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許久不曾下雨的禾谷之地忽然間陰云密布,醞釀著不安的雨云遮蔽了混濛的天空,沉悶的陰雷在云層中躁動,云層之下的無盡暗夜,傳來陣陣梟鷹的厲鳴,盤旋組成一道黑色的漩渦。
夜風帶來一陣緊張的顫栗,不安在隨風漫延,飄到每一名皮甲執(zhí)銳的戰(zhàn)士身上,在他眼中融化為恍惚的迷離,生活在荒野之中的人們本能懼怕黑夜,黑夜中總藏著太多的未知與邪惡,那些自小聽來的恐怖故事,往往與黑夜關(guān)聯(lián)。
但此刻聯(lián)軍的盟主卻要讓眾人趁著黑夜離開象征安全的城池,去荒野中與強敵廝殺血戰(zhàn),恐懼如一只怪獸,將觸手伸進每個人的心里。
“所有人嘴里都給我叼著樹枝,所有人不得攜帶火種,不能發(fā)出任何聲音或者火光,都給我悄悄地出村,說話地不要!”邰佳穿著一身鹿皮套裝,像一個大號的布偶娃娃,卻手執(zhí)象征著指揮權(quán)的黃銅斧鉞,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沙啞。
“可是什么都看不到,我們怎么走路?萬一掉進水坑怎么辦?”
“誰在說話!”邰佳神色陰沉,黃銅斧鉞指著一名娃娃臉嬉皮笑臉的少年,“拉出來軍法處置!”
那人立刻閉上嘴,不敢再發(fā)出半點兒聲音,但邰佳卻不罷休,非要處置那人不可,太昊鐸小聲提醒道,“聯(lián)軍剛剛組建,哪有什么軍法,再說了這些人都是諸姓當中的嫡系子弟,你真要砍了他,恐怕聯(lián)軍立刻就會瓦解!”
邰佳瞇著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咬牙道,“要不是時間倉促,我非得好好整頓一下這些烏合之眾!”
太昊鐸很少看到她生氣的樣子,如今看到了心中暗想,難怪大火山眾人比起自己這個族長,反而更懼怕邰佳。
她繼續(xù)說道,“黑夜對敵人而言也是一樣的,你們看不到,他們同樣看不到,聽到上面那些梟鷹了嗎?梟鷹能夠夜視,跟著它們就行了!”
“今夜過后,你們當中的很多人會死,但你們的族人,親人,妻子將得到保全,另外,相信我們的祖靈,會護佑我們戰(zhàn)勝強敵!”
“上酒!”
每個戰(zhàn)士手中端著一碗酒,邰佳手里的卻是水,她將一碗清水一飲而盡,啪的一聲將碗摔得粉碎,其他人見狀面面相覷,凄涼戈壁物資匱乏,每一只碗都要家傳幾代,就這么摔了有些可惜。
但他們還是學著邰佳將碗重重摔了,說來奇怪,摔了酒碗后,心中的恐懼竟然散去不少,憑空多處幾分視死如歸的凜然豪情來。
“出發(fā)!”她示意防風柔吹響號角。
三千多名諸姓精銳甲士在各家族長的率領下離開苗氏主城,沒人多說一句話,苗氏的老弱婦孺?zhèn)冹o默地站在路兩旁看著他們離開,有的女人摸了摸眼角,向祖靈祈禱自己的丈夫能夠活著回來。
“你真要跟著去?”
邰佳嗯了一聲,“我得跟著!這種大場面我怎么能缺席呢?再說你會保護好我的,對嗎?”
太昊鐸苦笑了一聲,“聽?;馉N說,那個黎尤曾經(jīng)三錘打死了一頭黃金級的蠻荒獸,這次的對手可不是容易對付的,等打起來你一定要藏好自己?!?br/>
邰佳嘿嘿笑道,“到時候我就這么趴在草叢里裝作吃草,他們一定以為我是一只鹿?!?br/>
太昊鐸抿了抿嘴唇,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頭上的小鹿頭套,邰佳微微低頭用鹿角拱了他一下,“別這樣吧鐸老板,你這么溫柔萬一我喜歡上你可怎么辦,你肯為了我放棄你那一片大森林嗎?”
太昊鐸哈哈一笑,“真有那一天,還由得你嗎?”
開了幾句玩笑他覺得輕松了許多,快步走到隊伍前方,吩咐防風氏兄妹說道,“你們兩個一定要保護好她!”
防風獠點頭說道,“太昊大哥放心,只要我活著誰都不能傷害軍師大人!”
“阿紇,你沒了祖靈的護佑,真的沒問題嗎?”
鬼方紇拍了拍毒蟾弓,“我還有這件寶貝,躲在后方放冷箭還是沒問題!”
苗媛走在自家甲士的前面,手中擎著那桿寒光凜冽的長槍,面無表情地走在黑暗中,這一次苗奎和苗晟并未隨軍出征,由她率領苗氏的精銳,她此時心中滿是悲憤與不甘。
自小她就比哥哥苗晟表現(xiàn)的更為出色,哥哥懦弱,猶豫,遲鈍,迂腐,而僅僅因為他是苗氏的長子,便成為苗氏的繼承人,在父親心中永遠比自己的地位高一等,就因為自己是女人,就因為自己將來終要嫁給別人成為外姓之人!
她暗暗握緊了長矛,干脆死在這場戰(zhàn)斗中好了,也免得命運被別人掌控!
如果能活著回來……那我就要奪回屬于我的一切!
包括黎尤在內(nèi)的黎戎氏蠻族沒想到諸姓聯(lián)軍會選擇在月黑風高的暗夜發(fā)起進攻,他們聽到從空中傳來一陣嘈雜的鳥鳴鷹唳,一道道光環(huán)在黑暗中亮起,諸姓祖靈下祖靈墟附在后代身上,將強橫的力量賦予子孫后人。
黎尤掀開大帳,一身精壯的橫肉因為憤怒而抖動,獨眼在黑暗中似豬狼般透著幽綠色的兇光,興奮讓他血氣翻涌,憤怒使他青筋暴起,哈哈大笑,“這些膽小鼠輩這么急著找死,咱家這就成全他們!”
公孫雪從大帳內(nèi)跑出,用一張柔軟的狐皮遮住身子,“首領,對方敢夜襲我軍,必有準備!”
“勞什子準備,有準備咱家也將這些鼠輩的準備砸個稀巴爛!來人,給我上披掛!”
兩個面白春紅的清秀少年抬著他的鎖子甲,手腳麻利地侍候起來,黎尤從虛空府庫中取出寒鐵撼天錘在手中掂量著,家奴牽來他的坐騎,銅甲大角犀牛,一丈多高銅皮鐵骨,身上一層老銅色硬皮刀槍不入,儼然如一輛血肉戰(zhàn)車。
黎尤翻身騎上銅甲騎牛,舉起寒鐵撼天錘朝著對面山坡上狂奔而來的諸姓聯(lián)軍沖去,守夜的哨兵狂敲銅鑼叫醒沉睡的眾人,黎戎氏以游牧為生,居無定所,時常半夜行進,對此并不陌生,很快便穿好甲胄,也不經(jīng)列隊準備,直接騎上各自坐騎跟隨黎尤沖了出去。
黎戎氏打仗并沒有什么章法,只要跟著前面那頭壯碩如小山般的銅甲犀牛,跟隨首領的吶喊狂沖猛進便能取得勝利,通常敵方領頭的被黎尤一錘砸死后,剩下的便再無斗志,做鳥獸散。
公孫雪雖然比其他人更為謹慎,多幾分智謀,但體內(nèi)流淌的血液之中也不乏兇悍驍勇,召喚出自己的守護靈,與眾人匯合一處迎上諸姓聯(lián)軍。
黎戎氏大多數(shù)戰(zhàn)士的守護靈并非擁有姓氏的祖靈,而是從荒野之中請來的荒野祖靈,這些荒野祖靈介于諸姓祖靈與邪靈獸靈之間,雖是人類死后靈魂不滅所化,但并未留下姓氏,也不像祖靈墟中的諸姓祖靈一樣有各自記憶意識留存,如野獸般只剩下殺戮本能。
因此以荒野祖靈作為守護靈的戰(zhàn)士,在見血之后往往變得極為狂暴,甚至被荒野祖靈吞噬本心變成只會殺戮的工具。
黎戎氏戰(zhàn)士身上的荒野祖靈,大多呈紅色或者黑色,諸姓祖靈則按照屬性不同呈現(xiàn)不同顏色,兩股光芒的洪流向著彼此洶涌而去。
諸姓聯(lián)軍這邊最前方是三百輛戰(zhàn)車,后面跟著諸姓最精銳的祖靈戰(zhàn)士,頭頂梟鷹如一片烏云席卷。
黎尤一騎當先,銅甲騎牛沖進戰(zhàn)車陣中,迎面一輛戰(zhàn)車沖了過來,車上一年輕甲士手持長戟橫掃而來,他頭上點亮兩道光環(huán),身上附著著一層褐色光影,守護靈是一名傳奇英靈!
黎尤大笑一聲,一錘掄去將那年輕甲士連同手中的長戟砸成四截,血肉橫飛碎肉濺了兩側(cè)甲士滿身,守護靈從殘尸中升起,向著夜空飛去,欲要逃回祖靈墟,就見黎尤頭頂沖出一道紅光,在他身上浮現(xiàn)一名肥碩如山的巨大紅色人影,伸手一把攥住那名地屬性傳奇英靈,抓著他扔進自己的深淵大嘴。
傳奇英靈便被黎尤的守護靈吞噬,積攢的天道之力也進了它的肚子,銅甲大角犀牛鋒利的長角一撅,變將那輛戰(zhàn)車撞的粉碎。
黎尤的兇悍讓諸姓聯(lián)軍膽寒,尤其他的守護靈活吃祖靈的那一幕,更是讓諸姓守護祖靈感到巨大的壓力,甚至有的直接從戰(zhàn)士身上脫離,逃回了祖靈墟!
聯(lián)軍無人敢正面黎尤,戰(zhàn)車向兩側(cè)分開,后面跟隨的甲士也都紛紛躲避,如巨舟分開河水,黎尤不屑大笑,“畢竟是怯懦鼠輩,誰敢與咱家大戰(zhàn)一場!”
喊聲回蕩在嘈雜的夜空,就聽諸姓聯(lián)軍后方,有沉重腳步聲快速逼近,山坡后面露出一截巨大的背脊,深褐色上面長滿了鱗甲骨刺,山岳般的巨獸擋住了不可一世的黎尤!
太昊鐸站在荒蕪旱龍頭頂,居高臨下看著黎尤,身后站著邰佳和防風氏兄妹。
“荒蕪旱龍?哈哈哈哈!”黎尤雖然吃驚,但卻更加興奮,身上那座巨大臃腫的血色人影也變得狂暴起來,從臃腫的身體中又長出數(shù)十只大小不一的手臂,在夜空中亂舞,黎尤的守護靈靠吞噬其他靈體進階,妖魔邪靈,諸姓祖靈,荒野獸靈來者不拒,早已經(jīng)失去了人類形態(tài),開始向著邪魔轉(zhuǎn)變!
看到黃金級兇獸便已經(jīng)難以按捺貪婪嗜血本性。
“原來如此,難怪苗氏的廢物們敢主動進攻咱家,卻是有這依仗,不過在咱家眼里,不過土雞瓦狗,黃金級兇獸又不是沒殺過!”
就見黎尤從銅甲犀牛身上一躍而起,跳起百丈高從天而降,重重落在旱龍頭頂,寒鐵撼天錘重重一錘砸下,和旱龍的龐大身軀相比,身材健碩如巨熊般的黎尤也顯得渺小,但這一錘砸下去,如一圈兒漣漪在旱龍頭上蕩開,以黎尤為中心旱龍頭上的鱗片片片碎裂。
荒蕪旱龍險些被這一錘砸趴下,山岳般的身軀不由一顫,疼得它低鳴一聲,擺動頭顱想要將黎尤甩開,邰佳和防風氏兄妹險些從旱龍背上掉下去。
太昊鐸沒想到這黎尤竟然有如此蠻橫的力量,當年他降服旱龍靠的是太昊神印對蠻荒巨獸天生的壓制力量,單以蠻力壓的旱龍低頭,整個大荒九州恐怕也沒有幾人。
“小子,你是這頭畜生的主人?”
黎尤獨眼盯住了太昊鐸,太昊鐸全身的汗毛倒豎,血液好像沸騰了一般涌動,眼前這巨漢,乃是真正的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