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應試項目為射擊、賽跑、摔跤等,在昌德殿外的空地上擺上了擂臺。
晉帝因頭天的筆試和隨意作答折騰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所有的應試項目交由郝宰相以及另兩位朝中大臣監(jiān)考。
薛皇后位列擂臺正前方,端端正正的坐著,身旁有一鳳儀女官也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后,偶爾在薛皇后的耳邊說著什么。那薛皇后時而面帶微笑,眼睛卻一直盯著擂臺上看,全神貫注,溫良嫻舒,舉止大度。時不時對上我探過去的目光,我見躲不過去只得朝她深深一鞠躬,再送上一個綻開的像花兒一樣的笑容。
宋貴妃顯然沒有昨日那股子熱乎勁,雖然也端坐著,眼神卻時不時的到處瞟,身邊的兩個宮女,一人為她取來暖爐烤火,一人為她沏茶。她端起茶盞喝上兩口,然后將頭扭過去同身旁的宮女說著話,也不知為了何事突然的就大笑起來。
薛皇后朝她看一眼,道“現(xiàn)在正在應試,還望宋貴妃莊重,莫要失了皇家體面”。
宋貴妃眼神一撇,收住笑容,不緊不慢的道“是,皇后教訓的是,臣妾曉得了”。
所有的應試項目考完已經(jīng)是下午了,全部的人也都紛紛散去。
按照慣例,三天之后才放榜。
圣上想的周到,允許白府的人過去探望白太后。
自從上回在白府見過一回,短短半年時間里,白太后似乎更加蒼老了些,我們一行人齊齊的跪在白太后的寢殿里。
白太后樂呵呵的招呼玄詟道“快過來讓我瞧瞧”。
玄詟緊忙跑過去撲在太后懷里,十分的嘴甜,道“太后姑姑,玄詟可想你了”。道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白太后臉上摸一摸。
太后又是一通樂呵呵,笑嘻嘻的道“白府的子孫個頂個的好”。她摸摸玄詟那胖乎乎的臉蛋,語重心長的道“玄詟啊,早上聽圣上說起你來,夸你在這次的黃口義考中表現(xiàn)很不錯呢,你呀,要像你阿爹,你大哥、四哥,還有在場的諸位哥哥們學習,以后也成為大將軍,做一名鐵骨錚錚的英雄,保家衛(wèi)國,知道了嗎?”
玄詟重重的點頭道“我知道了太后姑姑”。
白太后抬起頭來,看看大將軍,又看看穆夫人,朝穆夫人招手道“快過來”。
穆夫人緊走幾步拜在白太后的座椅旁,白太后著人將穆夫人從地上摻起來,并命人給穆夫人端來了凳子,道“這里都是自家人,不必行那么多的禮”。
穆夫人笑著道“是,彩兒知曉了”。穆夫人又問了問白太后的身體狀況。
白太后笑著道“一切都好,關起門來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大哥大嫂走的早,玄詟還有內務的事全都仰仗與你,這些年來你辛苦了”。
穆夫人眼眶微微泛紅,緊忙一欠身道“不辛苦,這是我分內的事,是我應該做的”。
同穆夫人聊了一會子話,白太后又抬起頭來,朝面前站著的各位少將們道“大家都過來,別站那么遠,到顯得生分”。
各位少將們齊齊的上前去立在白太后面前,白太后眼神一晃朝我喊道“侄媳婦,你怎么不過來呀”。
一屋子的人楞了一愣,我臉微微發(fā)燙,也不多解釋,緊走幾步上前一欠身道“太后吉祥,蘇飛飛給太后請安,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白太后依舊樂呵呵的道“走近一點,讓我看看”。
我又上前走幾步,站在白笑秋身邊。
白太后伸出雙手,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白笑秋,看看我,又看看白笑秋,眼睛笑成一笑細縫,道“嗯,不錯,登對”。
我也朝太后笑,笑的那叫一個尷尬,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只有將誤會進行下去,什么也不說只管傻笑。
如此和諧的場面白笑秋竟一點也不給我面子,趕緊解釋道“太后姑姑,您誤會了,這位姑娘不是我娘子”。
太后面色一沉,哦了一聲,又看看一旁立著的白顏冷,似是終于明白了似的,朝白顏冷招手道“哪位是誰呀,你過來”。
白顏冷緊忙走上前道“太后姑姑,我是您的小十九”。
白太后眼一瞇,道“原來是小十九,快,把手伸出來”。將他的手放于我手背上,悅色道“剛剛我差點弄錯了,你們才是一對,成婚了嗎?”
白顏冷緊忙道“還沒有”
白太后催促道“怎么還不抓緊時間成婚啊,這么好的姑娘,這么好的小伙子,我來。。。。。?!?br/>
我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生怕白顏冷說出什么出格的話來,又怕太后當下賜婚,那我豈不是死定了,緊忙向坐在太后身旁的玄詟發(fā)出求救的表情。
玄詟果然聰明,鬼點子多,知道我有難處,立即捂住肚子往地上一趟,滾了起來。口中直喊“白太后姑姑,玄詟肚子疼,快疼死我了”。
見玄詟在地上疼得直打滾,一屋子的人也都嚇壞了圍著玄詟團團轉,問長問短。白太后緊忙命人去找太醫(yī)過來。
我得已脫身,不禁深吸一口氣,瞧一眼白笑秋,他看我一眼,目色沉沉,臉上沒有表情。我又看一眼白顏冷,他倒是還好,也看看我,露出招牌性的淺淺一笑。
快到傍晚的時候,晉帝派公公過來,讓幾位少將去前殿商量事宜,為了盡孝道,安排穆夫人玄詟等人在宮中歇息兩晚,陪陪白太后。
我同穆夫人的婢女柳兒睡一房,在白府的時候我們有過幾次照面,柳兒性子柔和乖巧,我倆窩在床上閑聊了幾句便各自睡下。
閑著沒事睡的太早,到了半夜突然一陣刺骨的冷將我凍醒,迷迷糊糊睜眼,瞧見外面亮堂堂,以為是天快要亮了,穿好棉襖跳下床,扭頭一看,柳兒睡得正香,伴著一陣輕微的呼嚕聲。
天氣是真的冷,我凍得直哆嗦,順手又撩起一件披風裹在身上,捏手捏腳的推開門。
見門外的院子里,樹上、花壇里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紛紛揚揚的大雪漫天飛舞,就像一只只歡快的蝴蝶在空中舞蹈,純白無暇,不曾沾染過一粒塵埃。
不由得想起屈原的那首《離騷》
。。。。。。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雖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遺則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余雖好修姱以鞿羈兮謇朝誶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
。。。。。。
一時間有些失落,也有些傷感。
沿著門庭一直走,穿過一條小巷走到長長的廊道里,再一直往前走便到了寬廣的場子上,頭先擺好的擂臺還未曾來得及收好,圓圓的鑼鼓立在簡臺上。北風在我耳邊呼嘯而過,潔白的雪花飄落在我身上、頭發(fā)上,也飄落在我的鼻尖上,我伸手一捏,它便碎了,只留下幾滴冰冷清澈的水滴。
我站在白雪皚皚的空地上,突然覺得前途一片迷茫,不知自己以后究竟會怎樣,再過兩天,還有兩天,我就要永遠的離開洛陽城,離開白府,從此遠離塵囂、遠離宣泄,這里的一切都將于我毫無干系。
放下所有的恩怨,舍棄曾經(jīng)與白笑秋點點滴滴的好與壞,舍棄十九少溫柔淺淺的笑,舍棄十七少曾帶給我的快樂,還有玄詟和穆夫人對我的好。
想到這里,淚水不自覺的奪眶而出,我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雪地里,身子和腳一樣凍得失去知覺,一個不經(jīng)意,歪在地上。
身后的人摻我一把,我扭頭一看,見是白笑秋。
他緊握我的手,問道“怎么這么涼”。
我眼中雖有驚詫之色,亦是沒回他的話,想要掙脫他的手,卻被他緊緊握住。
我定定的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他也看著我,我們就這樣互相看著對方。我在心中對自己說,蘇落凡,你心心念的男子,用生命愛著的男子,他此刻就站在你的面前,好好看看他吧,使勁的看看他吧,努力的記住他的樣子,因為再過兩天你與這個男子就再無任何瓜葛,從此山南海北,天各一方。
他拉著我的手,朝我淡淡一笑,就這樣,我們沿著外場走了一圈又一圈,此刻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就這樣漫步在漫天飛舞的雪地里,似是都不忍心打破這份寧靜的美好,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他手心里的溫度慢慢滲透到我的手心,我感到絲絲暖意。我們有多久沒這樣牽著手走了,他有多久沒有這樣溫柔以待了。
一直走到從遙遠的天際線上太陽緩緩升起,如同一只光焰柔和的大紅燈籠,照在雪白的地面上,像鋪上一層粉紅的薄紗。
白笑秋一路上牽著我的手走出寬廣的場子,走過長長的廊道,穿過一條小巷,越過門廳,一直將我送至門口。
我們又一次靜靜地站著不動,我抬頭看他的臉、看他的鼻子、他的嘴,大概是霧氣太重,天太冷,大概是初晨太陽光的照射吧,我分明看見了他紅著的眼眶和眼眶里泛起層層的水霧。
他朝我淡淡一笑道“進去吧”。
我想對他說些什么,因為過了這兩天,怕是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這樣看著他,任憑眼淚嘩嘩的流。
他走上前來幫我拭去臉上的淚水,道“進去吧,外面冷”。道完轉身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我控住不住的想念,痛心和難過,告訴自己就讓我放縱一這回吧,去抓住他,抱緊他,然后告訴他,我不是他的飛飛,從來都不是他的飛飛,我是他的凡兒,我叫蘇落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