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了床，不停地在收拾行禮，忙來忙去，幾乎不敢停下，她害怕自己一停下，就會舍不得，就會眼淚不止。家俊肯定是知道什么，所以才會一大早去醫(yī)院守著郝夫人，他一定知道的，她明白！因為他們比對方更了解自己！
她捏緊護照，不敢停下，一路下了樓，直到坐到計程車上，才松了開口氣。司機笑著和她搭腔：“小姐去旅行啊。”
“我…”她剛開口，那淚就落個不停。她轉(zhuǎn)眼看著窗外，緊緊抿著嘴。天色是灰冷的，青磚的地，道路兩旁排排的修剪整齊的陰翠的樹，一棵一棵，像是永無止盡地延伸。這樣的場景，恍惚入夢。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四周都是靜悄悄的，仿佛沒有了活的東西，人行道旁邊的草坪里，盡是花，轟轟烈烈地開著，大朵大朵，火紅的能灼傷人眼。像夢里面似的，她又回到了母親臨終時的場景。醫(yī)院里，盡是慘白一片，媽媽的臉色已經(jīng)死白，雙眼已經(jīng)陷了下去，薄薄的白色被子壓在她身上，更顯得整個人瘦骨如柴，像具瓷娃娃，一碰就會破碎，碎得不能再拼完整。她看著媽媽，那淚滔滔，直掉個不停。
像是心有靈犀，媽媽驀地睜開了眼，她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媽媽氣若游絲：“嘉美…我的女兒…我的嘉美…一定要幸?！彼浪赖匾е终?，地板冰涼，像是有無數(shù)的冰塊通過血管抵達(dá)全身各處，冷得她連哭也哭不出來。
她一直都明白，那是愛，絕望而悲愴的母愛。可是，那種愛，如同一把刀子，在她心里絞動著，一直絞著，一刻也不停止地絞著。
她突然哽咽，忍不住落下淚。家俊身子一震，將她往上托了托。她動了動嘴角，仿佛想笑，可臉卻還是僵硬的，笑不出來。他開腔說：“嘉美，你冷不冷？”她緊緊地箍住他，力持聲調(diào)平穩(wěn)：“你剛才問過了?！?br/>
他強笑：“因為又過了十幾分鐘，所以問問。每一分鐘，都在變?！彼龁枺骸澳侨四?，會變嗎？一年一年的，是不是都在變?！彼c頭，“當(dāng)然，會慢慢變老，變到最后，連自己也不認(rèn)得自己了，你說恐怖不？”
她眼淚直淌了下來：“總有一天，你會連我也不記得了?！彼Ｏ履_步，聽見了她咻咻的呼吸，很艱難的呼吸。他繼續(xù)走，笑著說：“戒指你收了，我們會過一輩子，這一輩子，我們都忘不了對方?！彼D了頓，又說：“如果不能在一起，那么，我們一起死吧?！?br/>
她用力地呼吸，伸開手掌，看著那玫戒指，嗚嗚地哭出聲來。她徐徐地套上戒指，心里翻江倒海的，只是難過，只是想哭。
這個城市，遍地都是回憶，遍地都是他的影子。她極力地仰起頭，整個人仿佛在被凌遲處死，被人一刀一刀的割著，刀刀見骨，刀刀鮮血直流，只是痛不可抑，只是無法控制。
大學(xué)操場上，他站在臺上，對著麥克風(fēng)大聲叫：“程嘉美，我喜歡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
牢里的見面室里，他慢慢地說：“程嘉美，即使這一輩子錯過了，也沒關(guān)系，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一定會在一起?！彼麑㈩^抵在她腦袋上，忍不住落下淚，他輕輕呢喃：“我愛你…”
“家俊?！彼龂聡碌乜蕹雎?，雙手無力地勒住自己，目光像嬰兒一樣茫然。她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家俊，家俊……”
如果可以，如果真的可以，請不要忘了我，一定不要忘記。
這輩子，不可以。
下輩子，一定來得及，來得及遇見你，來得及愛上你，來得及過一輩子！
機場終于到了，她將錢遞給司機，司機紅腫著雙眼，惴惴不安地看著她，連連搖頭。她微微一笑，將錢塞給他，拖著行禮走了進去。機場人聲鼎沸，到處都是人，那樣的喧嘩，仿佛另一個世界，已經(jīng)隔了她的另一個世界，一個她不存的世界。
她辦好手續(xù)，登上飛機。異國，那樣的遠(yuǎn)，那樣的萬水千山全都被大海隔住，這一去，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當(dāng)飛機起飛那倏那，她眼里轟然一熱，那淚再次崩堤。
家俊眼睜睜地看著天空，天是陰冷的，死灰的顏色，可是那陰冷的地方卻帶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以后，就算碰到，我們也當(dāng)作不認(rèn)識。做一個不認(rèn)識的陌生人?！?br/>
“好?！?br/>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哪里，不管任何時候，你都不要想我。因為是我拋棄你的。只要想到這個，你就不要想我?！?br/>
“好?！?br/>
“以后，你一定要乖乖聽家里人的話，別到處亂跑，別沒事亂忽悠人家，也不要亂對人大吼大叫。最重要的，找一個好女人過完這輩子?！?br/>
“好?！?br/>
“我一定會找到一個比你還好的男人，幸?？鞓返倪^完這輩子，所以，你也一樣，一定要幸福。記得什么時候，都要幸福，比我還要幸?！?br/>
他微笑著朝天上揮了揮手，死死地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熱淚。他輕輕地自語：“程嘉美，記住我們每輩子的約定?！彼斐鲂∈种?，目光熱烈，“拉勾，一百年，不許變?！蹦菧I再也忍不住，涌了出來。他聲音哽咽：“這輩子，我們都要幸福，你一定要比我還幸福！”
病床上，突然傳來極輕的聲響，郝夫人微微睜開眼，只覺光線刺痛。她輕輕叫他：“家俊?！?br/>
家俊身體一僵，轉(zhuǎn)過身，看著媽媽，微笑：“媽，你終于醒了，我們都擔(dān)心死你了?！焙路蛉艘娝麥I痕猶在，就問：“你和程嘉美怎么了？”
他死緊地忍著淚，只是微笑：“媽，我們沒怎么。”
郝夫人唉呀了聲，渾身疼得厲害，她問：“醫(yī)生說我沒什么問題吧？”家俊笑中帶淚，“沒什么大礙，醫(yī)生說離心臟還差那么一點，所以能醒就沒事了。”郝夫人松了口氣，又想了什么：“我昏迷前想跟程嘉美道歉，她明白我的意思嗎？”
“什么？”家俊仿佛被夏日翻滾的悶雷震住，渾身一抖，問：“你不是叫我們不要在一起？”郝夫人眉頭緊鎖，語氣哀怨，“我只是想道歉，以前那樣對她，不僅不給她好臉色看，還串通何文軒想騙她的感情，讓你們分手。”她見他呆住，知道大事不妙，沉沉地說：“我真的只是想道歉?！?br/>
他哽咽，雙腿發(fā)軟，整個人無力地跪在了病床前，失聲叫她：“媽?！彼麥I如雨下，“嘉美走了?！?br/>
“什么？”郝夫人驚呆了眼，全身都扯得痛：“我以前罵她，威脅她，利誘她，她都不走。她現(xiàn)在走什么？”
家俊終于忍不住，哭出聲：“因為不想你們再受傷害，所以她選擇離開?！彼薜萌眍澏叮骸拔覀儭僖膊换厝チ?。”
有種愛情，叫曖昧。它若即若離，卻讓人心動。因為心動，所以心碎。最后，心動到讓人害怕，害怕到想要逃避。
萬丈紅塵那樣深，擦身而過的又何止千萬。可是，不經(jīng)意的擦肩而過，咫尺卻成天涯。
（半年后）臺灣基隆市。
暮春的時節(jié)，天氣卻像炎炎夏日，熱得嚇人，家俊失落地上了飛機，低低地咒罵：“程嘉美，我了解你，知道你會在臺灣，可是你到底在臺灣的哪里？為什么我將臺灣翻了個徹底也找不著你。”
“小姐，你的座位在這邊?！?br/>
嘉美看著那位置，火冒三丈，誰這么沒有品，拿著外套蓋住腦袋，吃的零食還扔在她的位置上。她對空姐說：“麻煩幫我換個位子?！?br/>
要是以她以前的脾氣，那個人，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空姐面色有些為難，嘉美氣呼呼地走了過去，語氣不好：“喂，先生，做人應(yīng)該有最起碼的品德，你坐飛機，我們也要坐飛機。你憑什么拿零食放在別人位子上?！?br/>
家俊只是無力，懶得搭理。
嘉美氣得地直抖：“喂，你聽到?jīng)]有，把東西拿開，我要座?！彼H著眼，澀著嗓子說：“送給你吃?！?br/>
嘉美一愣，不客氣地將那袋子零食占有已有，一屁股坐在他隔壁。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說：“這么大的熱天，你蒙住頭干嘛？”她啐道：“現(xiàn)在的人，還真是性格怪異，千奇百怪，無所不能啊！”
飛機驀地起飛，嘉美緊張地睜大眼，雙腿發(fā)軟到?jīng)]有一點力氣。想不到，她還是暈機！
“啊啊啊！”她發(fā)出一串尖叫，家俊被她吵得心煩意亂，掀開外套，怒沖沖地瞪著她：“你鬼叫什么。”
兩個人相互瞪著，一起沉默。
原以為，時間越久，就能忘記他?？墒撬裨谛睦锷烁?，不管她怎么努力地想要遺忘，記憶卻越深。這半年以來，她無時無刻都在想著他，想得近乎心碎。她曾想過，如果重逢，假如能重逢，她應(yīng)該講些什么。如今，他就坐在她身旁，他們真的在一萬次機會里重逢，她卻無話可說。
這是真的，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真的是她。她就坐在他面前，她臉上的神情，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從前的她。他呼吸急促，身體滾燙滾燙，他一個一個字，近乎貪婪地叫她：“程、嘉、美?！?br/>
她低下頭，不出聲。忘記了嗎？我說過，以后，就算碰到，我們也當(dāng)作不認(rèn)識。做一個不認(rèn)識的陌生人。
“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彼挥盟_口，就知道她的想法。他問：“你幸福嗎？”
她點頭，其實不幸福，無時無刻都好比活在地獄。
他淚如雨下：“可是，我不幸福?！彼斐鲂≈?，“我們說好的，一百年，不許變?！彼蝗幌胍錅I，他咬著牙：“程，嘉，美，我不準(zhǔn)你忘記我，也不準(zhǔn)你不負(fù)責(zé)?！?br/>
層層的白云浮在了眼前，像大朵大朵盛開的百合，那樣熱烈，那樣香氣撲鼻。白得讓人只?；貞?。
從前的種種紛沓而至，將她淹沒，讓她無力反撲。她微微一笑，所有的一切轟然而塌。她說：“好，我對你負(fù)責(zé)?！彼龑㈩^輕輕抵在他胸膛上，止不住落下淚：“每輩子，我們都要一百年，不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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