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五章

    這是一個大日子，段家二老審核女婿的大日子。

    傳說中的梅項(xiàng)郝道長，一出場就帶來了非同一般的氣場，扛聘禮的隊(duì)伍能湊成幾十桌一塊打馬吊，那聘禮自然也就堆滿了段府整個院子。

    于是，此刻段府中堂的氣氛變得很詭異。

    為湊熱鬧，看這場難得一見的好戲，裴澄自告奮勇地為子七找了一群狐朋狗友，充當(dāng)后援團(tuán)用以壯大聲勢。這個行為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中堂里，站在段子七身后的那群人，幾乎個個都趾高氣揚(yáng)地仰著頭，用鼻孔冷覷著梅項(xiàng)郝。

    還有人很配合地把九金壓在子七身旁的空位上，害她只能齜牙咧嘴，卻動彈不得。

    至于段家二老……似乎對梅項(xiàng)郝很是滿意。

    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打從梅項(xiàng)郝踏入段府開始，段夫人一直笑得合不攏嘴。相較之下，段老爺要含蓄很多，看聘禮禮單的時候他只含著淡淡的笑意，看生辰八字的時候，他只保持著露八顆牙的笑容。

    沉寂了好半晌，段老爺才反問：“聽說你把我閨女給吃了？”

    “是啊……”差一點(diǎn)?。№?xiàng)郝?lián)u了搖頭，想到那一夜突然強(qiáng)迫自己停止一切欲念的經(jīng)歷，哎，簡直慘痛到不堪回首。

    “味道很差嗎？”看見他的表情后，段夫人急了，她家九金也不至于讓男人那么失望吧。

    “哦。難忘！簡直太難忘了！”難忘到他懷疑自己會從此留下心理陰影。

    “還真是小看你了?！甭勓院?，子七用力將手中的茶盞丟到身旁的幾案上，斜瞪著九金。

    “呵呵、哈哈……”面對這場面，除了干笑，九金實(shí)在不知道該做什么好。

    幸好他們的對話很輕，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段老爺依舊專注于對女婿的考察，把手里寫著項(xiàng)郝生辰八字的冊子一擱，用力拍了下桌子，大聲贊道：“好！我就喜歡你這種說話的調(diào)調(diào)，一看就是有品味的人！最近道觀福利很好嘛，你這身道袍款式真不錯，聽說你是洛陽上清宮的宗主？那我們家九金嫁過去，是不是就算宗母了？有沒有人伺候啊，我家閨女可不能跟著你受苦。對了，那個上清宮是全真道還是正一道？”

    “全真道……”

    “全真道？！那、那你按理說不是不能成親的嗎？”段夫人震驚了。

    項(xiàng)郝若無其事地笑點(diǎn)了下頭，“的確不能成親，要不然我早就娶阿九了，聘禮也能省了?！?br/>
    倘若能成親，三年前那一夜他就索性把她吃了然后打包帶走，也犯不著掙扎那么久。

    “?。俊本沤饓焊蜎]聽明白他話里的弦外之音，瞠目結(jié)舌地?cái)D了半天，也就擠出一個單音。他不會又拿她耍著玩吧？不能成親那做什么還要帶著聘禮來啊。

    “你是來拿她尋開心的嗎？”其實(shí)子七很想鼓掌喝彩，然而當(dāng)瞧見九金那副沮喪的模樣后，又忍不住替她鳴起了不平。

    “我看起來很像在開玩笑嗎？”項(xiàng)郝挑起眉梢，掃了眼外頭院子里的聘禮，眸兒含著幾分譏誚：“請尊重一下我難得的認(rèn)真，我是來提親的。即使暫時不能成親，還是希望二老能答應(yīng)把這門親事先定下來，禮數(shù)上需要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少給。等我二十七歲生辰過了，便會還俗，到時候我會立刻娶九金過門?！?br/>
    “做什么非要等到二十七歲？”段老爺顯得很冷靜，只是表面的冷靜。跟修道的人講話，實(shí)在太傷身體了，心兒也跟著一緊一松的，保不準(zhǔn)他下一刻會不會又語出驚人一下。

    “哦，事情是這樣的。”項(xiàng)郝想了會，還是打算把這個藏在他心底多年的秘密揭露出來，這件荒唐到極點(diǎn)的事情，一直都是他一生的恥辱，他差一點(diǎn)就為了報(bào)復(fù)打算終身修道，“就因?yàn)槲沂瞧咴缕呷丈?，在生我之前我娘生了六個女兒，好不容易有個兒子，但是有個道士說我的生辰八字恰逢極陰之時，再加上家里頭陰氣太重，恐怖活不過七歲，到了二十七歲還會有個劫難。考慮到種種因素，我爹娘就把我送去道觀，選擇入道就是因?yàn)槲业镞€指望我往后傳宗接代，道教還俗的手續(xù)比較簡單。那個道士，也就是我?guī)煾刚f要避開那個劫難，就只能等到二十七歲生辰過了才能還俗?！?br/>
    人家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去年在師父臨死的時候，終于告訴了他真相。原來不過覺得他是個修道的好苗子，號稱他有一身仙骨，比較異于常人，所以才用了些非常手段。但是為了讓爹娘放心，不得已，他只好熬到二十七歲。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闭驹跒槿烁改傅慕嵌壬隙裕畏蛉诉€是很能體會他爹娘那份心思的，雖然說極陰之時聽起來不太好，但是人家也就這一個兒子，還指望他留點(diǎn)香火，“兒女的婚事我們不會干涉太多，只要九金愿意等，這親事就定下來吧。唔……我們九金這身材，一看就是很能生的，你娶回去不會虧?！?br/>
    問題被拋到了九金身上，她剛想開口，半路就殺出了個程咬金。

    “她等不了?！弊悠吆鋈徽酒鹕恚茏宰髦鲝埖靥婢沤饹Q定了一切。

    “我……”九金為難地嘟起嘴，想申辯一下。其實(shí)她沒搞懂究竟怎么回事，只聽到了一堆七啊七的。

    結(jié)果還是被子七無情地打斷了，“閉嘴，我沒準(zhǔn)你說話，也沒有準(zhǔn)許你嫁?！?br/>
    “可是爹和娘都答應(yīng)了，你不過只是阿九的哥哥，管不了那么多吧？”項(xiàng)郝轉(zhuǎn)身，嗤笑，懶懶地掃了他一眼。

    “這是我和九金的爹娘，你亂認(rèn)什么親?！弊悠呃渲?，連眸色都透著一股子少見的冷冽，轉(zhuǎn)而看向他爹娘，“你們鬧夠了沒有，有這樣就把女兒隨隨便便許給別人的嗎？”

    “我們很隨便嗎？”段夫人擰起眉頭，簡單地自我檢討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很慎重了，“倒是你，那么激動做什么？再過些日子你都要娶妻了，難道打算把九金捂成老姑娘嗎？”

    “我沒有答應(yīng)要娶何靜！”這句話他最近已經(jīng)沖著他爹娘吼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壓根就沒人理會他。

    毫無例外的，這一次段老爺又一次曲解了他的意思，“娘子，別理他，這是婚前恐懼癥，我那會也有?！?br/>
    “原來是遺傳病哦?！倍畏蛉搜谥旄尚α藘陕?，與身旁的段老爺對視了些會，看懂了彼此的眼色。也不是真糊涂，子七和九金這倆孩子之間似乎是越來越不對勁了，怎么看都已經(jīng)不像是兄妹之情了。暫不論子七有婚約在先，也不論他們之間的兄妹關(guān)系，退一萬萬步也不管九金偶爾的癡傻，這兒子是他們的，自然是再了解不過，那吊兒郎當(dāng)?shù)男宰?，能保持多久的新鮮勁？

    就連是不是真的喜歡，連他自個兒都沒搞明白，何必去耽誤人家。何況，重要的還是九金的想法。

    “九金……”想著，段夫人開口喚了聲。

    剛想問她意思，倒被段老爺搶了先：“你怎么想？要不要就這么定下來？剛好還能留你段時日，等到明年乞巧節(jié)過了，再成親也不遲?！?br/>
    “不準(zhǔn)答應(yīng)！”子七轉(zhuǎn)過身，無力地看著九金，語言里少了幾分強(qiáng)勢，反而是眼眸里多了道乞求，他軟著聲，又咕噥了句：“給我點(diǎn)時間?！?br/>
    他們之間有過三年，他比不上。這一刻，只想要她公平一點(diǎn)點(diǎn)而已，哪怕只是再給他三天，讓他去想明白一些事情也好。

    “為什么不能答應(yīng)喏？”九金無措地用雙手不停揪著衣裳，刻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尋常些?？蛇€是掩不住心底的緊張，她不過就想要一個答案，哪怕不用太明了也好。

    可是偏偏段子七給了一個她最不愿意再聽到的理由。

    “因?yàn)槲沂悄愀?，你嫁誰我有權(quán)決定?！彼X得也許以后會想到其他更好的原因，但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有這點(diǎn)。

    這話不僅讓九金泄了氣，就連剛才站在子七后頭的那些狐朋狗友后援團(tuán)，也都忍不住發(fā)出一陣陣噓聲。本來挺好看的一場戲，就因?yàn)樗@個爛到極點(diǎn)的理由，頓時讓眾人失去了興趣。

    “老爺夫人，何姑娘來了，說把成親那天的衣裳都做好了，讓少爺去試試，看還要不要改改?！庇袀€婢女很不合時宜地來通報(bào)了聲。

    九金身子一僵，凝視了那婢女好一會。突然發(fā)現(xiàn)其實(shí)事情可以簡單化的，他們各自成親，做一對名副其實(shí)的兄妹相敬如賓，那些煩心事兒也就隨著光陰慢慢磨光了。她有一個很好的娘家，又嫁了個很好的夫君，從此衣食無憂，不必再擔(dān)心被人欺負(fù)。一直一直，想要的也不就是這些嘛。

    “哥哥能有我親爹大嗎？我爹臨死前，親手把我托付給了師公。就像觀世音為你定的娃娃親一樣，父母之命不可違，這個道理你應(yīng)該懂呀。”九金好不容易擠出笑容，轉(zhuǎn)而看向段夫人：“觀世音，我不介意等的，都已經(jīng)等了三年了，再等大半年而已，我等得了?！?br/>
    就這樣一句話，九金就把所有事定了局，中堂里也亂了，有人歡喜也自然有人憂的。

    子七怔愣著，說不出話，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九金。不禁想起了何靜前些天說的話，就算九金是真傻，到底也還是個姑娘家，怎么也不會隨隨便便把自己給人家，要真發(fā)生了，那人定是她愛的，這輩子也忘不了的……她愛的，愛到許了身子又許了一輩子，他還有什么份兒去阻止？

    相較之下，本該很開心的項(xiàng)郝和九金也沉默得很不尋常。

    她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師公的眼睛，有一種說不清的心虛感，甚至覺得自己利用師公?？墒悄镎f過的，女孩子不用太聰明也不用太能干，像她這樣傻傻的挺好，只要嫁對了人就好。娘還說過，不要太執(zhí)著，不是找個自己喜歡的人就能幸福的，不如嫁一個會待自己好的，彼此有沒有愛不是那么重要，即使往后被傷了，也不會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