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漾身形還要繼續(xù)下墜，寧十九一飛而過，將他攔腰抱住，哼道：“亂動什么？”

    陸漾怒：“惡人先告狀也不是你這種玩法……”

    “咱們接下來要干嘛去？”

    “……”

    陸漾一肚子火再無從發(fā)作。他攬著寧十九的肩頭，蹙眉觀望著形勢陡變的戰(zhàn)場，沉吟道：“任務(wù)完成，咱們不欠照神什么了，這時候兜好他給的那些小玩意兒遠(yuǎn)離戰(zhàn)場，甚至遠(yuǎn)離帝都才是正道……”

    寧十九沒有說話。他知道陸漾接下來必有轉(zhuǎn)折。

    果不其然，陸漾頓了一頓，輕輕嘆口氣：

    “但是呢……”

    寧十九撲哧一聲笑出來。

    “笑什么？！”

    “沒有，就是覺得這些日子，猜你心思變得容易了一些?！?br/>
    “我倒覺得我猜你心思變得困難了——果然還是實力問題，拳頭大的人更有說話權(quán)?！?br/>
    陸漾回想起剛見面時的那個五尺小寧十九，自己隨隨便便就能哄得他團團轉(zhuǎn)，又有天地法則傍身，大寧不聽話也可以，揍一頓就好了……而現(xiàn)在呢，他雖然也能唬住寧老爺，可不僅費時費力，一不小心還得把自己也搭上去，掙扎無力，反抗無能，無比憋屈……

    他輕哼了一聲，道：“這事兒等安定下來了再說。你看如今局勢萬變，帝君有龍相助，師宗主和流幻元君二打一的大好局面登時瓦解，而且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再扳得回來。她們形勢不好，哼，居然還不精誠合作，莫名地在那兒互扯后腿，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寧十九聽他廢話這一通，疑惑地打斷他：“你這是不想走了？”

    “想走。”陸漾又嘆了口氣，“可是，你又不是沒聽見，這二姝是為的誰來？”

    “……魔主龍月？”

    “是啊，魔主龍月，這事兒毋庸置疑。問題是，龍月死了三百年，她們?nèi)倌昵安粍邮郑倌旰蟮慕袢?，卻為何匯集此處，來找帝君的麻煩？她們想要什么？龍菀？得到了龍菀之后呢？她們說要龍菀和她們?nèi)ヒ粋€地方，又是要去哪兒？這其中，帝君又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鳳凰呢？最重要的是——”

    陸漾猶豫了半晌，終是伏在寧十九耳邊，低聲道：

    “龍月他，真的死了么？”

    寧十九一驚。

    陸漾已續(xù)道：“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入這幻境來，遇見了一位邪宗修者？那孫子偷襲了鴉皇，然后不戰(zhàn)而逃——沒錯，就是胡散人。那你還記不記得，他魂魄出竅時的造型，和蓬萊島的鬼魘十分類似？這若是巧合也就罷了，但如果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而且，咱們誰都不知道鬼魘究竟是什么東西，它和一切生物都不相同，近乎來自于另一個世界……最后一點是，武縝曾信誓旦旦地說過，鬼魘來歷不明，但卻自言是從天壑之底爬出來的……”

    寧十九心念電轉(zhuǎn)，已經(jīng)想到了某種可能：“另一個世界？天壑之底？你懷疑天壑的底下是另一個世界——是幽冥？是一群亡靈晃蕩著的死之境幽冥？但是不對啊，幽冥雖號稱死之境，但它也是真界的一部分，也應(yīng)該遵循天地法則，聽從天道正統(tǒng)號令，沒道理出這么一個無視常理的鬼魘奇物……”

    “那，要是天壑底下通著幽冥，幽冥之外又連著真界之外的世界呢？”

    “有這種可能嗎……”

    “本來是沒有的，畢竟真界成型千萬年，從來沒人聽說過幽冥外還有界外之界；但那是因為那時候沒有龍月，那時候龍月還沒墜入死之境！世上絕無可能之事，龍月不知都做過多少了，那在幽冥境里發(fā)現(xiàn)一個新世界，也不是零概率啊……”

    寧十九一撇嘴：“瞧你把他說得那么神——”

    “最直接的證明就是，”陸漾已自顧自說了下去，“鬼魘出現(xiàn)的時間，和魔主龍月死亡的時間，幾乎可以重合！他死之前沒有，他死之后就有了；和他有關(guān)的女人的手下有著酷似鬼魘的魂魄；和他有關(guān)的鳳凰就被關(guān)押在天壑之中！你說這都是巧合？”

    寧十九眨眨眼：“證據(jù)不足，又沒有非常令人信服的鐵證，鬼才信你的推理?！?br/>
    “……”陸漾捏了捏眉心。

    他就知道沒人會相信，尤其是這位天上來的大老爺，更不會信他這九成憑直覺，一成靠亂猜的結(jié)論，所以他才一直沒把這事兒告訴他。

    ——其實他自己也不信。

    漏洞畢竟太多了，巧合也并不都是那么巧，一切都能有更好的解釋——陸漾自己都能扯出幾種比“龍月神奇論”更靠譜的解釋出來。

    但他就是耿耿于懷，就是忍不住要往魔主身上想。他從未見過龍月，但自從聽聞這個名字之后，陸漾就像中毒了一般，總?cè)滩蛔∪ハ肽俏坏纳?、功績、性情、手腕……從文治武功到風(fēng)流韻事，龍月的一切，他都很感興趣。

    包括這位在隕落之后，于幽冥的死后生活。

    “不信，那就不信吧……”他最后屈服了，對寧十九道，“但就算為了龍師姐，我也想瞧瞧這場戰(zhàn)斗的結(jié)局——我要確定這場戰(zhàn)斗的最終局面?！?br/>
    “確定？”寧十九聽見他刻意咬重了這兩個字，“怎么個確定法？”

    “如果一切順利，戰(zhàn)局如我所料，我就靜觀其變，不聞不問；但如果場中有了不和我心意的狀況，我就要插一把手，給它來個強勢糾正……就是這樣的確定法?！?br/>
    “哦？那你要什么樣的局面？”

    “很簡單。我要帝君勝，外來侵略者敗——這也是整個帝都人的念頭。除此之外，我要他們?nèi)齻€都活著，重傷可以，但絕不能讓一人隕落?！?br/>
    “第一條好說，但第二條，要是照神和龍殺得興起，就憑你——”

    “還有你。不，應(yīng)該說，只有你?！?br/>
    “只——嘖！說來說去，原來還是要我去控場啊?！?br/>
    陸漾微笑：“有勞了，老爺?！?br/>
    寧十九搖搖頭，也跟著笑：“報酬呢？”

    “比如——”

    陸漾湊過去，極淺極淺地親了親寧十九的嘴唇。

    “——比如，剛才還有昨夜的事，我就不追究了?！?br/>
    ……

    這場天君級別的大戰(zhàn)持續(xù)了足有一個時辰。

    其實，自從陸漾入場、和照神帝君交換位置時開始，這場戰(zhàn)斗的走向就完全定了下來。照神帝君利用師隱那一剎那的疏忽將龍引進(jìn)戰(zhàn)場，出其不意地重創(chuàng)流幻元君，轟破二女月余布下的數(shù)里大陣，一舉摧毀了那遮天蔽日的凄厲鬼霧。

    沒有主場優(yōu)勢的陣道大家，單憑臨場應(yīng)變，又怎能敵得過整個紅塵境的帝王國君？

    流幻折了一翼，師隱獨當(dāng)一面，苦苦支撐，形勢一度極其危險。但就在此時，帝都后院起火，一群邪修大肆搞暗殺，玩偷襲，炸了五六個名門的院落，進(jìn)而頗有些動搖了照神帝君的戰(zhàn)意。

    而且這二位女子多少也是人中豪杰，又和龍月甚有淵源，手段——特別是針對照神帝君的手段——那真是層出不窮，幾無匱乏。她們在離心一段時間之后，忽又莫名其妙地重歸于好，默契十足，聯(lián)手將局勢一點兒一點兒的，從危局掰成平局，甚而有過新一段時間的勝局！

    這簡直是照神帝君的奇恥大辱。

    不過陸漾可不這樣想。照神并不是輸給了這兩位女子，而是輸給了她們那些古怪的招數(shù)、詭異的風(fēng)格、玄妙的功法、莫測的寶物……而那些東西里，莫不有著某一位大人物的影子。

    “魔主……”

    你人都死了，還在眷戀著世間，仇恨著紅塵么？

    陸漾抬眼望去，黑霧已散，所以他很輕松地看到了幾里外的小灰樓，還有樓頂那位灰衣重劍、懷抱貓兒的女子。

    “放個法術(shù)過去嚇唬嚇唬她?！标懷鷮幨诺?，“一定要足夠驚悚，務(wù)必要讓師姐尖叫出來——動靜越大越好?！?br/>
    “十里之外就能影響到這邊的天君？她有這么重要么？”

    寧十九隨口問著，但還是聽話地往前一指，向龍菀發(fā)出了一記幻術(shù)沖擊。

    “重要啊，不管是對流幻她們，還是對帝君，亦或?qū)δ阄摇吘鼓俏皇驱堅碌姆N?！标懷伦《?，逃避掉龍菀駭然而發(fā)的驚懼尖叫，很是滿足地看到流幻一驚，師隱一怔，帝君一呆，“趁現(xiàn)在，大寧，拿下他們?nèi)齻€！”

    “以一敵三，你這小子可真敢派老爺我去送死??！”

    “不行么？畢竟我是這么的……信任你?！?br/>
    陸漾笑瞇瞇地站在一處墓碑上，看寧十九持槍入局，壓制了二女，也壓制了帝君，向三人和一頭龍——不，是向場地正中央——拼盡全力轟了一記相當(dāng)狂暴的電光正氣，無差別地覆蓋了所有生物。

    雖然不能有決定性的武力，但在決定性的關(guān)口給出決定性的一招，他就有了足以決定大局走向的能耐。

    下一息，他及時抽身，拎著陸漾的衣領(lǐng)飛速后退。

    “干得漂亮啊，大寧……”

    陸漾最后看了一眼戰(zhàn)場，那兒，帝君和龍沐浴在電光之中，若無其事；而另外兩人紛紛吐血，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

    除非龍月真的死而復(fù)生，過來為她們撐起防線，否則——

    帝君贏定了。

    “天道煌煌，正氣凜然；順生逆亡，懲惡揚善。我原來還不信，卻沒想到竟然是真的?！标懷絿伭艘痪?，“也是，他畢竟都沒認(rèn)真向我出過手……嗯，諒他也不敢拿電光劈我，這玩意兒雖然相當(dāng)克邪修魔頭，我也不必害怕……”

    正想著，寧十九手上殘余的電流沿著陸漾的衣領(lǐng)一路向下，不輕不重地給了他一擊。

    陸漾炸起了一身汗毛。

    “你又用伉儷咒偷聽我內(nèi)心想法？！”

    “喂喂，你都念出聲音來了好嗎，我是光明正大聽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