后悠閑地整理著微微發(fā)皺的尼龍大衣。十分鐘后，他將指尖燃盡的煙蒂扔到地上，笑嘻嘻地轉(zhuǎn)過身。肥胖的身影在無人的街道上被越拉越長，最后融化在黑暗之中。

    2014年12月17日，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腐敗的味道。汪海峰站在刑警大隊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眉頭深鎖。他用力吸了口指尖的香煙，然后像火車頭上的煙囪噴出一縷縷嗆人的濃煙。繚繞的煙霧中，他的眼神顯得撲朔迷離。

    楚靈來隊里已經(jīng)兩天了。兩天來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像一具丟了魂的驅(qū)殼在警察宿舍內(nèi)發(fā)呆。沒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甚至有人開始質(zhì)疑她的精神狀況。不過，對于警方的安排她是配合的。有關(guān)她下體刺青的檢查今天也會得到結(jié)論，這是刑警隊目前最緊迫的事了。

    汪海峰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煙，將煙頭掐滅后從窗口彈了出去，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疲倦地閉上雙眼，用右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按壓鼻根。這大概是他從警以來最艱難的一個星期了。廢棄工廠里發(fā)現(xiàn)的那具已經(jīng)開始腐爛的赤裸少女的尸體，總會悄無聲息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

    可能是太久沒有發(fā)生惡性刑事案件，就在此案被曝光的那一刻，s市便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刑警大隊更被推到了風口浪尖?，F(xiàn)在距離發(fā)現(xiàn)尸體已經(jīng)過去整整一周，先不說罪犯尚未落網(wǎng)，就連嫌疑人的線索也沒找到。社會嘩然，不明真相的群眾自然將一切都歸罪于刑警大隊的辦案不力，輿論讓隊里每一個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社會壓力。

    “哎~”汪海峰一聲嘆息。只有獨處時，他才敢顯露出無奈與迷茫。不過他就讀于國家刑警學院，也受過非常專業(yè)的訓練，這種情緒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了。

    “叮鈴鈴~”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睜開發(fā)燙的雙眼，挺直身板接起了電話。電話是張洪義打來的，他告訴汪海峰有三個不同轄區(qū)的派出所所長正在會議室等他，請他馬上過去一趟。三個不同轄區(qū)的派出所所長同時來找他，這又是破天荒第一遭。汪海峰覺得短短一周之內(nèi)發(fā)生的怪事比之前三十幾年加起來的還要多。他又嘆了口氣，整了整制服，起身朝二樓西側(cè)的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里坐著五個男人，除了張洪義和羅川外，剩下的就是一同到訪的三位派出所所長。汪海峰和他們早有接觸，邊行注目禮邊朝他的座位走去，“這吹的什么風？竟把你們?nèi)灰黄鸫档竭@里來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三位所長互望一眼，其中年紀最長的率先說道：“你猜的沒錯，汪隊長，我們手上還真有件棘手的案子?！闭f話的是l區(qū)派出所的王興建所長。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又說：“而我們之所以會一起過來，是想請刑警隊幫忙?！?br/>
    按理說超出派出所能力范圍的案件會在升級后被送到刑警大隊，完全不必親自跑一趟，何況還是一所之長。汪海峰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好奇地問：“不知是什么案子？”

    “三起失蹤案?！?br/>
    “失蹤案？人口失蹤嗎？”見對方點頭，汪海峰不樂意了。不過他還是禮貌地說：“王所長，真不好意思。工廠女尸案后，隊里就忙的不可開交，我們實在分不出人手幫你找人……”

    “汪隊長，你誤會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人口失蹤，我們也不會來打攪刑警隊。但這次不一樣?！蓖跖d建趕忙解釋，“要不是這案子過于離奇和棘手，我們?nèi)齻€也不會一起過來找你。所以，無論如何還請你百忙之中抽空聽一聽這三個案子?！薄?br/>
    對方已自降身份，汪海峰也只能無奈地點頭。不過能讓三位所長同時出馬的案子，即使是人口失蹤應該也不同尋常才對。想到這一點，他的眼神立刻專注起來。

    王興建感謝地朝他點頭致謝，然后鄭重其事地說：“在講述這三起失蹤案之前，我想先申明一點。超出派出所能力范圍的案子會被送來刑警隊，今天我們之所以還要親自前來，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我們被兇手愚弄了，所以此事要保密。我們希望在案件正式移交刑警隊前抓住他，否則將會是有史以來對我市公安形象最沉痛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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