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說快也快，每天從睜開眼到閉上眼，上課，做題，考試，一天天簡單規(guī)律重復(fù)著。

    唯一一點意外是，每個星期，總有那么一兩天，有個男孩拎著保溫桶趴在窗口，臉皮超級厚地沖她笑，下巴都要揚到天上，得意洋洋：“家里做了××，我就讓他們多帶了一份，是不是對你超好？感動吧？”

    從一開始的拒絕，到后來的習(xí)以為常，她可以接過保溫桶后淡定伸手：“拿來吧。”

    陳旭東笑嘻嘻從窗口拿出幾張卷子遞過來，貧嘴：“謝謝小姐姐?！?br/>
    無事不登三寶殿，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所謂請她吃飯，每次都是有事情找她幫忙。

    文理科語文英語考一樣的，他常過來借卷子抄，這倒是小事。但攢著數(shù)學(xué)卷子讓她幫忙做是什么鬼？抄她作業(yè)沒意見，但幫他寫作業(yè)，憑什么？

    陳旭東睜著眼睛扯瞎話，說他數(shù)學(xué)老師超級兇！

    江茶還是不愿意，讓他抄同學(xué)的，他滿嘴歪理：“你做出來的都是標準答案，那我干嘛要抄那些不知道正確不正確的答案？”

    “……”說的很對，但還是不想幫你寫作業(yè)，浪費時間！

    不同意沒關(guān)系，陳旭東向來會死纏爛打，各種作各種鬧，哭唧唧說到了最后期限，再寫不完老師就不讓他在教室睡覺了，讓他滾出去站著，多丟人?。?br/>
    他這種臉皮比城墻還厚的人還怕丟人？可拉倒吧！

    江茶被他煩的做不了題，最后妥協(xié)讓步。反正兩張數(shù)學(xué)卷子而已，當放松心情了，省得這人老纏著煩她。

    然后他們倆就形成了默契，每周一兩次，她幫他做作業(yè)，他請她吃飯。

    說實話，他家阿姨做的飯真好吃！

    忽然有一天，趙曉悅盯著她的臉看，閉上眼，眨一眨，再看，看的江茶無法忽略她炙熱的目光，疑惑的看向她，眨眨眼。

    “我臉上有東西？”

    趙曉悅上手捏她臉蛋，小聲：“我的茶茶，你……是不是胖了？”

    說完她有點后悔，女孩子都不喜歡被人說胖，她趕緊補救：“不過比之前更好看了，以前你真的太瘦了，弱不禁風(fēng)跟林妹妹似的，我真怕風(fēng)一吹把你吹跑了?！?br/>
    江茶撂下筆雙手捧著臉揉一揉，嘴唇微嘟，眼睛水潤清澈，普通的小動作，美人做起來可愛炸了，趙曉悅愣愣的看她。

    “不會吧？那么明顯？鏡子拿來我看看?！?br/>
    趙曉悅非常在意形象，教室里放著鏡子，隨時照一下。

    “哎，你發(fā)什么呆啊。”見她沒反應(yīng)，江茶拍她。

    “噢噢噢。”趙曉悅恍然回過神，她一邊把手伸進桌洞里，一邊驚艷，“茶茶你長的真好看，比那個網(wǎng)上忽然爆紅的小茉莉可好看多了。要不然以后你進娛樂圈當大明星吧，那樣我以后可以跟人吹牛逼說大明星給我當過同桌呢！”

    “做什么白日夢呢，我既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更不會演戲，進什么娛樂圈啊?！苯枋?，端著鏡子，歪著腦袋打量鏡中的女孩子。

    以前她臉上總散發(fā)著病態(tài)的蒼白，趙曉悅剛認識她的時候還問她是不是身體不好。

    身體不好倒不至于，只是有點營養(yǎng)不良。

    江茶的臉上散發(fā)著瑩潤的光澤，少了幾分病殃殃的孱弱，她覺得她肯定是吃胖的，畢竟陳旭東隔三差五就請她吃飯，他們家的飯營養(yǎng)均衡還好吃。

    她捏了捏臉頰上的肉：“確實是胖了一點，陳旭東他家的飯真養(yǎng)人?！?br/>
    后半句她自己嘀咕的，同桌也沒聽到。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那是一個少年用笨拙又拐彎抹角的方式，小心翼翼的維持著她的自尊心。

    ——

    十二月中旬的江寧，陰冷潮濕，穿的再厚也擋不住那股逼人的寒氣。

    趙曉悅抱著熱水袋，哆哆嗦嗦趴在后邊桌子上，歪頭好奇的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考試難不難??？聽說保送考試比高考要難哦?！?br/>
    李嘉樹坐的筆直，像是一顆松柏，看著就清爽舒適，他想了一下，實話實說：“不簡單，很多題都超范圍了?！?br/>
    江茶也好奇的扭過頭：“很難嗎？”

    “好幾道題沒做出來，估計過不了。”李嘉樹笑了笑，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看樣子不怎么在意。

    但江茶知道他不可能不在意，成績一直很好的人，很難接受自己的失敗。

    “沒關(guān)系，不是還有高考嘛?！?br/>
    “天！你都說不簡單了，那估計沒人能過了。”趙曉悅咋舌，想了想忽然笑了，“也不對，如果我們茶茶去考，絕對可以過?！?br/>
    這話說的是有依據(jù)的，江茶升入高三之后，成績開了掛，之前還是跟李嘉樹一會兒你第一，一會兒我第一，高三后，第一一定是她的。因為她不會的，整個年級沒有人會，她會的，別人也不一定會。不該錯的，她絕對不會出錯。

    很多人都在私底下議論，她這么壓抑，學(xué)習(xí)都學(xué)到了瘋魔的程度，會把自己逼瘋的。誰能保證從早到晚精神力充足，不會疲倦？所以學(xué)校才設(shè)置了午休，休息好才能保證下午精神，但江茶她不需要。

    趙曉悅自認為說的是大實話，也覺得李嘉樹跟江茶關(guān)系挺好的，所以一點都不收斂的說著：“不過我們茶目標是星辰大海，是高考狀元哈哈哈哈，才不稀罕保送呢?！?br/>
    李嘉樹眼底露出一絲晦暗。

    是說他不如江茶嗎？她不稀罕保送生名額，所以讓給他的？真讓她去考，她也不定能考過。

    江茶在桌下偷偷捏同桌，沖她使眼色，讓她少特么說兩句，趙曉悅也不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閉嘴，就在這時，她倆聽見男生淡然一笑，十分大度。

    “江茶確實很厲害?！?br/>
    ——

    期末考試不出所料，理科年級第一依然是江茶，而且任性霸道的甩開年級第二李嘉樹二十多分，驚的整個理科班都沸騰了。

    老孟也是笑的合不攏嘴，照這趨勢下去，江茶拿下理科狀元，幾率很大很大的呀，看來今年又可以拿一大筆獎金了。

    李嘉樹考的也不少，708，這么高的分數(shù)，在往年那絕對是頭一號人物，可惜今年他撞上了逆天的江茶，就只能退居第二。

    趙曉悅抱著同桌的胳膊喃喃自語：“吸收學(xué)霸之氣，請賜予我學(xué)神之光！”

    江茶怎么也抽不出胳膊，就聽見趙曉悅搖頭晃腦：“我得多抱抱，以后我就是高考狀元的同桌了，說出去真特么帶勁?！?br/>
    江茶：“……”

    期末過后，緊接著就要放寒假，往年市一中高三寒假就放五天，從二十九到初二。高一高二的還好點，多放兩天，初五開學(xué)。學(xué)校美名曰，為了孩子的未來，辛苦三年，幸福一輩子，值了。家長們也覺得應(yīng)該如此，高中三年最關(guān)鍵啊，就應(yīng)該少玩多學(xué)習(xí)！

    但今年不知道惹惱了哪位家長，匿名把學(xué)校告到教育局那邊，說他們強制要求學(xué)生補課，不符合國家規(guī)定！

    一中不是第一回不符合規(guī)定了，都是為了孩子好，往年教育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這次踢到了鐵板上，強制要求必須按照規(guī)定放假。

    于是，高三就放到了正月十六。

    學(xué)生們狂歡，小狼崽子一樣，眼睛發(fā)光，嗷嗷亂叫，差點把房頂沖破，至于作業(yè)，呵呵，當然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嘍。

    ——

    江茶抱著書包，額頭靠著車窗打瞌睡，中途睡醒了好幾次，總算是到家了。

    一下車，她就看見等在路邊的媽媽。

    一年沒見，母親看上去又老了很多，眼角細密的皺紋，皺巴巴的手，像是老樹皮一樣，不到四十的年紀，看上去像是五十歲。

    她心口酸澀，輕聲喊：“媽?！?br/>
    “茶茶……”江媽媽抱住她，哽咽，“瘦了，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母女一年才見了這么一次面，話總是很多，從學(xué)習(xí)到生活，江媽媽問的很仔細。

    “你爸爸這幾天光念叨你，說我閨女要回家了，得給閨女熏肉，還得做點好吃的。老頭子想你想的不行，光怕你在學(xué)校吃不好。”

    “沒有，我在學(xué)校挺好的，你跟我爸別操心，都挺好的。”

    “我跟你爸沒用，這些年讓你吃苦了，別怨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江茶不喜歡母親跟自己這么說話，她會覺得很難受，不知所措。大概是從小靠自己習(xí)慣了，她并不覺得多委屈，但父母一直覺得虧欠她很多。

    她轉(zhuǎn)移話題：“朵朵怎么樣啊？能考上嗎？”

    “她？”江媽媽搖頭，嘆氣，“考不上，就算能上，估計也得拿不少擇校費?！?br/>
    江一中擇校費分四千檔和一萬八檔，中考成績差不多的學(xué)生交了擇校費也能進。但有的人成績太差，就算交擇校費，學(xué)校也不收。

    江茶安慰母親：“還半年呢，努努力，應(yīng)該能沖上去?！?br/>
    江媽媽語氣帶了些不屑：“算了吧，你知道她這次期末考試數(shù)學(xué)考了多少嗎？67分！”

    120分的題考67，江茶還真不知道能說點什么好，這數(shù)學(xué)也忒差了點。

    話說著就到家了，江茶去房間放書包，她住校，這幾年都不回家，屋子就江朵朵一個人住。

    小女孩把房間造成了豬窩，被子團成一團，臭襪子扔的到處都是，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辣條。

    江朵朵趴在床上看書，懶洋洋喊了聲：“姐?！?br/>
    江朵朵是她二妹，14歲，正在讀初三。她還有個三妹妹，叫李思琪，今年也12歲了，一出生就被送給了市里一戶沒有生育能力的人家。逢年過節(jié)，兩家當親戚竄門。小弟叫江天明，剛10歲，正是混世大魔王的年紀。

    爸媽好不容易得了這么個寶貝疙瘩，那叫一個寵著慣著，可嬌氣了，碰一下就嗷嗷大哭，把大人吸引過來告黑狀，壞的不行，二妹特討厭這個熊弟弟。

    不過，熊弟弟再熊，他也有怕的人，他怕江茶，江茶讓他干什么，小屁孩乖乖的立刻去做，從來不敢反抗。大概是年齡差的有點多，江茶小學(xué)初中帶了他好幾年，在弟弟眼里，這個大姐，充當著母親的角色。

    “大姐，我想你?！毙∧泻⒃诒澈蟊ё〗憬?，毛茸茸的頭發(fā)在她背上蹭啊蹭。

    江茶笑著回頭，想抱他，試了幾次沒抱動，最后訕訕的摸了摸他的頭：“明明長大了，姐姐抱不起來了?！?br/>
    “我抱得動姐姐?！毙∧泻⒐吠鹊谋е璐笸?，還真給抱起來了，逗得江茶咯咯笑。

    江朵朵一臉嫌棄：“你個小狗腿！對待大姐跟二姐簡直就是兩極分化！”

    江天明挑釁的左右搖頭：“江朵朵就是個傻逼，我喜歡大姐，不喜歡傻逼！”

    “你特么又找揍了是吧？！”江朵朵氣的跳起來，江天明吐舌頭略略略，躲在大姐后邊超級任性。

    江茶見弟弟這熊樣子，不由想到了陳旭東那破孩子，哧的笑了，熊孩子還真有相同之處啊。

    江爸爸又黑又瘦，大女兒回家了，他高興的拿出熏肉，圍著鍋爐轉(zhuǎn)，準備給女兒做幾道好菜。

    全家人都圍著江茶轉(zhuǎn)，噓寒問暖，簡直把她當成頂級客人。

    江朵朵看著心里特不是滋味。

    ———

    過年就是走親串友，互相拜訪，難免會問起孩子成績。

    江茶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努力上進，還特讓家里人省心。怎么說呢？人家小學(xué)初中靠義務(wù)教育，放學(xué)回家還幫家里干活，收拾的井井有條。高中之后靠獎學(xué)金，學(xué)費生活費都不用家里出一分錢呢。這樣的孩子誰不喜歡啊。

    至于江朵朵，成績也湊合，考江一中難，但普通高中妥妥的能上啊。但這人就怕比較，尤其是親姐妹相差太大。家里打馬虎眼想含糊過去，偏偏就有那看不懂人臉色的親戚。

    “朵朵這成績不行啊，比不上你姐姐啊。你姐姐上大學(xué)也要好多錢，你上高中也要不少錢，你爸媽這哪負擔的起。我看朵朵別上學(xué)了，打工把你姐姐供出來，以后她出息了，拉拔你一把，你也能跟著沾光?！?br/>
    “就是就是，反正你成績也不行。”

    “你姐姐這成績就是考濱大的料，咱們鎮(zhèn)還沒出過一個濱大的呢。”

    “能供你姐姐上學(xué)，是你的服氣呦?！?br/>
    親朋好友七嘴八舌逗著小姑娘，還笑嘻嘻沖江爸江媽使眼色。

    江爸江媽知道親戚的惡趣味，就喜歡逗孩子玩，他們夫妻也經(jīng)常逗其它小孩，比如說他們爸爸媽媽不要他們了，嚇得小孩子哇哇大哭，特別好玩。

    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正是敏感時期，大人覺得自己是開玩笑，但孩子是會當真的，尤其是江朵朵發(fā)現(xiàn)父母就是笑笑，并沒有反駁。

    江朵朵當時就冷笑尖酸道：“你們怎么就知道我考不上江一中？！”

    “呦呦呦，二丫頭還生氣了?！?br/>
    “你姐姐要上大學(xué)，你讀高中，只能供一個，你覺得家里會供誰??？”

    江朵朵氣的眼睛都紅了，怒氣沖沖回房間摔門，摔的震天響。

    在屋子里做題的江茶嚇得一震，摘下耳塞就聽到外邊親戚們在哈哈大笑，非常鬧，也不知道在說什么。

    而江朵朵趴在床上嗚嗚哭了起來。

    江茶眨眨眼，過去輕輕推了下她的肩，軟聲：“這是怎么了？”

    “你滾，不用你假惺惺！”江朵朵氣的猛地坐起來推她。

    江茶瘦弱，沒想到會被攻擊，被推到了地上，摔得屁股生疼。

    女孩眼淚都要摔出來了，捂著腰吭吭唧唧半天，罪魁禍首也沒過來扶她，關(guān)心她是不是受傷了，她終于怒了：“你有病啊，拿我撒什么氣。”

    “我有病，我就是有病，你特么管的著嗎？”江朵朵大聲哭喊，聲音嘶啞，“你很得意是嗎？從小到大你什么都是最好的，所有人看見你就再也看不見別人，爸媽喜歡你，弟弟喜歡你，妹妹也喜歡你，只要你出現(xiàn)，他們都圍著你團團轉(zhuǎn)，我呢？我就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