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檬和雪音的初次見面不能稱之為愉快。
雪音雖是清澗靈山食素長大的雪貂,但貂這種生物追隨根源依然歸為鼬屬,是肉食性動物,與猛禽斑鳩并無不同。鼬屬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嚙齒類的天敵之一。所以白檬見到他時沒來由地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尖牙齜出、指尖瞬間徒生出一副尖銳的爪。并非她的本意,卻進入了攻擊模式。
這是所謂千百年來所遺留下的種族天性。
雪音也被勾起了捕食本能,眼神一暗、舌尖舔了舔唇角。萬幸的是他理智還在:“……我們互相冷靜一下?!?br/>
白檬齜著牙,考慮到這模樣確實有失淑女形象,答應道:“……好,冷靜冷靜?!?br/>
泠風眠靜靜旁觀中。
體型小巧的雪貂和一掌就能拍死的小白鼠,互相瞪視又互相硬著頭皮握手言和的模樣,不得不說,場面非常之惹人憐愛。讓人不忍心打擾他們的小天地。
雪音咽了口唾沫,問道:“冷靜了嗎?”
白檬點點頭。尖牙收了回去,爪子也變回了原樣,只是浪費了一副新做的指甲。
“那讓我們?yōu)榱藫P揚好好相處吧。”
“好,統(tǒng)一戰(zhàn)線?!?br/>
雪音伸出手,白檬堅定地與他一握。小型動物正式結盟。
泠風眠像是看了場可愛的小動物劇場,頗有些意猶未盡。但現(xiàn)在,小狼狗還不知道情況如何,趕路要緊。他已經(jīng)招出了墨影,兩匹白狐待機中,在等待他的指令?,F(xiàn)在讓他困擾的是,墨影只能裝下兩個成年男人,他抱著喬平揚的軀殼就已經(jīng)滿了。
“你們變回原形,不占地方?!?br/>
雪音和白檬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但更大的問題是,泠諾怎么辦?
他考慮了一番,命令道:“你也變回狐貍吧,我讓他們擠一擠留個位置給你?!?br/>
“他們”指的是兩匹白狐。
泠諾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好歹他現(xiàn)在也是靈狐族上派的繼承人,讓他拉車——?成何體統(tǒng)!
“墨影也是上派的傳家寶,不委屈你。”
白檬現(xiàn)在只有一只倉鼠的大小,威風凜凜地站在泠風眠肩頭,說話分貝倒是沒有跟著身體一起變小,她冷哼:“少和他廢話,不愿意就扔進回溯香櫝去陪小喬?!?br/>
雪音軟若無骨的纖長身軀掛在泠風眠的另一只肩膀上,喉嚨里嗚嚕嚕地對泠諾發(fā)出威脅的低吼。
“別浪費我的時間?!便鲲L眠下了最后通牒。
泠諾咬牙。即便他一萬個不愿意,卻耐不過皇帝威壓,他還是屈服了。
白檬道:“泠少,你不覺得這么抱著小喬礙事?”
泠風眠左肩一只白鼠,右肩一只雪貂,懷里抱著失去意識的喬平揚。這陣仗,的確算不上是輕裝上陣。
“你有什么提案?”
“貼個傀儡讓他變小點,容易攜帶?!?br/>
泠風眠問道:“比如說?”
雪音嚷嚷起來:“啊!我知道啦,變成薩摩耶幼崽怎么樣?”
白檬汗顏:“……為什么是薩摩耶?!?br/>
“因為你是白鼠,我是白貂,泠大人是白狐哇。揚揚變成薩摩耶就是白犬,超級搭的有沒有!連組合名字我都想好啦,就叫純白無瑕。呀,雪音真是太有才啦!”
白檬:“……”
泠風眠略一思忖,同為犬科,也不錯。于是首肯道:“白檬,做得到嗎?!?br/>
“可以是可以……你確定嗎?”白檬躊躇著,挪了挪圓滾滾的身子。她覺得這個提議離她的本意有點差距……小喬如果知道自己的身體在沒經(jīng)過他同意時,突然就被變成了狗——會不會想死啊?
……
算了,現(xiàn)在也管不了小喬是怎么想的了。
泠風眠又點頭道:“確定。”
白檬鼻尖抽動了一下,小小地嘆了口氣,小爪子用力凝出一張比她身子還大些的紙人來。紙人得了令,看似漫無目的地飄動著往下,實則是直接往喬平揚的腦門去了。
“吧唧?!?br/>
黏得牢牢的。
只見一團白霧過后,泠風眠懷里哪還有什么男人,只剩一只兩個月左右的奶狗。閉著眼睛都能看出它是雙眼皮兒,掛著微笑,皮毛雪白,妥妥的純種薩摩耶。
白檬心累:……小喬,對不住。
雪音歡呼道:“哇——揚揚超可愛的!泠大人,快拿手機拍點照片留念?!?br/>
換了往常,泠風眠是不屑這種提議的。然而他今天大概是被鬼迷了心竅——內(nèi)里是喬平揚的奶狗宇宙無敵可愛,如果賣萌會犯規(guī)的話,現(xiàn)在的喬平揚應該已經(jīng)累積紅牌兩百來張被罰出太陽系邊界了吧……他聽從了雪音的建議,也聽從了自己的內(nèi)心,單手摟著奶狗,掏出手機來“咔擦咔擦”一頓拍。
泠諾:目瞪口呆.jpg
白檬也撇過臉不忍直視。
只有雪音還在大呼小叫:“泠大人,再換個角度!對,就是這樣!拍!”
等泠風眠意猶未盡地拍了幾十張,白檬忍不住出聲提醒:“差不多行了,等他醒了再拍。趕緊做正事!”
泠風眠佯裝沉穩(wěn)地“嗯”了一聲,收回手機。進車廂前還不忘把泠諾用狐火拴在前車軸上?!皠e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到了岄柬雪山,我自然會放了你?!闭f完不等泠諾出聲,他抱著奶狗轉身進了車廂。
白狐呼嘯著,起飛。
喬平揚睜開眼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片厚實的雪地中。厚實到什么程度呢,他爬起來,雪地上有個深深陷進去的、十分完整的人形坑……在“這是哪里”這個問題浮上心頭之前,他的第一反應是這里并非現(xiàn)實世界。
絕對不可能是現(xiàn)實世界。絕、對。
要說他為什么能如此肯定,并不是因為他的記憶中斷于“在咖啡館里吸了奇怪的檀香”,和現(xiàn)在銜接不起來。而是因為,他完全不覺得冷。怕冷怕到差點跟蛇、或者烏龜之類的一樣選擇冬眠,等到開春再出門活動的老年人喬平揚,在如此壯麗雄偉的冰天雪地中,竟然不覺得冷。
這要么是個偽命題。要么,這里壓根就不是現(xiàn)實。
他爬起身,先確認了一下自己四肢完整。緊接著環(huán)顧周圍。
南方人沒怎么見過雪。更別說這么鋪天蓋地的積雪。放眼望去,地勢并不平坦,每三五步距離就有高低不平的起伏。凸起的不出意外應該是拔地而起的石堆或者小山丘??雌饋硐袷牵降??只不過山地上蓋了不化的雪而已。
那么問題來了。
這是哪里……?
他摸了摸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皆空無一物。本來想至少能點支煙,希望也破滅了。
第一,這里不是現(xiàn)實世界。
第二,斷片前他聞到了詭異的檀香。
第三,冰天雪地。
結合這三個具體的條件,他能推測出的信息不多,卻也足夠。這里應該是泠諾本人或者泠諾所攜帶的那個四方匣子所制造出的類似幻境的世界,和白檬的蠱術殊途同歸,都是將人困在幻境中的妖術。但與白檬不同的是,白檬的幻境大抵是純黑或純白,是只有一種顏色的單調(diào)而無破綻的世界。而這里,光是地形就極為復雜。很有可能是以現(xiàn)實世界為藍圖制造的。
那么,這里極有可能是幻境中的岄柬雪山。
至于泠諾把他關到岄柬雪山的目的是什么,他還摸不到頭緒。
沒有野外生存經(jīng)驗的喬平揚站在雪地中一籌莫展。山地應該怎么看方向來著?如果隨便亂走,百分之九十九會迷路吧。
“嘖。”缺乏尼古丁,他煩躁地嘖舌。
既然身體不會感到寒冷,那么目測軀殼還留在現(xiàn)實。
自從認識了泠風眠,他不但經(jīng)常被拐走,還經(jīng)常靈魂出竅……這也不是第一回和自己的身體分開了,倒是沒有特別慌亂。
就在他準備賭賭運氣隨便往前走兩步時,右側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響。
他凝神朝右邊望去,右前方有座不算太高的小山丘遮擋了視線。等了一會兒,聲響停了,卻沒有人從山丘后現(xiàn)身。他快速地權衡了利弊,認為現(xiàn)在這種情況自己亂走也難免一死,若能找到活物,管他是敵是友,都應該先跟上去才能保證生存的可能性。
于是他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地上留下了兩排腳印,艱難地往小山丘走去。
看似迷你的小山丘,等他走到跟前才發(fā)現(xiàn)有兩個他那么高。且寬度也非常可觀,從旁繞過幾乎是不可能的。好在坡面不算特別徒,又有不少凹凸不平的石壁沒被雪完全覆蓋,努努力應該還能徒手翻過去。他兩手抓住一塊突出的部位,腳下雖然是柔軟的雪,難以使勁,但靠著手腕吊住石壁的力量,還是成功往上攀了一步。
“……跑到岄柬雪山玩攀巖,真是不錯的體驗。呵呵。”
他在心里做了個泠諾的稻草小人,扎了幾針,也沒消氣。連翻了兩個白眼,調(diào)整呼吸。萬幸只是個小山包,他又一鼓作氣爬出五、六步,手已經(jīng)夠到了頂。他深吸一口氣,全身的勁兒都用在手腕上,把自己撐了起來,一只腿先跨上去翻上了頂端的平臺處。
平臺處也比他想象中來得廣袤得多。但地形是狹長的,他張望了一下,現(xiàn)在大概在距離最左端不遠的地方。于是他往右邊走了過去。
聲音應該就是那邊傳來的吧。
喬平揚抱著渺茫的期冀,沿著平臺邊緣一路向前。直到他的視線中終于出現(xiàn)了除他以外,另一只活著的生物。
一團毛茸茸的白色生物蹲在雪地中,不仔細看會誤以為那是個小雪堆。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對方也在靜靜地看他。
那是一只年幼的多尾白狐,看他圓乎乎的臉蛋和前爪,應該離成年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他的瞳色像這岄柬雪山的天空一樣藍得深沉。
……
“泠、風眠……?”喬平揚有些慫,聲音里帶著些顫抖。
白狐的大尾巴晃來晃去沒個消停。他開口,是純正的少年音:“你是人類?!?br/>
……
這怎么個情況。
這里是幻境中的岄柬雪山。這里有個,年少時的泠風眠……?
“人類,有我的味道?!?br/>
“呃……”喬平揚不知道該怎么對未成年人回答這種超綱的問題,他指了指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可能是因為這塊靈石。這是你的靈石?!?br/>
白狐搖搖尾巴,化為一個六七歲的孩童站在喬平揚眼前。小小年紀卻面癱著臉,鼻梁從小就挺拔,稚氣未脫的小臉上寫滿了老成與冷漠。
太震撼了。
縮小版的泠風眠……
喬平揚被萌得心肝顫,捂住鼻子防止自己留鼻血。
“你從哪里來?”
喬平揚對幼年版泠風眠溫柔地笑笑:“幾百年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來了這里。但是能遇見這樣的你,也算值得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