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嘉佑從不知道女人的力氣也會這么大，他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到底發(fā)生什么事，已經(jīng)被她拽回到自己車上。

    他也沒見過她這么驚慌失措的樣子，坐在車子里，膝頭上的手還在微微發(fā)顫。

    她催促著司機開車，叢嘉佑說：“你知道這車是要去哪兒吧？如果你要跑的話，最好下車。我不會再一趟又一趟地來找你，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玩多就沒什么意思了?！?br/>
    她沒吭聲，不時從車窗向后看，過了很久才冷靜下來，默默的，似乎也沒有打算做任何解釋。

    叢嘉佑看了她一會兒，拿起手邊一份文件遞給她：“你要是下決心留下來照顧星辰和大海，就把這個簽了?！?br/>
    怡江沒接。

    “許怡江?！?br/>
    她終于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他，又瞥一眼他手里的文件，拿起筆二話不說就在頁腳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叢嘉佑有些錯愕：“你連條款都不看就簽名？”

    她額頭抵在車窗上，似乎累了：“沒關(guān)系，你有什么條件我都答應(yīng)?！?br/>
    她沒有地方可去，他開出的條件就算再苛刻，至少可以保證她跟孩子們在一起，也不會有人上門來騷擾她。

    回到叢家，星辰和大海已經(jīng)吃過午點，正在院子里瘋跑，看到怡江回來，雙雙撲進(jìn)她懷里。

    “媽媽，星辰家里現(xiàn)烤的cookies好好吃，你也能學(xué)著做嗎？”

    她沒錢讓大海上那些幼兒英語啟蒙班，所以他至今沒學(xué)過英文，這么洋派的詞匯想必是星辰教他的。

    怡江摸摸他的頭：“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學(xué)著做?！?br/>
    大海蹙眉思考：“可我們家有烤箱嗎？”

    “用這里的就行，我們可能要在星辰家住一陣子?！?br/>
    “真的嗎？”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驚呼。

    她笑笑：“嗯，真的。”

    大海還是有疑問：“那……你也要做星辰的媽媽嗎？”

    她點頭，把兩雙小手拉到一起：“來，認(rèn)識一下，今后你就多了個小姐姐?！?br/>
    啊，是姐姐??？大海的小臉都皺成一團(tuán)：“我想當(dāng)哥哥……”

    星辰牽住他的手：“只要你跟媽媽留下來，我讓你當(dāng)哥哥。”

    孩子的快樂感染了其他人，晚餐異常豐盛，萍姨不停地給他們分湯夾菜，怡江卻沒什么胃口。

    她想回房間休息，但她也不知道哪個房間是屬于她的。

    “媽媽，你今晚還能跟我睡嗎？”星辰問。

    “我也要?！贝蠛Ｑa充。

    怡江看了看叢嘉佑，他沒反應(yīng)，像沒聽到他們的對話。

    于是她看向萍姨：“要不我住客房吧？”

    “不行?！眳布斡舆@時發(fā)話了，“那個房間在我隔壁?！?br/>
    “所以呢？”

    “所以為了避免你對我有非分之想，應(yīng)該保持適當(dāng)?shù)木嚯x?！?br/>
    星辰仰起臉問：“什么叫非分之想？”

    怡江氣得夠嗆：“那我跟孩子們一起住?！?br/>
    “星辰早就可以一個人睡了，”叢嘉佑瞥大海一眼，“你是男孩子，是不是也該慢慢學(xué)著獨立？”

    大海小臉憋的通紅，求助地看著媽媽。

    “何況我也說了，不能讓孩子們太依賴你，這個度你一定要把握好?！眳布斡映院昧?，篤定地站起來，把餐巾扔在桌上，對她說：“有空好好看看我們的‘約法三章’，里面都寫的清清楚楚。你這種不看合約就簽字，沒有一點契約精神的毛病真該改一改?！?br/>
    最后沒得選，怡江住到了閣樓。

    說是閣樓，其實既不陰暗也不逼仄，床頭就有小窗，斜頂?shù)拇皯敉崎_來，還能走到外面去，屋頂就是露臺。

    房間里的東西一應(yīng)俱全，每一樣家具都充滿設(shè)計感，包括墻壁和燈。跟玻璃房圖書館一樣，因為有太陽能供暖，屋里冬天不會太冷，夏天也不會太熱。

    星辰噘著嘴不說話，怡江問她：“怎么了，誰惹我們寶貝生氣？”

    “二叔……他怎么可以讓媽媽住這里？只有灰姑娘才住閣樓的?！?br/>
    “對啊，他是魔王，欺負(fù)我媽媽！”大海幫腔打抱不平。

    怡江好脾氣地笑笑：“可是灰姑娘是公主啊，你們看這里多漂亮，我挺喜歡的?！?br/>
    “可是我們不能跟你睡了。”

    “誰說不能？你二叔只說我不能住你們的房間，又沒說你們不可以來我房間睡?！?br/>
    “啊，真的嗎？”兩個小家伙歡欣鼓舞，蹦跳著奔向她的床，爬上去各抓住一個枕頭又跳下來，“那我們來玩枕頭大戰(zhàn)吧！”

    乒乓，砰！

    叢嘉佑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摘了眼鏡，看向頭頂?shù)奶旎ò?，只看到頂燈都在搖晃。

    枕頭大戰(zhàn)之后還有玩具分享會，分享會之后還有故事會，小孩子的腳步跟著托馬斯火車轉(zhuǎn)圈圈，一整晚咚咚咚就沒停過。

    靠，他怎么忘了閣樓就在他房間上方！

    結(jié)果兩個孩子還是跟怡江睡的。

    早餐的時候，叢嘉佑對怡江道：“你來一下?！?br/>
    大海警覺地跳下椅子擋在媽媽身前，連星辰也倒戈相向，一臉戒備地問他：“二叔，你要帶媽媽去哪里？”

    “你們到底想不想讓媽媽陪你們睡了？”

    “想啊?！?br/>
    “那就讓開，我們大人有事要先商量。”

    …

    怡江跟著他，走進(jìn)那個恒溫圖書館。

    其實這只是她第三回真正走進(jìn)這個地方。第一次還是她在山房隔壁人家做小阿姨的時候，誤打誤撞闖進(jìn)來，看到蕭雅在這里畫畫；第二次，就是蕭雅跟她談代孕的事。

    黑色會議桌上放著她簽名的那份協(xié)議影印件，往事好像又在眼前浮現(xiàn)。

    叢嘉佑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把這個看完?！?br/>
    “我昨晚看過了?！?br/>
    她不是傻瓜。昨晚孩子們都睡著之后，她把自己那份拿出來仔細(xì)通讀過了，條款一清二楚都印在她腦海里。

    照顧孩子三個月，她可以拿到一百萬；

    不可以離開叢家，更不可以帶任何一個孩子離開；

    不可以對叢嘉佑有非分之想；

    不可以帶無關(guān)的人到燕雨山房來；

    不可以干涉彼此的生活。

    至于三個月之后怎么辦，協(xié)議里沒有講。

    “看過以后你沒有什么話要說嗎？”

    怡江坐下來：“應(yīng)該是你有什么話要說吧？”

    叢嘉佑輕咳一聲：“你暫時還是到二樓跟星辰大海他們睡，閣樓你可以當(dāng)做個人空間，等他們不需要你陪的時候，你可以自己安排?！?br/>
    怡江笑笑，他們昨晚肯定吵到他了。

    “你笑什么？”他有點惱羞成怒。

    “沒什么，我就是想問，你之前說星辰一直都是一個人睡的？蕭雅沒有陪她嗎？”

    孩子先天不足，小時候肯定需要更多細(xì)致的照顧，尤其夜間，很難想象就放任小小的人兒獨自睡在諾大的房間里。

    叢嘉佑臉色沉了沉：“蕭雅身體不好，放在孩子身上的精力有限，但她已經(jīng)盡力了，請了姆媽來照顧，把自己的房間也搬到了嬰兒房旁邊。后來她病得越來越重，往返國內(nèi)外治病，大部分時間住在瑞典，直到去世?！?br/>
    “姆媽呢？”

    “辭職了，后來總也請不到合意的。萍姨年紀(jì)太大只能幫把手，星辰也只好自己適應(yīng)?！?br/>
    他沒說的是，在她來之前，每晚都是他哄星辰睡的。眼看孩子越來越依賴他，可他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不得已，才遵照蕭雅臨終前的意思，去找許怡江。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這個家就是從這兩個孩子出生開始才支離破碎的，可他自始至終沒有怪過他們，反而有種特殊的親近感。

    怪不到孩子，他只能怪許怡江。

    “那為什么是三個月？”三個月之后會發(fā)生什么？

    叢嘉佑沉默一陣。

    “三個月內(nèi)，我大哥會從瑞典回來。”

    到那時，兩個孩子將來怎么辦，應(yīng)該會有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他沒法替叢嘉茂拿主意。

    怡江點頭表示明白，他緊接著又補充一句：“你對我大哥也不要抱有幻想，他不肯原諒蕭雅當(dāng)初堅持要找代孕生下孩子的行為，不代表他就會接納你?！?br/>
    叢家其他人，還有他，也不會接納她這樣一個女人。

    怡江發(fā)覺跟他對話還是不要超過三句比較好，不然真的很容易被氣到內(nèi)傷。

    “還有事兒嗎？沒事兒我先出去了?！?br/>
    “等一下。”他叫住她，“昨天在你的住處發(fā)生什么事？”

    她還以為他不打算問了，不過就算問了，她也沒打算說。

    “沒什么，就是欠了房租，不想被房東追債。”

    叢嘉佑瞇眼：“房子我已經(jīng)退了，房東沒提你欠過房租?！?br/>
    “你把我房子退了？我還有東西沒拿出來。”

    他朝角落揚了揚下巴：“都在那兒?！?br/>
    兩個不大不小的箱子，就是她跟大海的全部家當(dāng)，原來他一大早就派了人去替他們收拾。

    怡江松了口氣：“謝謝你。”

    還有昨天的事，她也還沒來得及向他道謝。

    叢嘉佑不打算深究，只說：“這里以后不要隨便進(jìn)來，還有蕭雅的房間，你也不準(zhǔn)去。”

    “……”

    好心也不過三秒，他真是時刻不忘提醒她收回對他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