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樣看著她,數秒時間,目光亦是忽近忽遠,最后終究沒有叫醒她,只讓阿姨拿了一床絨毯過來,輕輕替她蓋上了。
“先生……”
徐泊原微微擺了擺手,示意阿姨可以離開了,自己卻在一側的沙發(fā)上坐下。
夜?jié)u漸的深了。
他有些無意識的伸出手去,絨毯下曲線起伏,他只將手放在她腳踝處,悄無知覺。
“他走了?”思晨的聲音在寧靜的夜中顯得異常的平靜,一如和緩的呼吸,很清醒。
其實是知道她在裝睡的,徐泊原笑了笑,卻答非所問的說:“阿喀琉斯之踵?!?br/>
阿喀琉斯之踵,每個人都會有的弱點。
思晨睜大了眼睛。
“阿喀琉斯之踵,你想起了什么?”徐泊原淡淡的問。
她還是想起了很多東西,有人,有事,有錯過,有碎裂??墒前⒖α鹚沟瓜铝?,只是因為腳踝上的致命一擊。
她放棄喬遠川,終究是因為在心底,有些東西比愛情更重要吧。那樣東西碎裂了,于是連愛情都放棄了。
“你呢?”思晨問他,他離自己這樣近,他總是在微笑,眼神坦蕩,成竹在胸,可其實徐泊原,是這樣一個難以讓人接近的人啊。
“每個人都有?!彼砷_手,依靠在沙發(fā)背上,低聲說,“思晨,我又沒有告訴過你,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
唐思晨坐起來了。
他頭一次對她說起工作以外的事。而在以前,哪怕是為了開導她,他隨口說的話,也只是DAB。
“我并不是說你長得像她……其實我連她長什么樣子都已經忘了?!毙觳丛猿暗男α诵?,“你們做事,都很堅持,不會回頭。其實對女孩子來說,并不算什么好事。”
“可是……你一直很支持我?!彼汲坑行┻t疑,“還是一直以來,我都理解錯了?”
“我當然支持你?!毙觳丛瓝嵛堪闩呐乃募绨颍皦粝牒蜔崆?,是最珍貴的東西,假若我有這樣的能力,我愿意幫助喜歡的人去完成它?!?br/>
假若他有能力……這句話已經不再是空頭支票,他已經可以去做很多事,可是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找不到人去兌現這樣的承諾。
記憶里那個女孩與他同校,華裔,黑色的短發(fā),高且瘦,名字是叫做Mere。
在國外那間精英濟濟的學校里,男生無疑總是更有優(yōu)勢一些。然而當朋友說起同一專業(yè)的她時,從來都是自傲的語氣里也帶著數分敬佩。
其實徐泊原有些難以理解,為什么一個女孩選擇了GIS專業(yè),隨著一群男人去趟泥水、翻草地。后來想起來,這也算是一種無意識的男權主義吧。也正是這樣若有若無的性別優(yōu)越感,在認識之后,他們之間,總是沖突不斷。
朋友會說起他們去冰川考察,每個人都要扛著儀器趟過雪水留過的河床。男生照顧僅有的女生,紛紛表示要背她們過去,旁人還有些猶豫的時候,唯有她爽利的脫了鞋,蹬蹬的就淌了過去。
他靜靜的聽完,卻轉過頭,對她改用中文說:“你以為你是歐美人的體質么?女孩趟冰水是一件很蠢的事?!?br/>
徐泊原知道這些,是因為他有一位大家閨秀的祖母,而他此刻看著她,眉心微皺,仿佛看著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她自然全不在意,抿了口檸檬,又喝一口酒,用不甚標準的中文說:“那又怎么樣?”
他不喜歡和自己一樣的年輕氣盛和鋒芒畢露,卻又忍不住去關注她。
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矛盾,喜歡,卻要用刺猬的方式表現出來。甚至于這樣的情愫,要在很久之后才恍然大悟——這就是喜歡了吶。
徐泊原微笑著嘆口氣,聽到唐思晨接了一句:“你的初戀嗎?”
“沒有初戀。其實什么都沒有?!彼谋砬楹芷届o,可是燈光掩不去眼角處極淡的皺紋,那里時光的藤蔓延展,“后來她爬冰川,遇到了雪崩,幸好人沒事。那時DAB剛剛創(chuàng)業(yè),我實在無法抽身去看她?!?br/>
思晨的眼神閃爍,仿佛預知了結局。
“再見的時候是兩個月后。在醫(yī)院,我朋友陪著她,Mere左腿截肢,不過她看起來似乎并沒有那么難過。倒是我的朋友告訴我,他們已經訂婚了?!毙觳丛従彽恼f,“我朋友放下手里的工作,陪了她整整兩個月。安慰她,支持她,讓她覺得即使兩條腿都失去了,她的天地依然廣闊?!?br/>
起居室安靜了許久。
思晨第一次主動的握住了徐泊原的手,拿拇指的指腹輕輕的摸索著他的手背,一如他以前做的那樣。
“這不是你的錯?!?br/>
他微微一怔之后,帶了淡笑繼續(xù)說:“后來我才知道,原這么長的時間,是我一直若有若無的在刺激她,假如我早一些告訴她,我很欣賞她,也很喜歡她……那次冰川測量——原本不是她的工作,她是不是就不會去了呢?”
“所以……她是你的阿喀琉斯之踵?”
“不,她不是?!毙觳丛氖州p輕往上一翻,直視她的雙目,“以前覺得愛情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發(fā)生了那件事,我想自己在遇到你的時候,依然會手足無措。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表達?!?br/>
思晨抿了抿唇,有些五味陳雜:“你是把我當做Mere么?”
“替身么?心理學上說,替身是一種補償心理。我還不至于脆弱到了這種地步?!彼D了頓,簡單的否認了,“我說你們像,是在你們身上看到同樣的一種堅持,連經歷都類似。可是這個世界上為理想折腰的人很多,并不是沒有一個人,都會讓我覺得心疼?!?br/>
“我以前說,你在我面前不用掩飾,哭或者笑,都可以。你想過沒有呢?能在一個人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并不是想讓你為我做到。思晨,你應該為你自己,做到這件事。”